Big Bang
AFRA當時,宇宙還未被孵出
我們眼前所見
都不存在
連黑的顏色
都沒有
倒轉的時間
無處延續
安靜——所謂的「安靜」
也因缺乏對照組
無法成為概念
直到爆炸
——湖南蟲〈致太空人〉
×
若要論第二個對於宮侑的印象,佐久早聖臣的記憶總會回到第一堂宇宙學的課堂上。
儘管並未明確分出各區學院的座位位置,但零星入座的學員們幾乎都以地區作為落座的選擇考量,惟獨的例外或許只有音駒與烏野的培訓學員。影山飛雄對於打造更為俐落且強悍的飛行器擁有一種狂熱的執迷,當然他在這件事上的天份也極為驚人,以致早在他們入選太空營的成員名單前,各地區學院皆早已知悉他的存在與傳聞。
「傳聞。好的壞的都有。」古森元也今天離開宿舍前向個性古怪的表弟細細說明起那些他今天有可能會遇上的學員,就連前來打招呼的飯綱掌都為他資訊之縝密感到極為震撼。
有些狐狸、有些烏鴉、有些貓,以及他們這群黃鼠狼。當佐久早聖臣終於從浴室裡梳洗完畢,以不予任何回應的無聲抗議、將闖入自己房間的表哥趕出去時,古森元也雙手架在門框上,露出一雙與眉毛一般渾圓的眼珠子,眨呀眨地:「你想知道其他人怎麼傳聞你的嗎?聖臣。」
「不知道,沒興趣,不需要。」佐久早聖臣毫不留情,而早上的他並不懂為何古森元也朝他露出了平時那種「聖臣,加油」的眼神。
當然有些目光仍舊會停留在他的身上,尤其是這一門學科,井闥山在宇宙學上的研究在該領域中赫赫有名,前一年入選的井闥山學員,甚至破格成為他們當學期的課程助教。
於是當佐久早聖臣踏進教室,沿著梯形座位放眼而去的、皆是朝入口投來並打量自己的眼神時,他試圖理解為什麼沒能在當中看見那雙熟悉的圓形眉毛,並開始從腦海裡挖掘今早那些被自己過濾掉的無用資訊。
「聖臣,今天飯綱助教會要大家自我介紹,記得準備一下。」這他知道。
「聖臣,聽說營區的食堂比學院提供的還好吃耶,不一起吃太可惜了吧。」元也是哪來的信念認為自己會去吃這種充斥細菌的食堂自助餐?
「聖臣,我們都知道宇宙的源起起自一場大爆炸,我前天去兒童營的時候,小孩們說,大爆炸就像是兩顆原子談戀愛一樣,你不覺得很可愛嗎?」這很重要嗎?跟他說這麼做什麼?
「聖臣,今天營區各隊的代表要開會,我不會去上課哦!」停下,就是這個——佐久早聖臣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竟漏掉這麼重要的訊息,這代表他得一個人面對這群首次打照面的學員、一個人找到足夠乾淨的位置並且再次消毒、一個人迴避那些實際上根本無關緊要的客套招呼——
興許是糾結過頭了,被下方同樣投來目光的橘髮小烏鴉看懂了佐久早聖臣的猶豫,他本打算越過影山飛雄、前往門口詢問能否提供協助,意外卻發生的更早。
「啊——你怎麼站在——欸你是那個佐久早聖臣。」
首先是沿著相碰的肌膚泛起的雞皮疙瘩,接著是他腳步不穩地大力後退(以致看上去就像是要隨時跌倒那般),最後是對方伸向前來的手導致佐久早聖臣後退的反應更加誇張,彷彿逃避什麼將至的險阻、一種生物本能性的迴避——最後——最後的最後才是牆,令人心安的牆。
狐狸伸出的手懸在半空,看著退無可退的佐久早聖臣黏在牆上:「……你反應會不會太大了?」
「你看你的長相嚇到人了吧。」另只狐狸面無表情地用手裡的書拍了拍宮侑的腦袋:「要上課了。」
「你知道我。」興許是人群使然,也興許是突來的擦撞使然,佐久早聖臣看上去不大舒適,連帶著語氣都如同他那頭澎亂的頭髮一般扭曲起來。
「誰不知道你。」宮侑聳了聳肩,「我想你也知道我,親愛的臣臣。」
