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logy.

Apology.

About Su.
好像都忘了原本的自己、原來的模樣。


2018 / 9

 

寢室入住的第一天。

 

那個挑染銀髮的大男孩湊上前來,不依不撓的問著,完全沒有你想像中學長該有的穩重,反而話癆到不可思議。

 

「所以你提早了一年入學?太酷了吧、為什麼?因為你是天才?」

 

眨眨眼,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不是天才、更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理由,只是小時候母親想盡量減少相處的時間,才做出的決定。

 

「好了,子昂,你沒看到學弟行李都還沒收拾好嗎?」莫可奈何的語氣從另一隅傳來,何亦安托著臉輕笑,「人家是提早入學,你是因為降轉要延遲一年畢業。是不是突然覺得很虧?」

 

周子昂兩手一攤,笑容燦爛,堪比外頭正好的陽光,「不會啊?沒什麼不好的!至少我現在是讀自己喜歡的科系。」

 

「喔是喔,那還真是恭喜你。」

 

「啊你這一袋是什麼?欸欸,是木箱鼓嗎!?」叨叨絮絮、怎麼樣也止不住,興奮地又問了好幾個問題,才總算想到什麼的抬頭望:

 

「你叫什麼啊?我是周子昂,那個縮在角落搞自閉的是何亦安,還有一個室友還沒回來,晚點再介紹你們認識!」

 

黑瞳緩慢的眨動,偏白的膚色上浮現一抹淺笑,「我叫……蘇澤。」

 

2007 / 12

 

「你出生的那天,我曾經覺得很幸福。」

 

一雙指甲偏長的手狠狠掐上頸脖。你躺在浴室冰冷的磁磚地上,眼角餘光能瞥見在水泥縫隙猛竄的螞蟻,和自己同樣羼弱無力。

 

溫熱淚液打在臉上,感覺比雨還冰冷。

 

伸手,想擁抱那個妝容已全然花去、神色癲狂絕望的女人,她卻只是加重手上的力道,更把你往死裡頭按,近乎窒息。

 

在大量的恐慌和痛楚中,你想著:

 

對不起,媽媽。以後我會聽話的。不管妳把我丟在哪裡,我都會乖乖聽話,不會再自己跑回來了,所以——

 

妳不要哭了好不好?

 

「他帶了一束花到醫院來看我,」女人的聲音冰冷、輕柔,和那儼然失去理智的表情像是不同步的音畫在播放,無比違和。「問我還有沒有哪裡疼,問我孩子的名字要取什麼比較好……」

 

「呃嗯、啊……」

 

來自頸脖緊掐的力度突然鬆開,你意識渙散。

 

只知道那隻手輕拍著你的臉頰,微笑:「蘇澤,你是乖孩子,對吧?」

 

你點了點頭,跟著露出笑容。

  

2019 / 5

 

「欸——我很認真耶!露營用具都買好啦,而且、而且我們也合買了一部車,四個人一起去,剛剛好!」

 

「你不要期中考考差了,就在那邊講幹話。」

 

面對從一個禮拜前就開始不斷闡述露營好處的朋友,何亦安不置可否的聳肩,拎起掛在椅背上的背包,「我出門啦。」

 

碰。門被關上。

 

無賴地在床上翻滾,周子昂用手臂撐起身體,看向始終沒有加入討論的人,「宋宇然你覺得咧?暑假的時候撥個幾天?」

 

「……抱歉。」容貌堂皇、五官深邃的青年遲疑數秒,通訊軟體的語音通話突然響起,他歉意的頷首,拿著來電人肯定是女友的手機離開寢室。

 

從電腦怯怯地探頭,你注意到那個總是笑容滿面,如不滅恆星的大男孩,臉上第一次露出苦笑,煩惱地揉揉頭髮。

 

「我是不是太幼稚啦。那兩個人再來放完暑假,就都大四了,對找工作之類的應該壓力很大,只有我還停在原點。」

 

「怎麼會是原點?」你趕緊搖搖頭,起身走近,看著對方桌上那各式各樣散亂的書籍、考卷,知道在降轉後,眼前人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想追趕,「你一點也不幼稚。你比我們任何人都要努力。」

 

周子昂偏著頭,咧嘴而笑,突然伸長手臂擁抱你,在你背上用力的拍擊數下,聲音輕快開朗,「謝啦!蘇澤!你果然是這寢室最可愛的傢伙。」

 

「可愛個鬼……你才全家都可愛。」

 

努嘴無奈的笑了笑。克制住想伸手反擁的衝動。

 

或許在那個時候有什麼就已經改變了。但你知道那不是你應該產生的想法,而直到最後,就更加沒有承認或坦白的機會。

 

只要當一個普通的戰友,普通的保守秘密的夥伴。

 

那個虛假的和諧跟平衡就可以永無止境的維持下去。


2009 / 1

 

「……蘇澤,你真的,不想去嗎?」

 

