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焠火之前
事件五乘務員連敲了三下房門。
「先生女士,抱歉打擾。請根據引導穿上救生衣,移動至上層甲板待命。重複一次。請移步上層甲板。」
清脆的叩門聲四處響起。幾名乘務員沿途拜訪,語氣冷靜清晰,唯獨沒有說明這項指示的原因。沒人料想得到,五月的大西洋會如此寒冷。一些人半信半疑走出房門,但更多人拉上睡袍,選擇留在有暖氣的客艙內。
約翰替彌莉森裹上大衣。仔細聆聽乘務員的步驟,將救生衣套到她身上。手指繞了幾圈,再三檢查,確認繩帶是否綁緊。
第七層走道仍有不少人逗留。僕役忙著打包行李,把主人的家當扛到背上,遭到船員制止。某個男人信誓旦旦表示,這只是安全演習,因為幾天前原定的救生艇講座莫名取消了。一對夫妻帶著兩個孩子正在找人,邊跑邊問,有沒有人看見一個抱著嬰兒的家庭教師。
彌莉森和約翰安靜穿越人群,走過交誼廳、三聖物餐廳、藝廊和圖書館門口。他們左拐進入長廊,一路步上階梯。
上層甲板人很多。
船員在角落發送救生衣,有貴婦人以不夠美觀為理由,拒絕穿上。人潮不斷從四面八方湧上。幾名船副的腰帶上佩著手槍,在救生艇旁指揮秩序。氣氛壓抑,人們排成一列列隊伍,多數是中上層艙等的貴族和商人,只有少數平民艙乘客穿雜其間。所有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珠寶商嘗試安撫大家,「銀星航運用最頂尖的工藝技術,打造了這艘皇家巨輪,阿卡尼亞號非常安全。」但一旁的記者絕望推測,「聽說船體在一小時前撞上冰山,現在海水很可能漫到了平民艙。如果這個消息是真的,鍋爐房那些煤炭工已經全部犧牲了。」
彌莉森和約翰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在彼此身旁。
一個船副看見他們。招手示意,要兩人上前。
「很抱歉,先生。只有婦女與兒童。」
約翰頷首。扶著彌莉森,把她送到自己身前。
但是彌莉森牢牢抓著約翰。如同鐵鍊栓著繫船柱,再也不願鬆開。她拉著他,決絕地,向後退了幾步,對船副搖了搖頭。
「彌莉森……」約翰的眉頭輕輕皺起,像是看著一個傻瓜。
「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她朝他微笑,手指緊緊扣上。
那夜,約翰也像現在這樣,掌心出汗……
他們初次見面,在油畫之前。
第一次對話,則是陽台之上。
作為上層議會的一員,威廉伯爵的莊園綿延數十里,他的宅邸自然也是輝煌氣派。考文迪許的領地自幾百年前先祖亨利受封以來,便一直倚傍著泰拉河水。伯爵生日大宴那夜,火光點亮了整片流域。上百輛馬車駛進駛出,社會各界的重要人士紛紛到場,表示祝賀。
「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父親的百般叮嚀壓在肩頭。
當時,她實在是太緊張了……現在回憶起來,彌莉森仍舊忍俊不禁。為了融入頂級晚宴,母親特意找來百貨公司的高級裁縫,做了新的晚禮服。一個女僕替她刷洗入浴,另一個女僕仔細盤髮,還有一個為她修剪指甲,三小時的梳妝打扮。最後,因為她的粗心大意功虧一簣。
彌莉森一整晚不敢見人,只得待在舞廳的外陽台,直到宴會結束。
沒錯。本該是這樣的,但約翰帶著醉意闖了進來。
「抱歉,我正在躲朋友,他們想把我拱去找伯爵。」約翰拍掉肩上纏繞的彩帶。回頭確認無人追上後,悄聲說道:「小姐不介意與我共享這片夜色吧?」
「請隨意。」彌莉森輕點下巴,一眼就認出了他,「何況,這不是你家嗎?考文迪許先生。」
約翰乾乾笑了笑,似乎認為這話很有趣。
「辛頓小姐?」他猶豫地猜測,「我這糟糕的記性……但願我沒有記錯,您是印刷廠的千金。」
「是的。」她用那蓋不住的口音說。
「北方市鎮距離這裡很遠。」約翰坐到身旁,禮貌保持距離。「外地人在倫迪爾生活不容易。畢竟,這裡的圈子有些……不好融入。」