「不要那樣叫我。」
「噁心。」連帶他兄弟都跟著補了一槍。
待佐久早聖臣終於與牆保持了親切友善的距離,宮侑朝他踏前一步,十分妥當地先從口袋拿出一只小型的酒精瓶、當著佐久早的面前消毒雙手,才向他重新伸出:「我是宮侑,他是宮治。你是佐久早聖臣,那個潔癖男。」
「初次見面,你好。」宮治也晃了晃手。
「……」
那個潔癖男。
有關他的傳聞裡,宮侑選擇了這一個。
第一印象若是髒,關於這次的招呼,卻讓佐久早聖臣不曉得該以什麼樣的標準評斷他。
他最後選了教室倒數第三排、距離最近的學員都至少相隔五個位置以上的座位坐下。落座前佐久早聖臣幾乎噴乾了他手裡那只酒精瓶——這放在平日是古森元也的工作,他莫名有點懷念起自己的好表兄,希望他在分隊代表的會議裡好好表現,最好就是有幸被調撥到另一區的宿舍,這樣他每天都能擁有一個美好的清晨。
雖然眾人皆知佐久早聖臣與課程助教是舊識,飯綱掌並沒有在自我介紹一事上為難他。只不過佐久早聖臣起身開口自己的姓名、來歷、專長時,他仍很難無視掉那些此起彼落的猜測、耳語與謠言。
佐久早聖臣想起出門前古森元也那句:「你想知道其他人怎麼傳聞你的嗎?」他可能也忽略了在問題之中暗藏的擔心。
×
宮侑來自的學院風格向來以自由奔放聞名,也興許他整個人都是稻荷崎精神的體現。
若提到第三件對於他印象深刻的事情,佐久早聖臣想,絕對是宮侑揀選詞彙的能力——那總讓他不禁思考,這個人怎麼在營區內就還沒被痛揍過一頓呢?
遇見獨自練習的宮侑純粹個意外——模擬訓練後的佐久早聖臣,回了宿舍才發現自己的水瓶忘了在模擬室,本想明日再去遺失物的櫃裡搜索(也或許其他人會先替他送回宿舍裡來),可佐久早聖臣想了想——在公共櫃子裡待上一夜與經手他人——他還是寧可自己多走一趟。
也就是那時他窺見宮侑正在飛行,正在穿越一個他也不曉得模擬器究竟模擬去了哪個星系的重層塵埃。控制室裡沒有其他人,僅有宮侑打開的儀器指示燈微微閃爍,佐久早聖臣打開記錄器的屏幕,當中有個鏡頭安置在操控面板前,而對應的屏幕中是那名金髮的青年睜了只眼睛,喃喃的嘴唇略顯發白,佐久早聖臣頓了下,知道失序的重力並不好受,儘管在模擬器裡也是如此,卻在猶豫是否開即時通訊時,看見裡頭的狐狸睜開雙眼。
宮侑在笑,他很享受這個過程。
離開模擬艙的宮侑朝他扔來一只黑色的水瓶——如果第一個念想是髒,下一個念想可能就是自己怎麼如此順手地將它接了下。
那人因他蹙眉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而那對粗眉挑起時的帶著一種張揚的快感,彷彿在說:你真好逗。
宮侑從口袋裡拎出了酒精瓶,並且一手按著噴頭,一手托在瓶身底下,煞有其事地向他微微躬身:「你請。」
佐久早聖臣感謝自己總是戴著口罩,畢竟宮侑總能荒唐地令人發笑。
「關於你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嗎。」
「對。」
「……」這人真的沒被揍過?但距離這天的發生可能不遠了。佐久早聖臣從他手裡拿過那只酒精瓶,又對著自己要坐下的椅子灑了個遍,並且思考該如何向他說明,單純的怕黑也並不會誘發一個人發作恐慌,「我不喜歡什麼都看不見的感覺。」
宮侑很堅持:「那不就是怕黑嘛。」
「我不怕黑。」佐久早聖臣也很堅持。
「要不然我們現在把燈全關了試試。」說著就要熄掉控制台所有的儀器,佐久早聖臣驚嘆他的無禮,同時驚嘆他的行動力。宮侑一一按熄那些發光的按鈕,黃色、綠色、紅色的些微燈光都停止閃爍以後,佐久早聖臣只能通過遠處的緊急逃生燈捕捉宮侑的輪廓。