老師蹲在床邊,牽握起你的手,語氣真摯而溫柔。

 

捏緊床沿的被褥,垂眸、低頭不語,全身都在發抖。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幾個成人眼神交換,不約而同的嘆息。

 

「好吧,」老師輕撫過你的髮絲,「如果你改變心意了,再跟老師說。」

 

你被獨自留在房間,聽著門扉沉重闔上地聲響,用雙手摀住嘴,掩住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抗議和哭泣。

 

所有人都在說謊。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騙人的。

 

爸爸明明說過很快就會回來。會跟媽媽一起回來接我。

 

所以、所以——

 

2020 / 2 / 15

 

「我本來以為拆線會很痛哎,結果只覺得癢癢的。」

 

「拜託,出車禍都沒喊痛的人跟我說怕拆線?蘇澤,我都懷疑你那天把腦子撞壞了。」毫不客氣翻了個大白眼,要不是怕弄疼人身上的瘀青,何亦安大概會想往他身上揍個幾拳。

 

他彎起眉眼燦笑,兩隻手的食指在胸前反覆輕點,語氣充滿無辜,「別那麼兇嘛,我現在還是傷患耶,要溫柔一點!」

 

「你們兩個下次再這樣試試看,騎車就算了,還不注意安全。」

 

「騎很慢啊……還不是有輛車突然衝過來……」扁嘴,還想反駁,但走在他身旁的宋宇然搖頭,示意他別再多說。

 

來到醫院門口,何亦安轉著手裡的鑰匙,耳提面命:

 

「你們在這裡乖乖等我,我去把車子開過來,知道嗎?」

 

「是!」

 

少年音色清亮,帶著笑,他揮揮手,目送發飆的主唱大人離開。

 

「……抱歉。」

 

「要道歉的是我啦。不該麻煩你載我的,反而害你受傷了。」貓瞳閃過一絲狡黠,他用手肘輕撞身旁的人,「我那時候還很壞心眼的想,有人一起死,不算太壞。」


飛出車體的身子疲軟無力,視線從清晰、模糊、到空白。他甚至以為自己看到了瀕死的跑馬燈,事後回想,那大概是種自我審視和回顧吧。

 

宋宇然神色微妙地望向遠方,視線難得沒有停留在他身上的開口,「你這陣子,可以來我家住。我幫你統整入學申請的資料。」

 

似乎不擅長主動說這些,個頭比他高大的青年間隔許久,見他沒有回應,又繼續開口補充,「……或是跟你討論。」

 

「謝謝你,」微微一笑,他伸手搭上對方的肩膀,「有你幫我真好,這些要是問何亦安,他肯定又要抓狂了,不過…」

 

指腹撓撓臉頰,笑容靦腆,「算是任性吧,二月的最後,我還是想留在營區。」

 

「傷口換藥,不會不方便?」青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聲音低沉。

 

「是有點。嗯、這麼問你吧,」將兩手背在後頭,偏頭,露齒燦笑——這個小動作原先是周子昂的習慣:

 

「我交了一個男朋友,想回去見他。」曾經為了模仿、為了紀念,而染成銀色的黑色碎髮,微風中蓬鬆凌亂,「你會覺得很奇怪嗎?」

 

瞳仁明顯流竄過震驚,但宋宇然仍然和意外發生那天如出一轍,比在場任何人都要鎮定、平靜。

 

「…不會。」薄唇牽動淺笑,「你有喜歡的人,那很好。」

 

他緩緩眨動雙眼,還想補充什麼,不料這次是宋宇然搶先開了口。像大提琴般沉著悠揚的磁性聲音說。

 

「子昂喜歡我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想觀察反應的人沒能成功,被反將一軍。蘇澤完全無法控制住臉上的詫異跟不可思議,唇瓣閉合歙張了好半晌,沒能吐出隻言片語。

 

「什、什麼意思?」上前一步,他抓住人的衣襟,逼對方低頭看自己。

 

「就跟你、亦安和子昂一樣。」宋宇然的表情依舊淡然,聲音的高低起伏則明顯動搖,「我們都在用自己的藉口裝傻。」

 

他慢慢鬆手,後退一步。

 

「因為永遠沒辦法回應他的感情。」一字一句扎扎實實往心臟撞擊,他看見青年眼底的歉疚,「我以為這樣,對彼此都好。」

 

 

想起那天在舞台上,何亦安扶著麥克風,緩緩開口。

 

是了,或許就是這樣吧。

 

太多的自以為是、太果斷的錯誤評估、以至於我們都忘了最簡單的方法。

 

「你們兩個發什麼呆?上車啊。」

 

何亦安壓了幾下喇叭,搖下副駕駛座的車窗,看上去很困惑。

 

率先回過神的是他。

 

把車門拉開,轉頭、朝還佇立在原地的青年喊道,「宋宇然!」

 

「——我們算相互扯平了,好不好?」

 

在那個瞬間。

 

他們或許都只是透過彼此,看到,另一個人。













Report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