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
Ante透過墨鏡的陽光仍是紅色。
安特終於結束了加班,整整持續整晚外加半個白天的工作讓他難得心神疲累,連開車回家的路上都走神了幾次。
這次的客戶太過棘手,花了大錢希望他們能夠好好處理,辦一場體面的、可供人瞻仰的葬禮,但由於遺體太晚被發現,臉部已經被蟲子啃蝕了大半,皮膚發黑,膨脹起來的腹部底下也已經裝滿了隨時都會從中爆裂而出的液體,等安特和其他同事盡可能將遺體恢復容貌後,他們的工作服都已經被體液髒得只能送洗,幸好他們有固定配合的洗衣公司。
離開公司前,安特換了身衣服,簡單沖了個澡,將濺滿全身的黏膩沖掉,但這還不夠,駕車回到家後他又進入浴室,把自己徹徹底底洗刷乾淨,難得泡在裝滿熱水的浴缸內,直到蒸氣與水流把所有令人生惡的氣味帶走。
他的浴室裝有鏡子。
雖然他的目光從不會落在其上,但為了安全,更好的做法其實是直接拆掉,或是至少拿東西擋住,但那又太不「平常」了。不會有正常人的家中浴室沒有鏡子,就像不會有冰島人不泡溫泉,他早已習慣面面俱到的偽裝,像是習慣假裝對溫泉水質過敏,飛快上岸躲避水底的陰暗;也習慣用墨鏡或是隱形眼鏡遮住眼睛,不讓人察覺淡了幾分的紅。
蒸氣霧住了鏡面,因此所有倒影都變得影影幢幢,他藉著模糊的顏色以手指爬梳自己的頭髮,拿出電動刮鬍刀順著鬍渣稀疏的下巴晃了晃兩圈,維持乾淨整潔,吹乾頭髮,最後噴了點香水。
樺木與苔蘚的氣味立刻充斥在浴室中,來自極地的氣味彷彿讓蒸氣都冷了幾度,一絲鹹鹹的海風沖刷著他的嗅覺,終於帶走了鼻腔深處連續幾日環繞的惡臭。
他走出浴室,白煙緊隨在他的腳步,像是想纏繞著他,但很快消散在有些紛亂的室內。
他喜歡買東西,卻不喜歡整理,所以家裡總是凌亂的,一袋一袋買來的衣物、毛線、咖啡器具、咖啡豆被放得到處都是,但他總能找到自己需要什麼,亂中有序。
腹部傳來隱隱疼痛,他隱約回想起上次進食是昨天晚上,即使在看過那樣的死狀沒什麼胃口後,他還是逼著自己吃了一塊麵包跟一罐蘋果汁,過多的糖分成功讓他撐過一整個夜晚直到現在,終於感到過度飢餓。
但他家裡目前沒有任何食物。
嚴格說起來,是從他搬進來後,這間公寓就不曾再有任何食物進入,連冰淇淋跟巧克力都沒有,他唯一能夠容忍的有糖存在,只有冰在冰箱內的密封飲料,且開罐後必須盡速喝完。
也是因此,他總是在上班途中解決三餐,盡可能不讓任何未包裝或無法包裝的食物進入家中,即使逼不得已,食物也不會在他家中停留超過三個小時。他挑選房子的最大條件就是垃圾通道與統一回收的垃圾箱,無時無刻都可以丟棄食物,他沒辦法忍受如果有廚餘產生,還需要和那些東西共處一室睡眠。
而且螞蟻會進來。
他後來知道這是體質問題,如同蒂曼總是招來白蟻,而他招來螞蟻一般,他們被分類為恐水人,滑雪場事件後,接觸他的驅魔人察覺他的體質,甚至還有些羨慕地說螞蟻很無害,不像有些人會吸引毛毛蟲、蜈蚣或是蚰蜒。
但他仍然不喜歡。
雖然方才大部分髒污都落在塑膠手套與工作服上,但摸到這陣子特別讓人難以忘懷的觸感仍鮮明地存在他記憶當中,他難得覺得自己或許需要曬曬太陽,於是拉開了窗簾、推開窗戶,任由陽光步入他的公寓,成為此刻的訪客之一。
微風撩起他的窗簾,午後的陽光帶來暖意,他隱約聞到食物香氣從街道飄來,像是漢堡或是塔可餅,遠眺尋找時,卻隱約看到不遠處的公園似乎有著活動,隨風飄揚的布條底下聚著不少人,隱約還有餅乾香甜的氣味。
安特微微皺眉。
如果他沒有看錯,他似乎在布條角落看到熟悉的印記。
求知慾與食慾最後大過了疲倦,他脫下浴袍,換上了修身的薄毛衣與黑色大衣,今天天氣不錯,圍巾便被留在門口衣架上,沒了出門的機會,流蘇像是纏繞的蛇吐信,被打開門時湧入的氣流吹得輕晃。
他戴上墨鏡,很快整裝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