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longingness》

《Belongingness》

@Harrier_F



  製造混亂就是創造商機。


  作為一個搧風點火臥底成員,藍貓自認相當優秀——否則她也不會成了群眾對哨嚮的出氣桶,在廣場中央被綁在椅子上任人用石子砸落她的墨鏡。提升公司軍火業績後還任尖銳高亢的叫囂聲直衝耳道,似千萬支針扎在她的大腦令人頭皮發麻。


  沒人性的野獸!

  滾出去!


  被鮮血沾黏的瀏海貼在左半邊的臉上,藍貓只能睜開右眼——卻又被陽光逼退而閉上。以前的人常說貓有九命,她還跟法納開玩笑說自己還有三條命可用。噢——真慘。但閃雷可終於達到目的了。任務行前會議結束後她聽見高層咬牙切齒說了:就不信真的弄不死這隻貓。

  是了,她成了礙眼的東西。在隧道事件後被艾格拉斐墨抽掉大部分預算的閃雷早就看自己不順眼很久了。加上零零總總的舊帳,藍貓堅持回到閃雷只能說是自作孽往火坑裡跳。


  「哈、」

  那她還有哪裡可以回去?國家沒了,也不可能真的帶著自己的跟班到法納那兒。對「島」也沒有任何印象,想回去的閃雷又視她為棄子。藍貓低下頭,在謾罵中突然覺得自己既可悲又好笑,不管是「島」還是閃雷都不是正確的選擇,她卻只能從中擇一。止不住笑意的她顫抖著肩膀。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這尖銳的笑聲是自己發出來的嗎?詭異的咯咯聲從自己的心聲迸發到響徹全廣場的縱情大笑,抓狂似的笑在倒吸一口氣時還有唾液嗆進鼻腔時的咻咻聲。她的雙腳似在舞動般踐踏著大地,心底無處宣洩的悲憤讓她掙脫了束縛。


  待她回神周遭已是屍橫遍野。


  掌上的血鮮豔得能映出自己的神情,那無法平撫的笑容還掛在她的臉上。扭曲變形的指節醜陋得讓她握不住任何東西。子彈、刀槍、亦或是誰纖細的手——藍貓又笑了聲,向後一躺倒在血泊中,不斷虛握著攢不住任何事物的雙手。在煙硝與衝突的紛亂裡嘲笑著沒有正解的狗屁世界。



  *



  因為多處挫傷,她在閃雷的宿舍多休息了一個禮拜。傳訊息跟法納說自己還活著,但是手指骨折了。得要晚點才能送櫛瓜跟茄子的種子過去。更說自己又是一時興奮過頭才會把自己弄傷。對,沒大礙,就是十根手指頭斷了六根而已。


  於是她來了——不敢說是回來。就如先前跟法納討論過的,如果這次還是頑強的活下就要到「島」上去。早在直升機降落前就看到艾格拉斐墨在人造雨林中散步歇息,視線清楚得連臉上的神情都看得出來。不知道我有沒有陪她在這裡散步過?藍貓下了直升機,比起先和女王打招呼,她倒是先進到室內。


  「兔子。」

  藍貓喚過艾格拉斐墨的員工。只見被喚作兔子的女子在轉頭看見她時略帶驚喜——在瞧見傷勢時卻又慌忙地眨眨眼睛。好可愛,表情全寫在臉上。藍貓聳了聳肩,向對方走近。


  「醫藥箱在哪?」

  「您受傷——不對,您哪裡不舒服嗎?」

  額角上的紗布、十根手指裡大部分都夾著固定板。對方擺明就是受了傷,這樣問有些不洽當。小露搖搖頭,卻見對方只是微微勾起嘴角,視線向上飄移裝作思考的模樣。

  「沒有。我只是想拿止痛藥。」

  ——前後回答好像不符合邏輯。「……您要拿什麼樣的止痛藥呢?」但猜想對方可能另有隱情,便也沒有再繼續追問。


  「可待因。」

  藍貓打了個哈欠,裝作不經意的跟人要了含有鴉片成癮性的止痛藥。市面上容易入手的那些已經不夠用了,她也不想去看醫生。小露欲言又止的模樣讓藍貓微微歛下眼。她大概猜得到眼前的少女想說些什麼,但又因為身分不敢踰矩。


