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yond
𝘈𝘍𝘙𝘈00
Vash以為自己在做夢,於是朝向身旁睡著的人影伸出手臂,但在還未觸碰到Wolfwood以前,他感受到有種偌大的、深徹的哀愁正在展開。他以為他在夢裡,因有片絢白的煙花在他與他的身周綻放開來。
在那份哀愁追上Vash the Stampede以前,便與他在這片煙火之中消解、融化。仿若一切從未發生。
01
Vash睡著了。又一次。
Wolfwood推門而入的聲響沒能吵醒對方(儘管他們客廳的沙發就安置在嘎吱作響的大門旁,他好不容易休了假,也總算有時間處理久未保養的公寓門軸),掩上門時掛在腕上的提袋不小心撞上門把旁的鑰匙掛,將Vash的鑰匙串撞落地面。Woflwood扭頭便見到醒了的Vash睜開眼睛,向後方仰著腦袋,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Wolfwood為他戲劇性地捏了捏臉、以及後續一雙眼睛眨也未眨、緊盯自己走入客廳的舉動感到好笑。
他撿起落地的鑰匙串掛回門邊(以及那只起了不少毛球且略帶污痕的刺蝟娃娃吊飾。Wlofwood想,也該將洗刺蝟列入休息日的代辦事項之一),越過沙發、走往廚房時,Wolfwood舉起提袋、伸長了手碰Vash的臉頰。他被裡頭沁涼的啤酒碰得更加清醒,哇哇叫了起來:「你怎麼今天放假?」
「你怎麼又睡在沙發上?」Wolfwood應道,踏離客廳的下一秒鐘,Vash也跟在他的身後竄入廚房。咚、咚、咚、咚。Wolfwood手腳俐落地將袋子裡的食材與罐頭們一一擺上桌面,Vash的眼睛還是鎖在他的臉上,看得Wolfwood內心怪異。
直覺告訴他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究竟是哪根筋接錯了地方。以言詞撬開對方畢竟並非他的強項(也非Vash的強項),但比起言詞這種難以捉摸、易於編造的產物,Wolfwood更信賴直覺。
Wolfwood轉頭面向他甫睡醒還蓬亂一頭金毛的伴侶,伸手將Vash的頭髮揉得更亂了些,後者用比他手勁還大的氣力抬頭,執著地凝視向他。這下Wolfwood更加確信了直覺裡的異樣感受:「你幹嘛?我難得放假不行啊?」
「沒有沒有,只是覺得好久沒看見你了。」Vash猛搖頭,「你要備料呀?我把手裝起來幫你。」
「免。你回去坐著。」Wolfwood瞥了他一眼,又指了指瓦斯爐邊以大紅叉叉明確禁止Vash Saverem用火的圖示,「省得又火燒廚房。」
「那只是一次意外!」Vash跳腳,現下那點Wolfwood說不上是些什麼的怪異感倒是鬆動了些。
02
他喜歡看Wolfwood備料。
明明他倆體型相去不遠,Wolfwood的雙手卻比他寬厚不少,任憑再奇怪形狀的蔬果食材,在他厚實的大手下也不敢頑皮。Vash從洗菜籃裡撈出一顆顆洗淨的牛番茄,Wolfwood接手過去將之切片、進而剁碎。
他也說不清那份心底的安定感起於何處,他喜歡看那雙大手奮力掌握著些什麼,像那顆番茄,平靜地在Wolfwood手下剁剁地變成他們的下一餐。像此時此刻此地所能掌握的也不過就是如此這般、那種溢於言表的篤實感。
僅是如此這般。
這使他心安。
Wolfwood開口:「你不去客廳?晚餐煮好還得一陣子。」
「你要煮什麼。」麵條、番茄、洋蔥,一份尚在解凍的雞肉以及香料——Vash被Wolfwood用屁股撞了下,才發現對方正捏了塊番茄往他的嘴裡放。
「聖誕大餐。」Wolfwood回道,一面繼續用屁股頂走他擋在水槽前的伴侶:「我洗個手、別礙在這兒——你不去客廳的話就去餐桌坐著。」
「聖誕節早就過了,都要跨年了。」Vash失笑,爾後那份抿起的小小的笑容一直停留在他的臉上:「你是要陪我跨年啊?」
「我們也很久沒聚一聚了。」Wolfwood眼角窺見他忽然地癟了下嘴,轉頭向他,Vash卻又恢復了那份小小的笑。Wolfwood立即扭上仍在煮水的瓦斯爐火並轉過身來,以一種不容閃躲的姿態直面他:「你又做惡夢了,是嗎?」
這會換Vash覺著自己是方才砧板上的番茄了。被Wolfwood握在手上,不容逃避分毫。
