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d Day

Bad Day

Ms. Cilla


旅途已經過了好幾個太陽與月亮交替的日子。


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還是算少的,更多時候是思索著早餐吃什麼,午餐吃什麼,晚餐吃什麼,時間似乎在這段旅程中失去了意義,彷彿只有那遙遠的終點在呼喚著誰。


不過,還是有一些顯而易見的改變。可可羅巴的改變當然是物理上的,日漸明顯的變異使得他終於摘掉了頭盔,也露出了那張大半已經不像人類的面孔。


普里西拉當然不在意這些事,她也不像其他無根者一樣,會相信詛咒體的變異會互相傳染。


畢竟到現在,她沒有任何變化,而且她也從不信那些無稽之談——無論是詛咒還是祝福。她一向堅持認為,所有事情的根源不過是壞運氣和錯誤的選擇,與其擔心變異,不如擔心明天的午餐會不會是發霉的黑麥麵包。


「西亞小姐,不要著涼了!」


隨著傳聞來到了南格拉西洋,這個充斥低溫與濕氣的地方,連那些見慣了苦寒的老手們都不禁打起寒顫。


可可羅巴將毯子披在普里西拉身上,他總得把這個女人照顧得無微不至,過了這麼久,還是沒有人能馬上分出到底誰才是船長,誰才是大副。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我們都會變成某種冷凍標本,」普里西拉笑著。


到時候也不用擔心變異了,就連海妖都會凍得面目全非,無需區分。


他們平常也不說太多的事情,只是有時普里西拉會看著可可羅巴的變化,然後猜測著他何時才會投奔大海的懷抱,或者如同那些狡猾的海妖一樣,想盡辦法同化她。


「嗯⋯⋯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可以永生的話你想做什麼?」


「嗯!有什麼需要的,西亞小姐?」原本在給船寵們放飯的可可羅巴停下動作,他轉過身,對著這個問題思考了幾下。


「永生,」他向前幾步,「如果說……我想要能一直陪伴在西亞小姐身邊。會給妳造成困擾嗎?」原本聽習慣的啵啵聲,如今是低沉卻保有少年感的嗓音,反而有些微妙。


「嗯,當然會。」她絲毫不怕冒犯的回答。「關係最重要不就是因為生命有限,所以相處起來才更加珍惜嗎?我可是很怕你得到永生後就不珍惜我和寵物們了。」


「所以我想問的話,是問你願不願意只擁有有限的生命,和我相伴,讓我得到永生之鑰去改變這個世界呢?」


眼見可可羅巴又安靜了起來,他也知道太過需要對方的存在會給對方造成困擾,他也不意外這個回答,倒不如說,要是他得到對方說「我需要你」、「請留在我身邊」,他才會覺得詭異。


「到時候考慮給你蓋個雕像紀念你喔。」普里西拉以為他看出自己的心思,便加上毫無說服力的提議。


「願意的,西亞小姐,我願意。」


這不是在求婚?這表達的是騎士對女王的忠誠。


可可羅巴單膝跪在普里西拉面前,撫上她戴著手套的手正色道,他的臉上依舊面無表情,心中卻有各種各樣的情緒湧上。


其實他明白眼前的人只是想試圖利用他一輩子,西亞小姐想利用他,而他需要對方的陪伴,其實他這樣也是在利用對方,何嘗不是呢?


哪怕他的永恆不能持續到世界毀滅的那一天,不過餘生都願意陪著對方,這不也是一種永恆嗎?


「西亞小姐要改變世界的話肯定需要幫手的!」


似是很滿意這個答案,普里西拉笑了下,隨後甩開他的手說著:「哎呦,開個玩笑,不要那麼緊張,誰能保證那種事情能存在呢?相信那種東西就跟信石頭得永生一樣。」


可可羅巴是想笑的情緒,不過那張僵硬的臉扯不起一絲笑容,他繼續隻身處理船上的事物,雖說他很願意為普里西拉做牛做馬,不過再說一次,要是平安度過這一次的話,真的要招新人幫忙打理船隻了。


大半天過去了,一切都順其自然……才怪呢,這片大海從來不會給人片刻休息的機會,天色也沉了下來,突如其來的寒意緊貼著肌膚,這時他們才發現,稍早平和的模樣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是啊,暴雨來的這麼忽然,誰又能想到呢?