  「我知道了。您會留下來吃晚餐嗎?」

  重新打起精神的小露眼神中帶著期待,希望眼前即使失去記憶也依然待人溫和的藍貓能留下來和她的老闆用餐。即便知道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卻還是希望她們可以回到往時的相知相惜。


  「……應該不會。」

  藍貓將嘆息包裝成輕盈的笑聲,擊破了小露的期待後便轉身往電梯的方向走去。她在透明的空間裡用玻璃的反射替自己打理儀容,憑著感覺走入充滿大自然氣息的人造雨林。即便天氣炎熱,濕度高昇,茂密林葉下的遮蔭處也還算讓人感到舒適。


  喵——


  走到一半停下腳步時,藍貓的精神動物彷彿是打算替她帶路似的從精神圖景裡跳了出來。莉莉婭搖了搖尾巴,領著自己的主人穿越雨林,中間不乏頻頻回頭確認藍貓有跟上。

  「我有跟上,妳不用擔心。」

  她對著眼前灰色毛髮的纖細貓兒笑道。撥開蕨葉,白色涼亭便佇立與此。陽光透過綠葉之間的縫隙照射,散落在恍如別世的華美涼亭下。那人正悠閒的翻閱前幾世紀通用的紙本書,纖細的指尖與書頁翻過的摩娑聲讓藍貓出了神——她好像在哪聽過這個聲音。近距離的、伴隨呼吸聲、躺在誰的大腿上聽過這個聲音。


  「……怎麼來了?」

  藍貓默默地走入艾格拉斐墨的視線餘角。看吧。她也說是來了,而不是回來。金色的眼簾微垂,一時間也答不上來。畢竟幾個月前吵著要回閃雷的人是她,現在又重新出現在女王面前。她撥了撥自己的瀏海,下意識的用頭髮遮住額前的紗布。

  早知道就不要打賭——說什麼送頭任務成功回來的話就到「島」上一趟釐清思緒。見了面又不知道要說什麼,那還不如乖乖去送頭。

  她知道艾格拉斐墨的視線駐留在自己身上,但藍貓卻迴避她的凝視。不知道那雙灰藍色的眼正盯著手指上那些礙眼的固定夾板,還有試圖用瀏海遮掩的紗布。


  「……只是來看看妳過得怎樣而已。」

  「是嗎。」

  藍貓重新鼓起勇氣看向艾格拉斐墨,對方卻恰好和她的視線錯開,伸手提起茶壺要倒過剛泡好的熱茶。然而藍貓的腦海還沒出現任何想法,身體卻先動了起來。那雙只剩拇指和食指尚能自由活動的右手按住了艾格拉斐墨提起茶壺的指尖。


  ——妳這人笨手笨腳的,等等燙到自己。誰來照顧妳啊?


  自己的嗓音伴隨著笑聲、蟲鳴鳥叫、風吹草動、還有熱茶注入的漱漱聲突然在顱內回響。藍貓搖了搖頭,想將腦海裡曖昧不明的聲音甩開。她鬆開指尖觸及的微涼體溫,略顯勉強地重新提起了散出熱氣的古典茶壺。


  她在略長的瀏海縫隙中偷偷觀察著艾格拉斐墨的神情。同樣熱茶注入的漱漱聲、風吹草動、蟲鳴鳥叫。那雙看似早已放手的眼盯著琥珀色的水面,熱氣氤氳間,藍貓知道她看見了那個徒有聲音的畫面,此時卻沒了笑聲。果然不行,是的話果然不行。伴侶間的沉默正緩慢地扼殺彼此,她如果繼續留在這裡的話只會讓彼此更不自在。藍貓移開了步伐,聽見莉莉婭又發出輕盈的叫聲試圖喚她駐足。


  「……如果妳要留下來吃飯,記得跟小露說一聲。」

  艾格拉斐墨將視線從映著自己面容的茶水上抽開。她望著即將離去的藍貓,這副景象實在看過太多——太過熟悉,即便眼前的妻子失去了所有與自己有關的記憶,近乎陌生人的存在裡,這道背影卻依然一模一樣。


  「嗯。」

  藍貓微微抬頭應了聲。她沒想過自己的步伐會因為艾格拉斐墨的呼喚停下,更沒想過自己的心情會因為她的一句問候豁然開朗。


  「我會留下來。」

  她輕輕道。不知道是向誰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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