03
有些哀愁無以言表。
擱置許久後,身體某處便被那份憂傷懸宕起來,彷彿時間與空間就此卡在那處地方,運行以另一種無從解釋的情感軌跡,而人向內凝視如直面深淵——深淵使人畏卻的並非黑暗,而是無從知曉的非遠非近,那種不知所向、只得困頓其中的失衡感。
有些人的眼睛會透露那種直面豁口的哀傷與憂愁,而那是Wolfwood首次遇見Vash Saverem的第一印象。
前年教會的聖誕慈善日,募集了當地志工,為院裡的孩子提前佈置聖誕餐點與遊戲夜。他在Melanie的帶領下認識了長年資助孤兒院與擔任志工的Rem Saverem,一名氣質出眾、眼神溫潤的婦女。
「今年帶了個新的小幫手。」Rem Saverem說道,「與Nicholas年齡差不多,說不定你們能成為朋友。」Rem向Nicholas微笑,他一向不擅面對過分溫柔與含帶篤定的言詞,還好Melanie救了他一把,粗聲粗氣如當他還是那些個頑皮的孩子(即使他已是最不搗蛋的小孩了),一面要Nicholas跟Rem道好,一面中氣十足地要他好好接待新來的小幫手。
「別嚇到人家,好好跟人交朋友。」她是這樣說的,彷彿他會吃了人似的。
Vash Saverem身形高挑,倒豎的髮型過於顯眼,又穿著一件聖誕氣息濃厚(同時過分招搖)的紅色毛衣。縱然顯眼,Wolfwood找了會才在同樣人高馬大的Livio身邊找著他,他們正在研究該如何安排桌椅,好讓餐桌在晚餐時能塞下院裡為數並不少的孩子們。
「孩子們得按身高坐,否則會擋到視線……我記得你們有聖誕表演?」Vash與Livio一人一手抓著孤兒院的圖面,正擠在一塊討論。
「啊!是的!聖誕表演!」Livio乍然間大驚失色:「我忘記將服裝拿出洗衣機了!Vash先生抱歉!請等我一下!」
Livio朝孤兒院的門口一溜煙跑了個沒影,Vash順著他奔跑的方向抬眼看去,正好見到向他們走來的Wolfwood。
說來也怪——Wolfwood在兩年之後的某個瞬刻想了起來——與Vash Saverem初次見面的時候,他明明也正溫和有禮的微笑著,如他母親Rem Saverem一般。
——所以他所看見的那份異樣哀愁究竟起於何處?
「啊,想必你是Nicholas。」而彼時Vash Saverem朝他伸手,「你是孩子們的聖誕老人呀!」
聖誕老人Nicholas也伸手握住了他的,並為他有點爛的開場白哼出笑來:「Nicholas D. Wolfwood,為你服務。」
Vash Saverem長年旅行在外,聽Melanie說,幾個月前Vash因為一場意外失去了他的左手臂,這才從國外人道救援組織的前線工作退役下來,現在回國與母親一同專注國內NGO的扶植與經營,其中也包含了他們的孤兒院。
Rem例行性的探訪,後來偶爾由Vash替代。Wolfwood日漸與他熟稔的契機是發覺這名外貌張揚的青年總會一不小心給孤兒院的孩子們騎到頭頂上來,而他又不懂得怎麼迴避孩子們有時也無理過頭的要求。幾次下來,連Wolfwood都忍不住碎嘴他:「你呀別當個濫好人,寵壞這些小惡魔。」而Vash總是聳聳肩,表示他的毫無辦法。
再幾次下來——Wolfwood也懶得說他了,撇除偶爾會玩忘了時間,至少Vash看上去也挺樂在其中的。
再更後來的後來,Vash Saverem除了成為孤兒院不可或缺的吉祥物,就在去年的聖誕夜之後,也成為了Wolfwood日後生活裡的一部分。
與嬸嬸及弟弟在孤兒院的例行餐聚裡,Melanie問他,是不是與Saverem家的孩子在一塊了,此話一出,還一不小心嚇出了Razlo。水煮蛋剝到一半的Livio好說好歹,才將Razlo勸了回去。
Wolfwood挺直腰背,在餐桌開誠布公。下秒一口一顆水煮蛋,內心底其實也嚇得要命。
Melanie是餐桌上最泰然自若的那一人,她伸出手抓過Nicholas的手,像要揉開什麼一樣,按壓著Nicholas帶繭的掌心與指頭:「你這孩子呀,心思沒你自己想得會藏。」
「……是嬸嬸操心過頭啦。」
「是你太不在乎自己,得別人幫你多看著一點。」Melanie邊揉邊戳著他的虎口。長年吃苦的孩子,得用力揉才能揉出足以舒心的疼痛,「他也像是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孩子。你們呦——」
