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quamarine
透如清泉的海藍寶石,是他們的罪證。
與亞瑟同對的海藍耳針,總是被慎重地捧在女子的手中,像是呵護著這世上最為珍貴的至寶,掬起滿掌澄光,使之潔淨、光輝動人。
出於同塊原石的海藍寶石被製成一對小巧耳針,樸素且不鋪張,卻承載著這對戀人無須明言的漫漫情意,一左一右,被各自留於亞瑟與艾瑪的耳上。
為了避人耳目,那對青澀的戀人總在僅有他們三人的時刻裡才戴上信物,農場倉庫後方的空間,便是栽植這秘密愛戀的一方花園。
「為什麼是海藍寶石?從沒聽過妳喜歡藍色?」當他揣著滿面煩悶,隨口一問,面前的兩道光芒便相視一笑,好似已迫不及待向他揭露魔法的奧秘。
「是艾瑪選的,而我也覺得相當適合,不如說非此不可呢。」金髮的青年笑道,翠碧的眼底盡是柔情。
「亞瑟說,這是愛情之石,有守護戀人的寓意,而且——」亞麻髮色的女子將手揹在身後,微微彎身,風拂起了她的長辮,拂散了沙塵,讓那對煙灰雙眸裡僅剩碎光。
「聽說這是三月的誕生石喔!奧德你不是三月出生的嗎?」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黑髮的青年被愕然奪去了聲嗓,於夜之海底浮沉著的是亞瑟與艾瑪綻放的笑靨之花,像是造訪深空的兩道彗星。
耀眼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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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沙與晶的對立早已屢見不鮮,可由於部分晶之民仗勢欺人的情況愈加頻繁,如任意削減工資、增加工作量,又藉著其掌權之便強壓下沙的怨聲。近日以來,兩方的關係達到前所未有的緊繃。
處於如此動盪不安的情勢下,哪怕是如初生之犢的亞瑟也意識到該減少與他們來往的次數,並更加謹慎地與艾瑪密會。然而即便試圖隱藏足跡,卻依然會於足底留下沙粒,兩人的秘密戀情,似乎早已如洪水漫進了街坊鄰里的耳裡。
「戴維斯家的艾瑪竟然……她怎麼能這麼做?」
「一定是為了得到好處……天啊,她竟是這麼不潔身自愛的女子!」
「艾瑪.戴維斯背叛了我們!」
「她是晶之民派來消滅我們的惡魔!」
對階級的憤恨、對不公的怨懟、對這段戀情的不諒解,全然化作了一簇簇火光,隨著不堪的謠言四處擴散,燃進了每位沙之民的眼底。
起初見時,僅無害星火。
再度回首,已然燎原。
她是否也窺見了遠方蔓延無際的焰火?奧斯華爾德無法從那對眺望著窗外翠綠的煙晶中,讀出所思所想,她自詡了然他的一切,而他卻總猜不著她的心思。
「沒事的,我相信亞瑟的魔法!」留意到他的視線,身覆著光的艾瑪堆起滿面笑靨。
而直至那位曾向他們伸出手的燦陽,已然數個禮拜未出現於農場之時,他們這才察覺到花園已然了無生息,那朵曾經艷麗的花兒,亦枯瘦萎黃。
向來默許亞瑟與沙之民來往的布爾頓子爵,終於在那無法茁壯的幼苗使花園衰敗之前,動手拔除了禍根。
那日不見晴空,不見亞瑟與艾瑪的笑語,唯有厚沉的雨雲壟罩天際,彷彿來自至高無上的晶之民、來自神靈的威壓,令人心生不安的風狂躁不已,將地土細沙恣意捲落。
遠方悶雷陣陣,不時劃亮厚實烏雲的一角,像是被點燃的火光,一明一滅。
惴惴不安的沉悶空氣終究在一道響雷劈下後,由磅礡的傾盆大雨接下舞台,而來自里德家族的使者同時敲開了戴維斯家的門。
他帶來了布爾頓子爵的命令,那位嚴厲的晶之民收回了亞瑟對農場的管理權,並解除了與戴維斯一家的勞動契約。
他帶來了神靈的責罰,那是對於妄想踰越階級的愚蠢之人的制裁。
「亞瑟少爺將會履行與未婚妻的婚約,且與諸位不再有任何關係;而艾瑪.戴維斯小姐,您的踰矩將會作為予沙之民的警惕。」
被烙上罪名,如過街老鼠般驅逐出習以為常的日子,頓失所依的沙塵僅是無人留心的塵埃,終將飄往罪惡的彼方。
像是被放逐的罪人。
看哪,天真的戴維斯企圖飛越沙海,追逐遙不可及的太陽,最終才落得了失去羽翼的下場,他們是狼狽墜落的伊卡洛斯。
磅礡大雨沖刷著殘破的地土,啃食著那日施下的秘密魔法,由童心澆灌、以純真滋養,直至已成焰火無盡肆虐時才發覺了漫天紅光。
是誰一手促成了這番殘局?
