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V 「熊鴉」
位於瓦艾克特王國東邊山腳的城鎮，以盛產果物聞名的柯因，鄰近瀑布的山區早早就變成雪白一片，別說人類，連動物都不一定會繼續在山裏頭活動，但此刻寧靜的山區，被一個彷彿熊一般的巨大身影闖入。
「呼……」彷彿連肺部都要冰凍的冷空氣通過呼吸進入卡利的肺裡，但他連一個噴嚏或咳嗽都沒有，足見他的身體已恢復大好。
卡利目前正位於半山頭的一處小平台，這兒正好可以一眼望盡山腳下的小屋和遠處的城鎮，家家戶戶的煙囪俱冒出白色的煙霧，臨近果園的地區還有大的作坊，更大的白霧自那些烘乾果物的煙囪中一波又一波的湧出。
將背上的竹簍放到雪地上，卡利從籃中拿出一瓶斯普林釀製的蜂蜜酒，和一些肉乾，擺在一頭巨樹的根部空地。
此次上山之後，估計要等到春天來了才能夠再次上山，趁著身體大好且年末忙碌前，卡利偷閒走上這座允許他打獵、採集的山裡頭，懷抱感恩和敬意獻上祭品，祈禱神在來年繼續看顧所有依靠山生存的生靈。
背起竹簍，卡利緩緩地循著來路走下山，在冷冽的空氣之下，他的腦袋開始思考往後幾天的行程。
在一年的尾聲，是他最忙的時刻。
按照往例，施奈貝爾協會照舊在年底舉辦市集，除了製作需要在攤位上販賣的物品，卡利也籌劃著對於他來說一件很重要的活動——那便是一年一度的家庭聚會。
從卡利有記憶以來便是這麼做的，只要遇上年末的大雪，谷砂和卡特斯便會找個適合居住的地方落腳，有時是借來的農舍、有時是受到他們幫助的人所提供的住處，當他們休息幾天後，三人會共同準備一頓大餐，感謝一年之間彼此的照顧。
據谷砂說，在他們的老家山谷中，總是於隆冬末時舉行隆重盛大的儀式，那像是對神的祝禱，又像是讓聚落裡的人聚在一起，感謝這一年的互相扶持，並代表他們在下一年，還會繼續和睦相處、努力奮鬥下去的一種精神。
維持著老家的習俗，谷砂還創造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傳統——谷砂和卡特斯總在聚會開始的時候送給卡利一些小玩意，慶祝他的誕生。
那不像是貴族的生日宴會，也不是為了驅逐壽星的霉運，只是單純的，祝頌這個誕生於冬末的孩子，能夠平安健康的繼續邁向下一年、下一個旅程，而在卡利大得能夠用手繪圖畫或者做一些小東西回送兩人後，便演變成三人互相餽贈禮物。
當谷砂選擇定居在瓦艾克特王國的克勒門斯王城，卡特斯依然在外頭旅行而卡利待在距離王城遙遠的柯因時，這個一年一度的聚會，對於他們一家人的意義又更重要了。
當他走下山時，一台蓋著墨綠色布棚的馬車正停在他的木屋前。
「小食腐鳥！」
在卡特斯的攙扶下，谷砂從馬車裡走出來，卡利邁開大步，迎向女巫與巫師。
於年末，一整年都奔波飛翔於瓦艾克特王國四處的食腐鳥，終於與他的親人們團聚。
往常總是被主人隨意擺上各種雜物的大桌，在今晚，仿佛被女巫與巫師施以魔法一般，佈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及禮品。
「這是我和一個臭賴皮換來的獅子鬃毛，是真貨，但那個賴皮根本沒發現，我用幾個黑麵包就換到手了。」與斯文的外表不同，卡特斯說起話來粗獷許多，語畢他還哈哈大笑。
卡利從卡特斯手上接過一個小型玻璃管，裡頭裝著看起來相當硬直的獸毛。
「在一些部族裡頭，獅子鬃毛代表勇氣，也有些人認為，拔取獅子毛髮帶來不幸，就看你怎麼想了，反正我覺得不管怎麼樣，你都會喜歡。」
「謝謝，我很喜歡。」卡利真心地道謝，然後他遞給卡特斯一本厚重的書，光是書封就帶給人一股不適的感覺，「你說過想要的異教邪典。」
「梅林的鬍子啊！你真的買了！」卡特斯猛地站起身，但他沒有馬上接過邪典，他擔憂地看向卡利，「教會有沒有因此刁難你？」