他的確是個令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明明年紀還比我大上個幾歲呢。Wolfwood捧住Melanie的手,輕輕扳了開來:「您就別操心了吧。」
至於Livio如何緊抓不放下次來訪的Vash Saverem,又被蹦出來的Razlo逼問怎麼拐走他們的Nico哥哥時,皆已是後話。
04
過往的人來來去去、路經他的夢裡,少數是好夢,多半則醒時一笑置之。而惡夢卻總與他有關。
Vash一向淺眠,Wolfwood同樣易醒,撬開那個秘密純屬一次夜裡睡眠的不安定。那晚裡他被身邊人囁嚅著的夢話攪得清醒,Wolfwood本以為只是一次單純的囈語,睜開眼睛想聽聽對方又說了些什麼蠢話(好比上回他意外從夢話裡得知那個害甜甜圈在冰箱裡迷蹤的兇手是誰,而隔日眼看著Vash睜眼說瞎話卻視線飄忽的神情,他在心底總會先原諒他幾分)。
可Wolfwood睜開眼睛,卻只看見Vash Saverem的淚,驀然之間闖入了他的心底。
他的眼淚流得悄聲無息,流得連身在夢裡的自己都沒意識到自身正在落淚一樣,只有囁嚅不停的話語替代了理應在此的嗚咽。而他的手卻緊攢著Wolfwood的枕頭,紋路深深。
Wolfwood試圖湊近Vash仍攢在枕頭上的那只手,想聽清Saverem藏在夢語裡的、他直覺著還更深藏其後的一些什麼。而Wolfwood好一會才從模糊不清的字詞裡,掌握了Vash Saverem從頭到尾都在反覆吶吶的一句話——
「別走。」
——Wlofwood那才驚覺,這是他之所以醒了過來的原因。
Vash有一個他也說不清楚的惡夢,儘管夢裡並未真正發生任何關乎不幸的事,自己卻總會因為夢裡的Wolfwood在他的身邊睡著而感到——
還穿著粉紅圍裙的Wolfwood向他挑眉:「感到?」
「就你知道的。」Vash癟嘴,又是那副委屈巴拉的樣子:「會有點難過。」
看上去豈只是有點,你就不能坦率一點。Wolfwood暗忖,論心情外顯,Vash是比自己還要藏不住的。
「那你過來幫我醃雞肉吧,我教你。」
Vash的行動總比腦子還要快,已經湊到了Wolfwood的身旁來:「不怕我燒了廚房啊Wolfwood。」
「你還敢提啊。」
而他的嘴這才跟得上腦袋:「……就說那次不是故意的了。」
Wolfwood又再度用番茄碎塞他一嘴,在Vash反應過來前重扭開瓦斯爐的開關,並朝鋪排開來的香料抬了抬下巴——Wolfwood指揮著Vash怎麼混合百里香、辣椒粉、蒜碎以及少許迷迭香,而後抹上那只他們今日分食的半隻雞肉(對、那裡,連背面都得抹上料,你做得很棒——Wolfwood知道他喜歡被稱讚,Vash也總不自覺地微笑起來),一面往煮水的鍋裡舀進少許鹽巴。
05
Wolfwood站在院裡的角落,看庭院中央閃爍著聖誕燈串的Rem正在與孩子們說一個關於黑彼得的故事。
Saverem家的人的魔力之一,是從他們身上能夠窺見某種隱善於苦難的豁然與決心。Melanie曾說他善於辨人,來到Vash陪伴Rem照顧孤兒院的第三年,Wolfwood卻覺得,Rem Saverem才是他所見過曾夠承擔識人之明之苦的人。
Rem的故事說到一半,懸在黑彼得要將惡作劇的孩子抓來吃掉的緊張之中,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她抬頭朝Wolfwood微笑。
他想起Vash。想起Vash那雙與Rem沒有血緣羈絆,卻一脈相承的眼睛。
Vash Saverem平日愛與孩子玩在一塊,Wolfwood卻沒在孩群之中窺見那名髮色張揚的青年。正在送餐的Livio神情鬼祟祟地,路經Wolfwood身邊時,低聲開口:「Vash先生說在廚房等你。」
大多餐點都已被Livio拿去了戶外院子,只有麵包香氣與烤箱的餘熱還殘留室內,Wolfwood刻意放輕走下樓梯的步伐聲響,打算嚇他一跳,但當視線之中出現了那名金髮青年,他的腳步卻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謹慎,更加小心翼翼起來。