所有的火光似乎約好了,它們極有默契地同時熄滅,普里西拉有些著急地抓著附近還能發光的物體,卻抓到了那盞從長舟上來的怪燈,幽綠的烈焰也在輕聲地說著不好,不妙,以及不安。


想要迅速地離開這裡已經不可能了,不過留在原地也等同於找死,反正他們也不是頭一次經歷大風大浪,無論是詭異的霧又或是鯨魚的腹中,這場暴雨都比這些事顯得更輕易些。


無論是此時出現的幽靈船,和伴著這新災難躁動的海怪們,以及一次又一次襲來的巨浪,帕拉伊巴號也難抵狂風暴雨,她忐忑不安地向前航行著,木板時不時發出不堪負荷的聲音。


「我們這艘船真的還能撐嗎?」普里西拉開始感到困惑。


船身劇烈地搖晃著,她忽地感覺身體一輕,這份感覺她還挺熟悉的,尤其是上一次被鯨魚吞下肚時,整艘船騰空的感覺。


他們的船翻了嗎?普里西拉瞄了一眼,船還在海面上搖晃著,等等,海面上?在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掉入海中,這種時候墜海可不是好事。


可可羅巴的吶喊聲在這種時刻都可以傳入耳裡,可見他多麼慌張,緊接著他靈光一閃,用打撈機器將普里西拉撈了上來,雖說場面有點滑稽,但可可羅巴的擔憂可是很真切的。


他馬上將普里西拉橫抱起,有著聰明的船寵幫助他,將他們的大副送進最近的船長室取暖更衣。


終於把普里西拉救了上來,可可羅巴在船長室門外等著,腿軟的支撐不住跌坐。


「我差一點就也失去妳了……西亞。」自言自語著。


沒過一會的時間,普里西拉便從船長室裡出來,她看著發出哭泣聲的可可羅巴,雖說風雨交加,也不確定他臉上到底是淚水還是雨水又或者是海水。


她嘆了口氣說:「放心吧,這種程度還死不了人的。」


「妳真的沒事吧?有沒有受傷?還冷不冷?妳要不要躲這裡比較安全……。」


雖說剛才落海還令人心有餘悸,可暴風雨並不會給他們喘息的時間,普里西拉揮揮手。「別說這麼多了,我們還在暴風圈裡呢,快點把船開出去吧!」


「嗯──好的,西亞小姐。」可可羅巴忍著不繼續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再看到最後一隻海怪沉入海面後,即使風雨並未減弱,四周卻有些出奇詭異地安靜,也沒有任何的光源想展露那一點點所謂的「奇蹟」。


他們只能靠著那盞詭異的燈支撐著,勉強維持淺薄的希望,普里西拉搖搖頭,想不到到這種時刻,依舊得靠著這種對她而言,怪力亂神的東西,才能找到一絲希望。


終於在這片海上看到了算得上盡頭的東西,可那卻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老傑才知道若在暴風雨中沈船能有多大機率能活著?


他們抬起頭,竟然看見了那每夜都能望見的雙月,黃綠和瑩藍的模樣何時又區分得這麼開?它怎麼會這麼地靠近呢?它為什麼像在邀請他人觸碰它,做出選擇呢?


時間並不給太多思考的餘地,他們想也沒想地朝著瑩藍的邊緣駛去,只是要跟這片海作對,簡直就是個笑話,帕拉伊巴號仍一點一滴的被拖往漩渦中心。


而有什麼東西來了,無視著風雨的喧囂輕聲說著,他在說?她在說?牠在說?


在說。


原本還盯著看的那抹綠光,也無聲無息的熄滅,只剩浩瀚的羅娜顯現……喔,老傑的眼睛要是搬到遙遠又不同的世界裏頭,這副景象肯定是超越了所謂的洛希極限。


可可羅巴和普里西拉驚訝地感受著一切,他們只能在這片黑暗中體會和聆聽什麼,而昏暗的視野中漸漸地出現一絲光芒,透亮的巨大身影竟在眼前升起。


那就是海嗎?大海怎麼會這麼具體的在眼前出現呢?


祂為什麼又要想方設法地召喚他們呢?