她已經被他看穿了。彌莉森垂下眼睛,「沒有什麼容不容易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
「每個人嗎?」他苦澀一笑,輕巧地應和,「那工廠主之女的職責是什麼呢?」
「找、找到一位合適的丈夫。」彌莉森匆忙把話擠到嘴邊,又後悔自己不夠深思熟慮。「對不起,我不該這麼說話……」她又把一切搞砸了。
「妳不必道歉的。」約翰抬起頭,遙望遠處。一連串斑斕的火光,短暫在夜空綻放。「因為,那是事實不是嗎?」
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
如果是這個男人呢?如果是考文迪許?他的臉龐忽明忽暗。瞥著那長長的睫毛,彌莉森暗自心跳。
「先生,也在人群中尋找著誰嗎?」她忍不住問,「一位足以匹配您高貴地位的妻子。」
「沒有呢,」約翰聳聳肩,「我不像大家那樣汲汲營營。」
原來如此。彌莉森低下頭,略略感到失望。
「但是,我不介意被人找到。」他忽然轉過來,注視著彌莉森。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面了。他的眼神似乎如此告訴她……
好幾次晚宴上,彌莉森坐在角落,獨自吃著茶點。約翰和他的朋友跑過敞亮的宴會廳,一會兒搭訕美麗的貴婦人,一會兒又在舞池邊弄倒酒瓶。他們開懷大笑,彷彿一群長不大的孩子。彌莉森一直認得他。
臉頰正在發燙。她無法克制自己不這麼想。
說不定,他也一直記得她呢?
「眾所皆知,每位來自市中心的美麗小姐,都期望尋獲足夠可靠的伴侶。」噢,他一定是醉了。約翰語調上揚,輕飄飄地,就像早就知曉了她的所有心思。
「漢諾威、內維爾,或是一位考文迪許?」
「你是泰拉河畔伯爵亨利的子孫,你的家族歷史悠久……」彌莉森如實回答,任由她的心被輕輕提起。「沒有一位女子,不會翹首以盼。」
「是的,考文迪許就像大樹那樣強盛茁壯。」
「可惜,我只是最不重要的旁支末節。亨利確實是我的曾祖父,但那位威廉叔叔和我的關係太遙遠了……我站在面前,他恐怕看都不會看我一眼。」約翰托著她的手背,故作瀟灑地笑了。
「聽完這些,難道妳還願意嫁給我嗎……辛頓小姐?」
他沒有錢,也沒有勢力。面對男人的坦承,彌莉森愣了幾秒。心想,父親母親會大失所望。但這不就是她渴望的嗎?不受社會與家族的共識所裹挾,一位由她絕對自由的意志選擇的丈夫。
我究竟,把白手套忘到哪裡去了……
手指赤裸地懸於空中。約翰的手心很熱,
微微滲出汗水。
那些音樂家沒有停止演奏。
樂聲飄揚,琴音瑟瑟發顫,如同這場盛宴最後的主旋律。
光束燃燒著擦過天際。
一發又一發,信號彈射向高空,
打亮漆黑的夜幕,然後殞落。
好美啊,好像那晚我們在陽台上看見的煙火。
船身朝著一側傾斜,
阿卡尼亞號正在下沉。
貨物滑落,
從甲板直直墜入大海。
一瞬間,全船失去所有電力。
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對不起,沒辦法幫妳畫畫了……」
約翰勉強站著,呼出白霧。長長的睫毛底下泛著水光。
「你以為,我會像一個好妻子那樣說。沒關係的,約翰,我可以體諒。」
是啊,她忍耐了好久好久啊。
「但我偏要說好失望……我期待了那麼久,真的好失望……」
彌莉森輕笑幾聲,臉頰斜斜靠上約翰發抖的肩膀。
「妳真任性……」
「我一直都是。」
船首高高翹上天空。他們緊緊相擁。
忽然,數千顆星星開始墜落。
每個布列托尼亞的孩子都對〈阿卡迪亞傳說〉耳熟能詳,所以彌莉森很小的時候,就和賢者梅隆一樣,早已知曉那些最後的事情。艾德溫的王國,沉入悲傷的湖底。她深知三聖物或任何魔法,都解救不了阿卡迪亞……
於是輕易地、接受了這個結局。
所有夢境終將匯聚,
成為一條綿長的細流,緩緩流淌。
彌莉森閉上眼睛。在盡頭,
看見了湖畔印刷廠。
海水悄悄上漲,浸溼腳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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