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s.
Ante路上的陽光微暖。
除了對家裡乾淨度的在乎外,他並沒有潔癖,餐車和餐廳只要好吃,對他來說就都是一樣的,因此他很快就掏出錢包,捨棄最常吃的熱狗攤,買了公園附近餐車老闆推薦的新商品熱壓三明治,和甜膩的熱巧克力一起拿在手上大口吃著。
咬下三明治時,他還能嚐到嘴裡殘留的牙膏味,薄荷的清涼和熱壓吐司流洩出來的溫熱起司不算太搭,卻意外不讓人討厭,像睡不飽的早晨碰上突如其來的擁抱。巧克力也喝起來很甜,是他喜歡的口味。他大口吃著,像是試圖填補他腹部的空洞,不讓餘燼似的飢餓繼續灼燒。
待他踱到公園內,坐上路邊長椅時,他果然看見了熟悉的印記。帳篷入口插著兩排飄揚的旗幟,像是迎接客人的服務生,而旗幟角落清晰可見黑色線條——是舊日月宗的標記。不是會讓一般人起疑的顯眼樣式,圓圈與月亮的圖案被巧妙地嵌在童軍旗幟的一角,用近似圖騰風格的線條勾勒,只有真的見過標記的人,才會知道那並不是孩子隨手的塗鴉,在有心人眼中鮮明得像是刻痕。
而帳篷裡放著兩張桌子,和幾張折疊椅,幾個孩子手裡拿著餅乾盒在公園內遊走,盒子內有餅乾、手工糖和便條紙之類的紀念品,但更多孩子只是躲在帳篷的陰影底下,不太移動。他們身上穿著的童軍制服經過簡化,領巾打得很美,但袖口、膝蓋都有些髒汙的痕跡,有些人甚至連衣服都不太合身,一切都微妙地恰到好處,多數自認為有愛心的人,在購買餅乾後就會覺得自己責任已了,不會去細心打探是否眼前的一切有哪裡不對勁。
安特瞇起眼,舉杯喝了一口巧克力,他身後的老榕樹垂下了幾縷氣根,隨風搖曳。熱壓三明治的起司拉絲很快被風吹得冷卻,但他沒急著吃,只任那股鹹香與舌尖的體溫漸漸融合,讓那股鹹香的滋味暫時掩住胸腔冒出的冷意。
他像是個好奇的普通人,坐在離帳篷不遠的長椅上看著孩子們穿戴整齊,對著人群賣著募款餅乾,看上去既溫馨又日常,只是一個普通的美好畫面,但實際上,他所知道的現實是,這更像是某種「訓練」,讓那些平時關在修道院或庇護所裡的戴環者接觸人群、適應現世,學會扮演成「正常人」的樣子。
那不是自由。
那是圈養者在訓犬。
他靜靜看著那群孩子。孩子們大多低頭不語,即使賣著餅乾,聲音也過於禮貌、機械,只有極少數笑得自然。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在小心翼翼觀察,畏縮在一角,用雙手抱住自己,像是隨時都會有鞭子抽打上他們的身體。
有個小女孩被餅乾箱壓到手指,眼圈泛紅,卻沒有哭出聲,只是一臉呆滯地看著她手上的瘀青。另一個男孩站在她身邊,顯然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張口幾次都沒能成功發出聲音,最終他只是把一塊糖塞進她嘴裡,那是不知道從哪裡獲得的糖果,從他口袋裡掏出來時上面已經沾滿棉絮,但他吹也沒吹,只是逕自塞入小女孩嘴裡。小女孩咳了幾聲,大概是被棉絮嗆到了,但她並沒有把任何東西吐掉,而是很珍惜地含著那塊糖。
安特垂下眼簾。
他的胃因為方才的熱巧克力而暖了幾分,但心卻沉了下去。他把食物吃完,把包裝紙捏成一團,順手扔進公園的垃圾桶,接著腳步輕緩地走進人群,像一隻不著痕跡的貓,觀察著四周。
整場活動圍繞著一個正在發號施令的年輕女子,留著一頭深棕髮,盤在後腦,髮夾固定得幾乎看不見,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強硬而堅定。雖然經過掩飾,但那顯然不是老師或是志工的和善語氣,而是更接近於軍事訓練的口吻,所有她出口的文字都是明確的命令。而她說話時,孩子們立刻執行,不發問、不遲疑。
更像是沒有發問的勇氣跟能力。安特心想。像是被綁住繩子的小象,即使長大後也失去了掙脫繩索的力氣。
安特的視線無意間對上她的。只是一瞬間,但那名女子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掃過了他,眼中的評估很快消失,成了了然。
——她知道我是誰。
他幾乎能確定這一點。那女子在短短一瞬間從「敵人」跳到了「同伴」,像是過去總有人檢視他的紅眼。
像是看過無數恐水人的眼。
他知道有人一定也在盯著這批孩子,他們太貴重,不可能只由眼前所見的這幾個人保護或掌管。安特看著四周,很快就在不遠處的公園外街道上,看著好幾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廂型車,玻璃是不透明的,但其中一輛車外恰好站著一位戴墨鏡的男人,正拿著平板在紀錄些什麼,眼神在幾秒鐘後對上了他。
接著安特注意到女子朝他走來,步伐堅定。
「您好,請問要買餅乾嗎?」她笑容彎起的弧度訓練有素,甚至讓人有些好感,「要為了孩子們做點好事嗎?」
「不了,我不喜歡。」安特笑了笑,「對他們而言,不購買應該才是好事。」
女子定定看著他:「安特‧克隆尼,我知道你。」
安特頓了下,視線掃過女子隱藏在棕髮內的耳機挑眉,語氣戲謔,「那又怎樣?就算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是誰,我也不會買。還是你想強迫推銷?」
她笑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微妙的欣賞,又或者是更加謹慎的打量,「是嗎?真可惜。這些餅乾是孩子們花了很長時間努力做的。」
「那我希望他們能多吃一點。」安特不再把注意力放在他無力改變的事情上,轉身離開。
他的衣角被風微微吹起,他卻沒有回頭。
回到家時,陽光尚未全然退去,金黃的餘暉穿過窗戶,在他紊亂的公寓裡留下幾道光跡。他脫下外套掛起,把自己整個人一把丟到沙發上,閉上眼睛。他的腦海裡立刻孩子們群聚、瑟縮的身體,像是一隻隻黑色的小螞蟻。
「該死。」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