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fore He’s Fallen〉
有人說飄落的葉片如天使的跫音,而克里斯覺得這個形容還算貼切。
身為一個不怎麼虔誠的神父,他雖然不常向上帝禱告,卻仍因職責所在而需要帶領信眾祈求上帝的庇佑。他站在小教堂的講台上,向前來求取神恩的人們布道,講述天父的慈愛與教誨。「經上記著說:『人活著,不是單靠食物,乃是靠神口裡所出的一切話。』」克里斯將講台上的厚重經書翻過一頁,印滿細密文字的紙張在莊嚴的空氣裡發出細微劈啪聲,又被克里斯溫和但略嫌呆板的聲音掩蓋過去。他抬起視線環顧台下,有人專注望著他,有人閉起眼睛,有人則低下了頭雙手交握,無論是何種神態都流露出一種令他費解的堅信。他早該習慣,卻還是覺得不自然。
布道結束後他送信眾離開,才回到講台收拾。他終於有空看一看自己的身後,那裡懸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上頭沒有掛著聖軀,卻坐著一個渾身散發光芒的男人,一雙白皙細瘦的長腿從十字架的左臂放鬆地垂了下來,交疊的足踝微微晃動。克里斯心想,那大約就是耶穌心臟的位置。
「早安。」那男人說,清澈純淨的嗓音飄下來,像馬賽克玻璃窗被陽光點亮。克里斯凝視著男人頭上的光環與背後那雙巨大潔白的翅膀,挑起一邊眉毛,以一個絕不該對神聖存在使用的熟稔語氣開口:「你看很久了?」
天使微微一笑:「沒趕上前面,只聽了半場。」他張開偌大翅膀,翼展寬得幾乎擠上教堂兩側牆面,讓這個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更加狹小。他輕輕從十字架上騰起,揚著翅膀翩然降到神父的面前。「早安,克里斯。」他說,而克里斯察覺到他雙足觸地時,確實輕盈又寂靜。
「早安,夏勒。」克里斯回應,語氣比布道時更添了幾分人性。他沒再說更多話,只是撈起講台上的厚實經書與散落筆記,打算將它們放回自己的房間裡。夏勒沉默地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卻冷不防開口:「你有疑惑?」
克里斯站定腳步,嘆了口氣,回過頭來時他臉上滿是無奈。「雖然我已獲得按立,」他指了指自己的黑色長袍,「但還是很難相信上帝。」
「你面前就站著一個天使耶。」夏勒莞爾,覆於他身周的聖光微微閃動,像生滿絨短青草的原野在金色的太陽下熠熠發光。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知道上帝存在。」克里斯沉吟,且輕巧地略過不提,自己正是因為看見了對方才選擇相信上帝存在。「我指的是,上帝要人們永恆信服祂,可是祂並沒有真正地垂憐每一個追隨祂的羔羊,對吧?」
夏勒的表情立刻垮了下來。克里斯的話總能以最直接的方式觸及他的想法,如同繫在鈴上的繩子,輕輕拉動就能讓他的心鳴響不已。夏勒是相當接近上帝的存在,他非常清楚,卻從不理解祂的無所作為。他認為救助苦難是神界的職責,然而上帝總是告誡:苦難是對人間的良藥,人必先墜於困境,才能心存信念,更靠近神。因此夏勒他們被禁止干涉人間,只是夏勒也從不是個乖巧聽命的天使,對他來說,要他眼睜睜看著人類陷入絕望,痛楚堪比讓他一根根拔下自己的羽毛。
「嘿,你不說話了。」克里斯出聲。夏勒只回敬他一個苦笑:「你明知道的。」
克里斯確實明白夏勒的掙扎,也樂意藉由自己的雙手為夏勒達成人類才能做到的事,不如說比起遙遠縹緲的上帝,他更在乎眼前這個為他展露光環與翅膀的天使。克里斯無意令夏勒苦惱,可是有些現實他們都難以改變。他沒有出言安慰夏勒,只是讓他進房坐在自己的床沿,將書籍文件都各自歸位後,再為他泡上一杯花茶。
茉莉的香氣在斗室中悄然瀰漫,與低語交織成輕紗,將他們溫柔地裹在一起。房間的窗口伸過一根樹枝,橫生的綠葉為外頭景色增添一筆鮮活。然而此時此刻,他們的眼中唯有彼此,便無暇注意那根枝條在風吹過時微微抖了抖,一片葉子悄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