Vash跪在地板上,雙手交錯握拳,高舉在低垂的額頭之前。他身前是備餐用的巨大胡桃木桌,天花板只亮了一盞蒼白的吊燈,將他的背影以及餐檯上的裸麥麵包與濃湯映得十分安靜。
Wolfwood以為他正在餐前禱告,但待了好半會,卻覺得他連內心都過分安靜,連平靜的默禱都稱不上。
「你讓我記起Melanie說過的一句話。」於是Wolfwood出聲中斷了這份僻靜:「無父無母的孩子最接近神。」
Vash Saverem的肩膀抖了一下。
「『無父、無母、無族譜,無生之始,無命之終。乃是與神的兒子相似。』」他向後朝挺拔站立著的Wolfwood望去,「我挺喜歡這句經文的。」
「你才不。」Wolfwood走到餐桌旁。
「是真的挺喜歡的。」Vash站起身來,為他與自己拉開了兩張木椅,「在我小的時候,Rem會要我和Tesla與Nai進行餐前禱告,那時什麼都不大懂,只是Rem說一句,我們跟著說一句。直到我出國的第一年,去了一個相當偏遠的育幼院,與他們每日每夜一同吃飯、一起睡覺——才知道Rem有時都只是在胡說八道。」
想到正在外頭說故事的Rem Saverem,Wolfwood不禁微笑:「她怎麼個胡說八道法?」
「有時混雜天主,有時混雜彌勒,有時候又會提一些與泛靈信仰有關的自然精靈。總之每回的對象都不太一樣。」
「宗教戰爭啊。」這回孤兒院長大的青年的確大笑起來。Vash睜隻眼睛看向他,想,無父無母的孩子最接近神,Melanie說的是確有其事。
Wolfwood沒被他帶跑話題,大笑三聲後立刻止住,並一雙大手掩住對方正要伸手的麵包盤:「所以你剛剛是在想些什麼?」
Vash Saverem的肩膀則再度抖了好大一下。
「你不能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卻又什麼都不說,那樣對我們的關係不健康。你得告訴我你在想些什麼,或者想做些什麼。」就算Wolfwood能旁敲側擊出關於對方狀態的好與壞,但那並非每一回都能奏效。
如他的禱詞說不出口,Vash Saverem是連願望也沒有的一個人。
「Vash Saverem。」話語末了,Wolfwood喊了他的名字:「人是可以自私的。」
06
鍋裡的水沸騰以前,Wolfwood正好踏出水氣氤氳的浴室,而裝回左手義肢的Vash在他的面前,從沙發跳起並跑向了水聲咕嚕的廚房。
「把麵條放進鍋裡,記得攪拌。」Wolfwood朝廚房喊道,Vash則從廚房門口探出握著湯勺的左手朝他揮動。
他走進臥房,越過滿地圖紙與書籍(當中還有一個吃空了的甜甜圈盒,被拿來當成筆盒使用),牆面張貼著各色琳瑯的便利筆記、幾張Saverem家族合影,以及少數他與Vash的合照。
Vash一直規劃著一項戰地紀錄片的計畫,甚至已經聯繫上了幾個當地願意提供庇護所的有關單位。無數夜晚裡他聽著他曾越過地圖的哪些部分,好比沙地以及沼澤,歡笑以及災厄。Vash Saverem對移動的偏執莫若Wolfwood對於孤兒院的執著。
Wolfwood拎來工作椅背上的黑色毛衣穿上,袖口恰好揮過他從Vash重層的筆記中發現的一張字條。紅色的,長條型的、小小的字條,當時的Wolfwood本沒多做理會,直到他在上頭發現自己的名字,與一小串被塗改的字串。
他想起去年聖誕夜裡在孤兒院裡向Vash說的那些話,腦海卻更具體地又浮現他十指交扣著跪禱的背影,與過分安靜的燈光。人是可以自私的。Wolfwood緊抓著那一張小小字條,Vash難得擠出了一個很小很小的願望。
「Wolfwood!Wolfwood!哇啊啊啊啊——」
Wolfwood立時回神,還沒衝出房間便先脫口大喊:「關瓦斯!」
07
Vash Saverem雙膝跪地,又是那副猶如祈禱的姿態,唯獨不同是他的腰桿挺得發直、僵得流汗。比起禱告吧,或許更像告解,且告解的對象也才不是什麼神仙或良心,而是一隻活生生的惡鬼。
「我有讓你碰平底鍋嗎。」惡鬼說話了。
「我想說——」Vash差點破音:「我想說就是炒個洋蔥。」
「你說這些東西是洋蔥。」Wolfwood握著鍋把,斜傾的鍋底滿佈黑色膠狀不明物體,「我沒想到同一份洋蔥還可以讓人想哭第二次。」
「你好過分。」Vash猛然抬頭。