而由祂頸部伸出的細長觸鬚,探觸著他們每一處肌膚,似乎在輕聲說著:「沒事了,一切都沒事了,來到這裡,一切都如往常。」


這種平和的感覺在風雨略顯微妙,卻又不突兀,如雪中送炭一般地溫暖,祂在擁抱著,祂在溫和地擁抱著我們。


然而,雨水隨著額頭無聲無息地滑落到眼中,普里西拉眨了眨眼,她回過神來,又像那曾見過的怪物,母親和溫暖──這似是關鍵字,一個可以令人清醒的關鍵字。


只是大海的呼喚讓可可羅巴有種熟悉感,他安靜地任憑大海輕柔擁抱他,聽不進任何人的喊叫。


「給我振作一點!」


普里西拉管不上這麼多了,她迅速趕向砲台,親自裝上彈藥,隨後朝著那東西開砲,她並不知道這有沒有用,至少在曾經見過的「生物」中,火力都是有用的。


只是大海既不是實體,祂卻又是實體,祂並不存在,卻又實際存在


祂真的想攻擊我們嗎?祂似乎並不是在做出任何攻擊的行為……普里西拉只是慌忙地反覆操作起砲台,瘋狂地向前方攻擊著,就像面對危險的動物張牙舞爪地試圖保護著自己。


此起彼落的砲聲震耳欲聾,就像在和暴風雨搶誰最大聲似的,祂應該也意識到,這艘船上並沒有人想服從祂,似是有些落寞地消散而去,像是顆被唐突戳破的水球炸開了。


就好像祂沒有來過,然而落在船上的不明眼球,卻像是想提醒他們,祂來過,祂確實來過了,還帶上紀念品。


「啊!」


隨著祂的消失,可可羅巴也終於回過神來,他看著四周好一會,才意識到現在的情況。


「是西亞小姐救了我們嗎?不愧是西亞小姐!西亞小姐的手沒事吧!」


他緊張地舉起普里西拉的雙手左看右看,可可羅巴最清楚這些玩意有多重,平常可是半點捨不得她做這些事情,但給人伺候太舒服也不是好事……要是一個人又該怎麼辦?


「……雖然有點困擾,不過面對這種東西輕而易舉。」


她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試圖裝作一如往常地輕鬆,只是舉著的手輕輕地顫抖著,不知是因砲台過於笨重,還是在劫後餘生的情境下她太過緊張。


是懼怕嗎? 那怎麼不會是。


可可羅巴搖搖頭,她不會變成一個人的,至少他會想辦法,不然他也會變成隻身一人。


他知道,你在這


「我在這。」


可可羅巴將普里西拉攬入懷中抱著……平常他是不會這麼做的,此時卻害怕不這麼做的話,接下來都不會有機會了。


這種感覺如同他小時候跟父母分離時得到的擁抱一樣,雨水打在彼此身上的感覺有點冰涼,但擁抱卻是足夠溫暖的。


「……」她面對可可羅巴突如其來的舉動有些意外。


普里西拉一直以來都抗拒與人交流更甚至肢體接觸,那是因為至親的母親總是在小時候喜歡輕輕擁住她,拍拍她的背,尤其是在割傷她的眼睛後更常這麼做。


彷彿那樣就可以證明她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了。


「……謝謝你。」良久後才開口,她又展開了笑容。


「對不起……西亞小姐,是我失態了。」


可可羅巴聽見回應後才鬆手,退了幾步拉開距離,就像往常那樣。


那抹螢藍籠罩著他們,帕拉伊巴最原始的光澤璀璨耀眼……這是個提醒,周遭變化的平靜在宣告著什麼。


「看來一切都要走到盡頭了呢。」普里西拉笑著說,「你想怎麼做呢?船長,決定權交給你了喔。」


「那就,一起走吧!我的大副──普里西拉。」


可可羅巴思考間稍微整理了一下狼狽不堪的儀容,完好的右手伸向她,他想在最後保持端莊的形象。


一起走吧!就像當初在那個酒館一樣的邀約。


「你是想跳下去對嗎?」普里西拉停頓了一會,「大海,祂有和你說些什麼嗎?」


「這並不是終點不是嗎?」漩渦的另一端或許就有解答吧?