疑問磨蝕心中,縱使是平日氣焰高漲的他,也因這倏地降下的責罰而頓時語塞。這就是亞瑟避而不見的原因?為何不是由他親口告知他們?當這懲罰被公諸於眾,日後他們又該如何在村裡生存?
為何十幾年的歲月淬鍊,他們卻仍然懷抱著同樣的天真和僥倖?
而那日艾瑪一語不發,彷彿忘卻了如何鼓舞失落的眾人,彷彿丟失了笑容的魔法,她踏著遍地枯黃,旋身的背影如同遁入塵沙一般朦朧無光。
當夜深沉無月,連星辰也不被允許為罪人施捨一點碎光,萬籟俱寂的長夜宛如沒有止息的時刻,一切皆喪失了該有形色與生機。
唯有屬於女子的啜泣在夜裡被壓抑、破碎,溢出了掩面的指縫間,落進他的耳裡。
那是他第二次看見艾瑪的淚水。
連光也被奪去呼吸的資格,自心底滋長發酵的苦澀便襲捲了理智,助長了眸中的怒火。
為何?是氣這階級分明的現實如此殘酷?還是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為什麼要哭?」他說,聲音是連他自己都不可置信的森寒,心焦凌駕了理智,將無處宣洩的憤怒向眼前蜷縮著身子的女子潑灑而去,「又不是妳的錯,別把任何事都歸咎到自己身上。」
不是妳的錯。那麼是誰的錯?是誰將他們推下懸崖?
「奧德你不難過嗎?」
被傷悲與淚水浸潤的嗓音含糊而脆弱,像失了羽翼的鳥,僅能匍匐於地,身覆塵沙。他看著那樣不帶笑意的艾瑪,看見深沉不見光的黑暗慢慢侵蝕了他們的身周、那對煙晶、那抹亞麻,看見如今他們置身於同樣的影中——
他便無法輕易地、草率地、自私地,將那些年積累的真心道出口。
「……當然不會,我跟你們這些愚蠢的傢伙不一樣。」無盡燎原的焰火已不可回頭,那長年鬱積心中、無處可去的複雜情感,便像是為了掩飾真心一般恣意揮灑,「妳沒察覺到嗎?我從來不認為妳跟亞瑟會有結果,那麼天真、單純,又不負責任的願望,本來就不可能會實現——」
當他意識到那些話語已成了最傷人的利刃時,燎原之火已然吞噬了挽救的道路。
「你說的對,奧德,我應該更早發現的。」不帶震驚、不帶質疑,即便迎著鋒利的刀尖,艾瑪僅是輕輕放下了遮掩面容的雙手,那張精緻的面頰上爬滿了淚痕,唇邊卻勾起了歉意的笑,「明天開始,一切都會好轉的。」
他為何沒有察覺到其中的異狀?僅是被窒息的苦澀與憤怒淹沒了理智,懷抱著同樣的天真以為那位如光的艾瑪.戴維斯已然回到他身旁,便將未出口的一切嚥下喉中,將對方永遠地留在了夜中。
那一夜,艾瑪.戴維斯徹底消逝了。
輾轉難眠的夜裡,領先了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晨光喚醒他的,是艾瑪失蹤的消息。
如一條冰冷的蛇,沿著背脊蜿蜒而上,凍人的寒意凝結了所有轉圜的餘地。
遲疑、不可置信、懊悔、焦急——無數複雜的情緒於混亂的腦中交織,卻抑不住指間的顫抖,急促的呼吸催趕著沉重的身軀提步追趕……得快點、快點,在光芒殞落之前。
他於深沉不見星月的長夜中找尋光的身姿,卻僅找著了回憶的碎片。
破碎而銳利、帶著如餘燼般灼人,又令人無法忽視的,幼時純真的碎片。
他最終在那條溪邊窺見了光的殘跡,那浸於水中的記憶殘片,那被現實拖進深淵的歐菲莉亞。
記得那日陽光明媚、笑語紛呈、如夢似幻。
如今與之相伴的,僅有冰冷噬人的漫漫長夜,以及被攪和玷汙了清溪的混濁泥沙。
「……妳真的是愚蠢至極。」濃墨般的夜色無聲將所有浮盪於心中的情緒撕咬成碎,沙塵之影落下不帶幾分真意的語句,將之投入不見底的黑夜,像是希冀如此便能換得神靈的垂憐,掩盡那些不曾被道出口的微小願望。
是誰殺死了艾瑪.戴維斯?