「你才過分,你看看這些洋蔥,跟我說你對得起它們。」
「別浪費食物,我會吃掉……」
聞言,Wolfwood左手成拳,往Vash頭上敲出對方的一聲慘叫:「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講你。」
他們的番茄肉醬麵裡最後沒有洋蔥。
當Wolfwood將拌炒完畢的義大利麵裝盤完畢,烤箱也正好叮地響起,被趕去沙發的Vash默默又探了腦袋進來,被Wolfwood使喚去拿出烤盤、準備開飯。
Vash順帶拎出今日Wolfwood買回的一袋啤酒,又想起什麼似地,從臥房拿出一瓶Wolfwood覺著略微眼熟的酒瓶,他想了會才記起那是今年Vash生日時,他的哥哥送給他的一支紅酒。
Vash從傍晚睡醒時便未進食,早已餓壞,一拿著酒瓶坐回沙發便準備開動。Wolfwood卻再度一隻大手掩住Vash面前的餐具:「等等,先禱告。」
Vash斜眼看他,「你什麼時候這麼虔誠了。」
「我心裡一直都有神。阿們。」Wolfwood繼續說道:「你還記得去年孤兒院的地下室,我跟你說了什麼嗎?」
「你是指該籌錢把廚房改建到樓上的平面,不然老鼠蚊蟲會很多嗎。」
「……」Wolfwood有時敬佩他這種彷彿刻在骨裡的逃避話題的本能,「算了,
雙手合十,頭低下去。我來帶領禱告。」
——親愛的天父,願祢的名受顯揚,願祢的國來臨,願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間,如同在天上。 謝謝祢今日賞給我們日用的食糧,求你寬恕我們的罪過,如同我們寬恕別人一樣,不讓我們陷於誘惑,並免我們於凶惡之中。——
Wolfwood睜開一只眼睛,看向仍然低頭的Vash Saverem:「我們現在要吃飯了,謝謝主。阿們。」
Vash睜眼,身前的紅酒瓶上突然就多了一張紅色、小小的字條,以自己的筆跡寫著Nicholas的名。
Vash伸手摘下便條,這才愣地反應過來,轉頭面向Wolfwood:「這是你今天特別休假的原因啊!」
而Wolfwood忽然也意識過來,自己閃避話題的能力還有待加強:「閉嘴吃飯吧。」
08
彷彿睡著以前他們正在做夢,說來異樣,但Vash不記得這份有如意識深處的記憶起自何處。且想不明白那一瞬刻中他心底湧現的、某種無從撼動的乞求從何而來。並當Wolfwood在他的觸碰之下醒來,Vash the Stampede看見有片煙花在他們的身周開展。
鐘聲,紙花,細碎的羽絨與變作了孩子的Nicholas D. Wolfwood。Vash眨了下眼,乍然發現自己的視線也變得好矮好矮,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雙手同樣變得如同孩童一般——而那之於Plant的生命而言,已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了,久得幾乎遺忘該如何擺弄雙足與雙手。
Vash抬起頭,看見年少的Wolfwood將身子傾向他,並伸出手臂緊緊地擁抱住自己,而他同樣舉起無痕無傷的肉身的手、笨手笨腳地擁抱回去。
一切柔軟的不可思議。
「我是在做夢嗎。」
09
Vash的夢話擾醒他。Wolfwood睜眼時,倒在自己身上睡著的Vash Savere,正收緊攬住他身子的手臂,眼角有一層薄薄的淚。
轉播跨年活動畫面的電視螢幕正閃爍絢爛的色光,Wolfwood輕輕搖醒身上的大男孩,聲音因酒而發啞:「嘿,我們錯過倒數了。」
Vash睜眼,卻沒瞥向電視上頭的煙火畫面,僅是抬起下巴直望著他。有些人的眼睛會透露那種直面豁口的哀傷與憂愁,而Wolfwood並不曉得該以何種方式、又該以何種時間去陪伴這份哀愁。
但彷彿這一刻起有什麼東西開始從那份無以介入的虛空裡流洩出來。Vash Saverem柔軟地笑了起來:「Wolfwood,我在做夢嗎。」
Wolfwood感受著他的雙臂與體溫,貼膚的心跳和像孩子一樣因雀躍而短促的鼻息。只是相同篤實地擁抱回去:「不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