「不管大海說了什麼,我的心之所向都是西亞小姐。」


可可羅巴牽上了她的手,除了船舷邊的兩人都是那麼平靜的不可思議,暗潮湧動的漩渦迫不及待了。


「你知道嗎?老實說你給我的感覺,就很像我多了個家人,雖然我從來沒有哥哥。」


普里西拉看著準備向下跳去的可可羅巴,她不免心生懷疑,隨著可可羅巴的變異日漸明顯,而大海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呢?祂絕對拚了命的呼喚著可可羅巴,並且可可羅巴也會認為讓她一起加入這個行列,肯定是最好的……


「可是你知道嗎?」


就在可可羅巴跳下去時,他聞聲稍微撇過了頭望向普里西拉,她卻在此時鬆手了。


「……我很討厭家人。」


可可羅巴瞪大了雙眼,他沒有想像過這樣的場景,就在這一刻他才驚覺,原本的理想才是想像,他迎來了現實。


「謝謝你成為我的家人,可是我不相信家人,再見了,無論祂和你說了什麼都無所謂了。」


「西亞──」


喀啦──


噠──


噠──


噠──


那顆帕拉伊巴又墜落了。


隨著可可羅巴的聲音消失,以及他手中的戒指飛落在船上,普里西拉也因經歷這場風雨後的疲憊感倒在地上,她躺著,望向天空,眼皮漸漸闔上。


「……我不會道歉,我就是這樣。」








──多麼平靜的海啊。


可可羅巴緩慢地睜開眼,他看見身旁有個穿著黑色高領內襯和白色襯衫的人,對方的耳朵上掛著顯眼的耳環,蹲在可可羅巴身旁似乎在翻找著什麼。


他又驚又醒,立刻坐起身子,作勢要朝對方撲去。「西亞小姐!你果然還是──」


只是迎面而來的並不是預期中的笑顏,而是一記實打實在的拳頭,對方跳了起來,像隻受驚的海貓似的。


「操他媽的!海妖居然會說話?」


可可羅巴知道普里西拉並不會突然罵人,聲音也沒有這般沙啞,就算是變成詛咒體或是海妖,她也不可能在一瞬間性別被調換。


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那是名將頭髮向後梳去的白髮男人,他雖然和普里西拉一樣,有著黑色的瞳孔,稍顯稚氣的臉龐,眼神裡卻盡是股玩味的瘋狂,隨後他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大刀,正步步逼近可可羅巴。


「我、我不是海妖,我不是海妖……現在還不是……」


顯然可可羅巴對自己存活下來這件事感到驚訝,不過當務之急是趕緊解釋,否則就要被眼前的人捅一刀走了,他環顧四周,發現這裡除了一些無根者和眼前的男人以外,沒有普里西拉的身影。


她最終還是沒有跟著他一起走。


「噢,你是詛咒體。」男人放下刀,隨後又舉起來笑著,他的笑聲帶點狂妄。「那還是海妖啊!」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舉著刀向可可羅巴繼續說著:「啊,正好,我缺個奴隸,要不然你就來當我的奴隸吧。」


「奴隸?為什麼?西亞小姐在哪裡?」雖說可可羅巴曾當過普里西拉的奴隸(?),但那可是自願的!(待議)。


「這可是我的領地,你隨隨便便躺在這裡,不用給我個交代?」白髮男人略待險惡的表情,「不然你還是去死吧。」


這裡靠近陸地,但大海和陸地這麼大,怎麼可能會是這個男人的領地?只是他說的振振有辭,本就有些緊張的可可羅巴頓時信了,他先得活下來,才有辦法找西亞小姐啊!


只見他語無倫次的模樣,男人繼續說道:「我對奴隸待遇很不錯的,而且認識我的人也知道……我的人脈,和小道消息還挺靈通的,也許能幫你找到你所謂的『西亞小姐』喔?」


「真的嗎?」可可羅巴只擷取到了關鍵字,雙眼發亮地看著眼前的人。


看著對方被唬的一驚一乍,男人還挺得意的。「好,你就是我新的奴隸了!編號59487。」


「前面的59486個人去哪裡了?」


「你可以試試看,就知道他們去哪了。」


「好吧。」


可可羅巴對於主僕遊戲沒有太大的興趣,也許這種年紀的小孩都喜歡控制別人的感覺,他只是想多個人可以幫忙找到普里西拉。


「我不叫奴隸,我叫可可羅巴。」


男人輕笑了一聲,他放下刀,向著可可羅巴伸出手。「我叫……」




──今天真是個風雨交加的壞日子啊。






All endings are beginnings, we just don't know it at the time.-Mitch Albom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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