似乎到此刻才發現自己是從教會販賣部購買到異教邪典的事實是如此的怪異，卡利恍神了會才搖搖頭：「沒有，教會只說要小心閱讀。」
「太奇異了……這該不會也是這本書的功效……？」拿過異教邪典，卡特斯低語。
「啪。」在旁的谷砂猛地打響指，讓兩位男士都回過神來，她笑咪咪地從桌上捧起一個樸實的陶罐，然後推到卡利面前：「你還在打噴嚏吧？我的小鳥兒，明明就讓你換掉那個香囊配方了，雖然是天鵝的配方，但對你的鼻子不好啊。」
谷砂打開刻著某種符文的陶蓋，一個清新的藥草味隨之散出，「這是我的配方，你應該用幾次就會調配了。」
「謝謝，我會好好使用的。」沒有拒絕谷砂的好意，卡利接過陶罐，並指著放在壁爐邊的一個刷得晶亮的大釜，「我自己做的。」
「謝謝小熊仔！」谷砂樂得走到卡利身邊，給他一個擁抱，並在他額上印下一吻。
在一旁的卡特斯從懷裡拿出一個樸實但刻有奇異符文的石材耳墜，「據說，這是聖湖族人的遺物，我想……不論是誰，他們都會想要找到族人的。」
谷砂維持著懷抱卡利的姿勢伸出手，接過耳墜後她端詳了一會，然後她露出又懷念又悲傷的表情：「這是綠鴨的，他在那天……沒有見到……可能躲到山下了，但我……我們並沒有再見過面。」
「不過，那天其實有很多族人都找不到屍首，或許也和綠鴨……和我一樣，好好的生活在某一個地方吧，這樣，就很好了。」谷砂笑起來，她再次親吻卡利的額，然後走到卡特斯身邊：「謝謝你。」
卡特斯執起愛人的手，在上頭落下珍重的吻。
「那個是給你的。」谷砂轉過身，指著桌上的一個長形木盒。
「是什麼？好期待！」卡特斯打開木盒後看到一個大約手臂長，冒出焦味的焦黑樹枝。
「某種儀式後，殘餘的樹枝。」回到桌邊的谷砂，用手撐起下巴，露出一個神祕的微笑，「唯一的，完整的『枝』。」
闔上木盒，卡特斯也跟著笑起來，「這樣子，那真是一個大禮，謝謝。」
在兩人交換贈禮的時候，卡利都在一旁喝著蜂蜜酒，他知曉兩人言語之間的意思，只是他並不覺得有什麼怪異之處，即便那和他的信仰相悖，但卡利從來都不認為自己需要取捨任何一方。
正當斯普林從廚房端出幾道準備已久的佳餚時，木門傳來了敲響，卡利對著在忙活的斯普林示意自己去應門即可。
打開門，外頭站著的人既熟悉又似有些不一樣，看到對方幾乎被風雪吹得狼狽的模樣，卡利下意識地皺起眉頭，正想說些話，卻被一個猛然的擁抱給止住話頭。
「你……」
「趕上了……卡利醫生！」
伊辛斯特·波薩用力的擁抱著許久未見的卡利，被融化的雪浸溼肩頭的後者，張張唇，最後還是把責怪的話吞進腹裡。
這一年下來，也是不容易，最後就別罵人了吧。卡利嘆一口氣，無奈地拍著年輕友人的肩膀。
一家三口外加一個僕從的年末聚會，在今年多出一名客人。
「那麼，請容我再次正式的自我介紹，我是伊辛斯特·波薩，來自南方王國，家姊伊萊莎，父母雙亡，目前世襲家族的領地。」把所有身家毫不遮掩的說出來，伊辛在眨眼間偷瞧了卡利，然後繼續說道：「卡利醫生是我的救命恩——」
「那部份就不用了。」卡利頭也不抬地插話，他正拿一塊烤馬鈴薯逗著剛睡醒的利坦吃下。
「波薩啊。」卡特斯熟稔的搭上伊辛的肩膀，「原來奪回領地的少領主是這麼英俊有為，你們領地的故事可讓南方的吟遊詩人傳唱了許多年呢。」
「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什麼紫雀祥兆都是杜撰的。」伊辛笑了笑，看起來就是個靦腆的青年，一點也沒有貴族的架子。
「不知道你要來，要不然就準備你的禮物了，這個小笨蛋連說都不說。」谷砂將指頭沾上蜂蜜酒，往卡利身上潑灑了幾滴酒液。
「嘿。」卡利沒有閃躲，只是抱怨幾聲，然後他聳聳肩，「我沒想到他趕得及。」
「是我打擾了，怎可接受禮物，您有這個心意，我已經很感激。」伊辛連忙揮揮手，但提起禮物的話題，他呆立半會後，下定決心般地看向卡利，「不過我有準備一點小禮要給……卡利醫生，咳，真的只是一點點小禮。」