宮侑的瞳仁是淡然的棕,卻不曉得為何在暗淡的光源下也仍舊清晰而透亮,他起先的幾次眨眼彷彿在適應微弱的光源,而後卻只是歪著腦袋、眨也未眨。
「但你肯定不是走後門進來的。」宮侑持續凝視著他。
再一次,佐久早聖臣驚嘆了起來,這次是為他的自信,「你又知道了?」
「我看過所有你在井闥山的紀錄,包含理論考試、體能測驗,與模擬飛行。」他一一數著那些數字,末了卻又直衝結論:「如果你不是怕黑,那你是害怕什麼呢?佐久早聖臣。」
佐久早聖臣與對方相同地後知後覺——當意識到他們同樣都在試圖描摹彼此的模樣,他別過頭去,看向不遠處那泛白的緊急逃生指示燈:「我沒有必要跟你說。」
「是,你沒有必要跟我說。」宮侑卻勾起了嘴邊的弧度,恍若他方才從螢幕裡窺見的、這人的笑。
那樣輕盈。
當他瞇起眼睛、拖長了尾音。佐久早聖臣以為他又在打趣自己,可黑暗裡——當宮侑止住微笑,那裡連黑的顏色都不存在——
佐久早聖臣認為自己正在顫抖,卻是因著一絲黑暗以外的理由。
「如果是你呢。」比起宮侑一頭燦爛的金髮、棕色的眼珠子,佐久早聖臣更容易被濃稠的無光地帶吞沒至深,「如果是你,在面對突然的黑暗,並且無從保證這片黑暗何時結束時,會怎麼做。」
「這就是為什麼我討厭你們井闥山的原因。」宮侑看上去有些驚訝,似是沒料到他是主動接續話題的那一人,可答非所問換來的是對方的不禁皺眉。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們對於探索宇宙本質的努力有時候會害到你們自己。」
「努力本身並沒有錯。」佐久早聖臣以為他指的是前陣子課堂下課後,飯綱學長揪著稻荷崎雙胞胎後頸的課後補習,「那道題本來就有正確解答,是你們想錯公式了。」
「我不是在說他,我是在說你。」宮侑又笑了,這回連眼睛都細瞇起來,可問題脫口而出時卻無比嚴肅:「佐久早,宇宙的本質是什麼?」
宇宙的本質是什麼。
是第一門課、翻開書後的第一段話。是兩顆原子出乎意料地相撞,所引爆的整片星河如海。是撕扯出時間空間的痛快與痛感,是碎裂成有關於愛而蔓生的細碎想像。是恐懼的理由,是追尋的理由,卻同時也是毫無理由。
宇宙是一場意外。
古森元也的臉不合時宜地出現,在某片宇宙爆炸後飛逝而去星塵之上:「彷彿談戀愛一樣。」
而佐久早聖臣再次慶幸自己的臉藏在口罩下方:「我也不知道。」
「那不挺好的嗎。」宮侑回道:「我也不知道。」那是同意,是複述,是應許,同時是一種對他的挑釁。金髮的狐狸起身,預備備份起今日模擬訓練的紀錄影片,佐久早聖臣越過他的身後,望著重新亮起的螢幕——宮侑正打算備份的內容是他今日航行的那片未知領域,一片恍若將死的靜默與深黑的永夜。
他發覺自己果真在顫抖,卻是因為事到如今,才恍然大悟,什麼才是真正的有光之處。佐久早聖臣感覺自己口乾舌燥,忘記掂在自己手裡的水瓶仍舊半滿:「你還是沒告訴我。」
「——?」
「你不怕黑的理由。」
這下你倒是用怕黑這個詞啦小臣。宮侑打趣地哼著:「我認識一個農夫,他告訴我,愛是一種很強大的力量。」
宮侑轉身面朝他、向後倚著恢復閃爍的儀器面板。向光之人的身後,是他所無懼的整片黑暗,「所以我想我只是愛到不懂得怕了而已。」
而未知自己早已緊鄰牆壁的佐久早聖臣,在下一秒宮侑朝他惡意地撲身而來的以前以後,皆再也退無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