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地
Cezar別看了。
凱德在不遠處說。瑟札,別看了。
他半跪著檢視一具生前飽受折磨的殘破軀體,目不轉睛。沒有炸彈,他解釋,有的話他會知道的。
死者是體格健壯的成年男性,被毒打、被扒光衣物,粗糙的人造纖維布袋罩住頭部,沾黏血汙。處處是反抗搏鬥的狼藉,地面足印凌亂,濺灑血跡。瑟札掀起布袋。只見屍體喉嚨被割開,手法生疏笨拙,令人不忍卒睹。痛苦地死,屈辱地死,平白無故地死。連牲畜都不至於遭受如此對待。
布袋上有字,致所有的異己。野獸去死!
凱德慢慢走近,一隻手在他肩膀上方停駐片刻又縮了回去,像隻覓得棲木卻不知如何降落的小鳥。他忽然明瞭,她遲疑不是因為那則屍體內藏炸彈的報導或這陣子的風聲鶴唳,不是出自提防心,而是純粹的、帶有同伴意識的惻隱。
「我認得他。」瑟札說,示意死者左臂的船艦刺青。「他也是阿伊特亞克。」
「你是說,他是⋯⋯」
「戰艦灘出來的,對。他不是哨兵。」
凱德的眼睛睜大了,嘴巴微微張開。他道出的事實成為回聲,成為可能性,在兩人置身的空曠之中懸浮怵惕。是啊,上哪找那麼多十選一?受害者可以是任何人。貼上標籤,誰還能看清標籤下的臉?一封包藏禍心的信,不論激起惶然抑或歡慶,皆可達到目的。
後方傳來一道極細微的喀噠聲。聲響來自附近的廢棄小棚屋,陰影被熾亮的陽光驅趕過去,裡頭的黑暗濃得化不開。黑暗中緩緩現出一名男子,年紀約莫三十餘,他蹣跚地走,像是黑暗捉住了他,不願放手。光線下,那慘白臉色泛著枯槁的灰敗,形如鬼魅。也許確實離鬼魅不遠了——男子腹部染著大面積的殷紅,布料因吸水而緊貼,光澤漉漉。荒地中央的鮮血濕原。
儘管如此,那雙眼睛依然精光炯炯,姿態依然傲然屹立,身周依然殘留一股剽悍的尖銳。他手裡有槍,顫抖著瞄準。
見狀,凱德差點驚跳起來,瑟札卻頭也不抬,只打了個手勢。自己人。
男子沒動,無言注視瑟札伸手為死者闔上眼,代他做他無力做到的事。
槍口移開了。
「小影子,好久不見。哈⋯⋯我真走運,不是嗎。」
「法拉格,我很遺憾。」
「我把他們打跑了,差點就幹掉一個。我⋯⋯肏,痛死了⋯⋯」
法拉格背靠屋牆,頹然滑坐在地。瑟札起身來到他身畔,方才使死者瞑目的手觸碰他捂著腹部傷口的手。
「法拉格,別敘舊,別抱怨,時間不多。」
瑟札可真直言不諱。但凱德也看得出來,那男人沒救了。傷得太重,距離任何可以得到醫療照護的地方都太遠了。
法拉格斷斷續續說起,他和杜加德中了埋伏。他們接到一份差,說是需要額外隨行護衛人手,酬勞很合理,他們沒起疑。原本約在一座駐站會面,途中對方突然更改地點,改到了此地。一抵達就被襲擊,杜加德被包圍,他被打昏。待他醒轉,杜加德已經死了,那些人脫去杜加德的衣服,正在布置,正在褻瀆。他能開幾槍就是幾槍,來不及找掩護。
瑟札低垂眼睫,法拉格眼裡的火燄過於眩目,就算脫離這副毀壞的身軀,也能燒上三天三夜。他識得這樣的火燄,被世界棄絕的方舟之民,他們的恨總令他悲傷。法拉格講這些,目的不是要他當心,而是提供線索,提供模式,提供一條給獵犬嗅聞的手帕。
「我想你也猜到了,」法拉格吃力地說,「我要你答應的事,我要行使的權利。」
此時,緘默旁觀的凱德在瑟札臉上見到某種複雜神色,彷彿即將承接惡兆,彷彿等著挨揍。
「為我和杜加德報仇⋯⋯假使你找到兇手。」
他點頭。復是認命的神態。
法拉格輕聲笑,如嘆息,如一縷煙。「代我向巴巴羅薩問好。我等⋯⋯無名⋯⋯」
「我等無名,亦無畏。」瑟札替他說完。
在這之後,便是死寂。
「那是什麼意思,『我要行使的權利』?」
「你看過杜加德的刺青了。特殊情況下,擁有刺青的人可以請求另一個擁有同樣刺青的人為他做一件事。這是阿伊特亞克賦予彼此的權利,約束我們同舟共濟。」
「所以你非得為那個叫法拉格的殺人?你甚至不知道主謀是誰,幫兇又有多少人。」
「凱德,我們是記恨的烏鴉。殺一隻,鴉群永遠不會放過你。」
「還真團結。」
瑟札瞥向她的眼神不像被冒犯,但她仍油然而生一種奇特感覺,像是她一腳侵入了他的私人空間。
「⋯⋯我想,人被剝奪到什麼也不剩的時候,會遺忘其他所有的語言。」他說。
天氣變壞了,天空透出一抹病態的髒灰綠色。小貨卡就停在幾步遠,凱德放著車門沒關,收音機嘰嘰喳喳,反覆唱誦汙積雲警報。
瑟札拖著步履朝車子走去,像是想到了什麼,他轉頭望著凱德。
「你知道嗎,一件事可以是任何事。但我遇過的每個人都選擇復仇。他們總是惦記著復仇。」
在哨兵之外,現在他又成了另一樣陌異事物,來自化外的方舟,進行過私密的儀式。凱德意識到,眼前的青年服從的是另一種紀律,一股遒勁狂野就韜藏在向來節制的言行之中。若真到了時候,他會下手嗎?這樁恩怨原本並不為他所有。她蹙眉盯著他的背影,想起那時他放開法拉格無力垂落的手。掌心上除了血,似乎還存在一片虛空,足以吞噬剩餘的話語;一個可怕的承諾,足以驅使他展開獵殺,即使一切資訊混沌未明;一簇他鄉故知託付的星星之火,他必須帶它到命定的燎原之地,即使那未必是他自己的意願。
凱德沒有立刻跟上去。她想,也許幾天後她會從那台破收音機聽見又一起針對特定族群的殺害案件,而她會試想如果兩人留在原地等巡警到來,事情是否會離真相近一些?社會大眾是否會察覺這把火失控了,正燒向他們自己?啊,算了吧,眾所皆知這一帶邊境巡警黑得很,何必蹚這灘渾水。她回身看了看四周,看著圍繞他們的骨白色沙丘,久經曝曬而褪色的枯乾樹墩鋪排羅列,有如一座座墓碣。
她最後一次環顧這景象。這裡曾經草木蔥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