是懷抱著純粹的希望且愚昧的艾瑪,是無知又懦弱地逃避隱患的亞瑟,還是早已預見永夜將至卻貪戀著這一切,選擇默不作聲的他?
那枚清透如泉的海藍寶石,依然飾於女子的耳上。
像是誰遺落的淚珠。
冰冷地澆熄了,甘美醉人的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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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之民的葬儀極其輕便。
失去了生息的沙之子們將會回歸塵土,不再保有溫度與自我的軀體在一日以內便會被大地吞噬意志的殘片,而他們總習慣以逝者生前的物品盛裝那些被留下的細沙,在眾人祝禱下將之埋入土中,期許神靈能夠寬恕他們的罪過。
將於水中沉眠的艾瑪帶回了家中,直至父親與母親見了光的餘溫,那亭亭玉立的女子身姿這才化作了細沙崩解,像是她最後的體貼。
他找到了她珍藏已久的一口玻璃瓶,那曾經被置入一朵朵鮮花,放在窗邊點綴艾瑪的早晨,如今花已枯萎,取而代之的是汙穢的沙。
僅僅一天,那曾經呼吸著的血肉、輕快的嗓音、晶亮的煙灰雙眸、亞麻色髮絲,以及那跳動的心臟——全化作了無機質的沙粒。
縱使至昨天為止,那口瓶內的碎沙都還擁有屬於自己的名姓,都還是屬於艾瑪.戴維斯的一切,如今卻什麼也不剩。
彷彿稍晚了一天,他們曾活過、曾呼息過、曾在此生活踏足歡笑悲泣的痕跡,便會被風吹散,不復存在。
有朝一日,他也會成為同樣的沙土。
屆時,光與影是否依舊如此分明?
黑眸不帶任何傷悲與波動,沉靜看著那口瓶被埋入土中,被父母的淚水澆灌,卻不知何時才能盛綻出記憶裡的豔花。
寂寥瀰漫間,忽地,想起了光之子向他們伸出手那日,翻動了歷史的那日,那僅有他們知曉的記憶碎片。
「妳為什麼要哭啊?」
「因為、因為……」
在亞瑟暫離的間隙,女孩在抽噎中含糊不清地開口,連語句都破碎得不成形,卻依然試圖回答問題,「因為……奧德絕對不會哭的……」
話音落下,彼時年幼的黑曜這才察覺臂上傳來的,教人難以忽視的劇痛。
她總能看穿他築起的高牆,以及隱於夜中的倔色,而如今他卻僅能拾起沙土中的一抹海藍,將之擱於掌心眷戀著光的溫度。
葬儀結束,失去了立足之地的戴維斯便該背負著沙塵的罪孽,迎接失去光的每一日。
而那日,他見到了那隱身數週的祖母綠,在對方的引薦下,再度推動數枚咬合的齒輪,動身拜訪了據說擁有無所不能的「礦石魔法」,那顆隱於銀河之下的璀璨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