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yond here lies nothing.
梨子34磨石般沙啞的樂聲流淌在空氣中,如同被風吹起的細砂拂過耳畔,輕柔和緩的細流潺潺,沾濕了仍在睡夢中的少年們,睡得東倒西歪的身軀纏上彼此,平躺在還算寬敞的車斗上,薄薄的毛毯已經被磨破幾個小洞,取而代之覆在彼此身上的四肢拉下沉厚的星夜,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安眠,他們在徐緩的呼吸中聆聽彼此沉穩的心跳,直到細小的沙粒從忘記關掉的音響中滾落,準時響起的晨間廣播因為戶外的空曠而變得縹緲,即使是充滿活力的嗓音也在徐徐的微風中消散。
抬起手揉了揉眼,想睜開眼卻被光線模糊視線,只能勉強撐起狹窄的縫隙,看著剛翻起一小角的晃白,從深黑到淺白,似藍非藍的穹頂同時懸掛著日月,酣睡的星辰逐漸隱沒,宮城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剛走過一圈的長針領著短針指向正下方,筆直的黑線將錶面一分為二,不停歇的秒針再度響起滴答的腳步聲。
早上六點,驅不走的寒意凝結成晶瑩的水珠,攀附至有些輕薄的絨毯,變得沉重而冰冷的軟布讓人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縮了縮脖子,低下頭望著翻過身的人伸出手,縮短的袖子露出原本被遮掩的肌膚,因為旅程而稍微曬黑了一點,只在衣服褪去時才能注意到的變化。正當他準備開口叫醒總是賴床的人時,環在腰上的手臂逐漸收緊,猛然被抱緊的力道讓他痛呼出聲。
「痛!等、你……放開!」抓住那雙手臂想將其拉開,卻在意識到或許會扯痛他時,忍不住放輕力道。抬眼便對上一雙閃動著笑意的眼眸,黑溜溜的,點綴在上頭的盈盈比星辰更加耀眼,俊逸的臉龐沾著少許沙塵,像個小孩般咧開笑容,彎起笑眼的同時牽動下顎貼著的OK繃。伸出手輕撫其上,看著他偏過頭將臉靠進掌心,撒嬌似的動作卻又討人厭的挑起眉毛,宮城一邊笑著一邊低下頭,彎下腰將他壓在沾上晨露的防水墊,順勢躺下的人也抬起手將他擁入懷中,毋須宣揚的笑意被封存進彼此相覆的唇中。
冰涼的水珠、隔了一宿的淺灰小點,刺癢的觸感是每一日早晨的初吻,緊貼在胸口的心跳是愉悅的隆隆,如同籠中不停振翅跳躍的鳥兒,張闔著尖銳的鳥喙歌唱那不知名的歌曲。
一條向著未知盡頭的漫長道路,好似沒有終點一般,繞著圈的旅途在廣闊的土地上畫出歪扭的軌跡,沾上塵土的輪胎在無彩的灰白道路旁綴上點點繁星,太陽升起後便融化成河的瑩白。
從口袋裡滾落的銅板在地上發出不滿的悶哼,爬上銅鏽的圓點散落在地,一個、兩個,被蒙上陰翳的星辰。停下親吻的兩人面面相覷,在笑出聲時躺到彼此身旁,壓下那些隱約的凹凸不平,牽緊彼此溫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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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過早安後又賴了一會,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也追不上月亮的離去時,依偎著的兩人才終於捨得離開溫暖的被窩,在穿上外套時大聲笑著對方被凍紅的鼻尖,又忍不住用帶有絨毛的袖口揉了揉彼此發紅的雙耳,比起日本更加寒冷的冬天,他們仍舊無法適應在空曠的土地上呼嘯的寒風、漫長道路旁的蕭瑟黃沙,以及相隔數十、數百公里才能看見的加油站與商店,這個遙遠而遼闊的國度,單就一個城市可能都能夠成為一個國家,他們就像是其間的渺小塵埃,在蕭瑟中漂泊於荒蕪與繁華之中。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並逝去,唯有身邊的人共同前進。