「什麼？」卡利抬起頭，他懷中的利坦也跟著看向伊辛。
伊辛沒有回覆，只是從肩膀卸下自進門到現在都沒有放下的長型包裹，它的外頭用防水皮紙細心包覆著，卡利接過時，能感受到物品的沉沉重量，當他看到物品的外裝，眼裡露出了讚賞與驚訝。
「是劍？還是把好劍！」卡利撫上厚重皮革製成的劍鞘，尚未看到本體，便忍不住嘆道，接著他退後幾步，在屋內的空地中刷地拉出劍身，銀白色的鋒芒反射壁爐的火光，無論是材質、重量還是劍鋒、握柄，再再顯見這是一把非凡的好劍。
「這禮物太貴重了。」將銀劍收回劍鞘，卡利看向伊辛。
「這是為您訂製的，握柄還刻有您習慣的印記，若是您不使用的話……那就只能送回鍛造廠熔掉了……」伊辛小心翼翼地說著，「但，當然，若是您真的不想接受的話，那……」
「說什麼傻花，當仍要收下！」正在桌邊吃著培根捲的卡特斯，口齒不清地大聲喊道。
用雙手捧著銀劍，卡利思忖一會，最後還是抬起頭和伊辛道謝：「好，謝謝你，我會好好使用的。」
「不，是我才該謝謝您願意接受……這個禮物。」伊辛像是結束一場嚴峻的戰役一般，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同時放鬆下來。
「好啦，別聊天了，一起過來吃飯吧！」谷砂在桌邊拍拍手，「斯普林也來，別忙了，都來吃飯！」
「喵！」搶先任何人回覆前，利坦率先對著桌上的魚料理伸出爪子，所幸卡利早就預料到，食腐鳥搶先海怪的血盆大口，搶救下差點被殺害第二次的無辜鱸魚。
當月華高升時，位於棕黑木屋裡頭的宴席也來到尾聲。
斯普林攙扶著喝醉的卡特斯，與谷砂一起來到為他們準備的客房裡頭。
吃飽喝足的利坦睡在壁爐前，小聲而規律的打呼聲，讓人也添上一股睡意。
桌上的殘羹和各種在談話間就不知不覺就堆上的物品尚未收拾，卡利大手一揮，就推到大桌的另外一頭，他隨手摘起一兩片薄荷葉放進嘴邊嚼著，一邊展開來自迪爾泰的屠夫來信。
食腐鳥
隨信付上貝格修女們製作的禦寒衣物。
年末順心。
屠夫
精簡而明確的信件內容，一直都是盧殷的風格。
閱讀完畢後，卡利將信件收到桌上的雜物裡頭，接著他走到壁爐旁，捧起暫時擱置在一邊的書堆，放到大桌剛剛清出的空間上。
他每年於「熊鴉（Bearaven）」販賣的物品都大同小異——皮紙、手抄書籍——加上斯普林在現場幫忙修復鳥嘴面具，這樣的收入並不多，但配合教會的活動，多少對於醫生的報酬有所幫助，若是沒有什麼意外，卡利並不會錯過施奈貝爾協會舉辦的市集。
卡利從壁爐上拿下羽毛筆和墨水，繼續抄寫今年打算於攤位上販賣的《草藥藥理學》。
不知道何時走到卡利身邊的伊辛，將一杯熱茶放在他面前，伊辛自己也捧著一杯冒著白煙的熱茶，並坐到卡利左側的位置，「卡利醫生，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不用，抄書我自己抄就行了。」卡利專心地抄寫書籍，但他還是有注意到騎士好心的行為：「謝謝。」
「不會。」伊辛露出一個溫和的笑，然後他側頭稍微看了一下書籍內容，發現是自己前陣子送來的其中一本書，「是……市集上要賣的東西嗎？」
「嗯。」
「我可以待在這邊嗎？」不同於往常小心翼翼或者充滿壓迫感的問法，伊辛看著卡利的眉眼，閒適地問道。
卡利抬頭看了他一眼，明顯感受到友人的變化，但他對此並沒有意見，他也隨口回問：「你還不累嗎？」
「我想待在這裡。」
「那你便待著吧。」
於年末之際食腐鳥與紫雀皆結束奔波，休憩於黑木之中，他們待在彼此身邊。
一如往常，此後同行。
2020/04/19 初稿
2020/12/30 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