「會太苦嗎?這裡還有一點牛奶。」
從矮桌上拿起藍白相間的瓶裝牛奶,在遞過去前搖晃了幾下,所剩無幾的液體晃動出空洞的聲音,不知不覺變輕的容器,三井打開皺起的開口,將其放進宮城手中。早上醒來後的第一口咖啡屬於當天的司機,由另一人親手磨碎的咖啡豆被放進折起的濾紙,燒開的熱水澆下,染上深褐的液體穿過細小的空洞散發出芬芳,瞬間湧上的熱氣蒸騰著透明的杯身,隱約的霧氣繚繞著令人愉悅的香氣。
「謝啦。」將接過的牛奶倒入一片暗色之中,瞬間化開的乳白融入深色的畫布,在輕輕的攪拌後,深淺適中的苦澀在舌尖迸發,宮城對擺弄著餐桌的人點了點頭,隨後將氤氳著白煙的馬克杯推到他的面前,並伸手接過他手中的忙碌。木製的鍋鏟輕輕撞擊著金屬的平底鍋,宮城看著透明的蛋白在滋滋作響中逐漸泛白,熟練的顛鍋、翻面,最後將其放到純白的吐司上,其中一個還是切除四邊的。煎至焦脆的培根和半熟的荷包蛋疊在一起,灑上少許黑胡椒,兩人將吐司疊起,在雙手合十輕聲地說句「我開動了」後,便大口咬下。
再平凡不過的早餐妝點了再平凡不過的一天,沾到嘴角的麵包屑被摺進勾起的笑靨裡,宮城伸手拿過三井不喜歡吃的吐司邊,配著仍然溫熱的咖啡嚥下。從最初的無法理解到無奈接受,宮城良田只能說,三井壽這個人真的很神奇,神奇到他的所有缺點都成了一種魅力,讓宮城無法自拔的熱愛著他。
「怎麼了?臉上有什麼東西嗎?」過了片晌才意識到停在臉上的視線,三井剛想抬手確認時,就被湊近的雙唇碰上,濕潤的舌頭滑過嘴角,曖昧卻又令人發笑的感覺殘留下些許晶瑩。
「現在沒有了。」伸出舌頭舔掉沾在唇上的碎屑,宮城拍開他揮過的拳頭,率先站起身收拾桌上的餐盤,在三井染上笑意的埋怨中仰起頭,看著照亮大地的太陽。
“即便是如此,卻無法照亮整個世界。”宮城想著,不知不覺停下的腳步被身後的黑暗追上,覆在眼前的手心有些粗糙,卻又如此溫暖,無法密合的指縫漏進光線,宮城彎下腰躲開他幼稚的玩鬧,轉過頭看著雖然困惑卻始終笑著的三井,最後回身走到他的跟前,腳尖碰上腳尖,宮城將額頭輕碰上他的胸膛,在確認心跳得堅實後才鬆了口氣,墊起腳尖吻上始終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笨蛋。」輕聲罵道,如耳鬢廝磨,宮城一邊哼著晨間廣播的小曲,一邊彎下腰端起使用過的餐盤,頭也不回地將張開雙臂的人扔在原地。
「喂!宮城!你這傢伙……」
宮城沒有回頭,因為知曉三井會追上來、會用力揉亂他的頭髮,然後會捧起他的臉用力吻下濕熱,早已習慣的日常總是吵吵鬧鬧,一如這趟旅程的起始點。清澈的流水帶走油污與殘渣,站在穹頂之下的兩人同時抬起頭望向完全亮起的淺藍,新的一天、新的旅程,在鑰匙插入後輕輕轉動,踩下油門後揚起的塵埃掩蓋住不停轉動的車輪,沿途留下的淺印中殘留有他們探出車窗外的恣意。
這片土地上一無所有,只有沉靜的盈虧與閃爍;這片土地沒有屬於他們的事物,唯有彼此手中與懷中的輕語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