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gel
──這傢伙簡直是瘋了。
擱置枕邊那沉甸甸的麻布袋,在木床吱呀直響的顛簸中逐漸斜傾。他側過頭,看一枚枚貨真價實的金幣從未束緊的袋口流出,蜿蜒地晃成一條漫漫的河。少說也有五十枚吧?倒像是他佔了別人的便宜。
「怎麼這麼不認真?」
身後男人突然使勁撞了進來,他沒咬住舌頭,發出一聲殘碎的驚呼。
「是錢給的不夠多?還是讓你不舒服了?」
「您既有一擲千金的財力,直接買下一間娼館,豈不更加省事?和這麼一把瘦柴乾癟又臭又髒的骨頭性交,有意思嗎?」
男人的手很大,雙掌幾乎能完全箍住他的腰肢。橄欖油和著對方的體液,抽出時被肉莖帶到穴口,插入時又被推進更深的密處。那尺寸似乎比前一回更大了,只輕輕刮蹭便能引他震顫不止;繼突然頂撞後,對方動作極淺極緩,柱身燒得他甬道灼痛,每一吋都彷彿要燙穿他的內壁──
於是火星綿延。
「你好緊。」
細細嚶嚀自唇縫溢出,慾望如漫天潮水湧來,他在男人箝制下求而不得,感覺自己正遭受莫大的背叛,滅頂的窒息感令他近乎絕望。
「不是說要……狠命幹我……渾蛋……」
男人猛地扳過他的下頷。
「我對你一見鍾情了,梅格。」
從那雙藍色眼眸中,他望見驚濤駭浪般的癡狂。
他只是去醫館還個毛巾罷了。
克魯森嶺的夜晚最是適合外出,連風也銷聲匿跡地死寂,居民緊閉門窗,街頭巷尾只餘濃稠異常的夜色。天邊半圓不圓的月被雲半掩不掩地籠在烏紗後,洗過澡、淘汰了一身破窗簾的他心情不錯,抱著讓太陽曬得蓬鬆的毛巾和特地從花店買來的鮮花,賢庭信步地數著地磚。
悲傷、憤怒、難堪的事情他向來消化得快,那天他權當自己不在狀態,無端地脆弱,面對陌生人哭得比任何東西都醜,甚至差點丟了自己始終堅守的信念──沒事,沒洩漏什麼不該洩漏的情報就行,畢竟那些都是要收費的,他還沒失神到那種荒謬的程度。
雖然那位先生說了,毛巾不用還也沒關係,但他以後大概再不會來到這裡,特別是參加什麼擁抱活動了。他將毛巾和花枝放在擁抱空間內的座椅上,動作行雲流水得像一陣輕飄飄的風。明早他就會啟程回屠戮灣,那對他而言最能為所欲為的黑市,各地戰亂讓他在外頭待太久,想家了。
內城的廣場上,灑進了幾縷斑駁的月光。他走到廣場中央,以左腳為支點,向後轉了半圈:
「今天天氣真不錯──您說是吧?先生。」
克魯森嶺這種地方,居民對外來者敬而遠之,捕捉傳聞本就不易,若對方隻身一人,這事更是難上加難。男人出現在他洗澡時的水坑旁,跟蹤了他一路,倒不像要對他不利,但也絲毫沒有跟蹤外的任何動作跡象。
傳聞嚴重不足、只知男人是名商賈的前提下,他著實不願貿然搭話,奈何對方始終無所作為,自以為無聲無息大喇喇地跟在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兒後頭,不是厚臉皮又缺乏羞恥心,就是……
「有何貴幹?」
就是一定程度掌握了梅格的情報,想來「交易」的。
男人似乎對他突如其來的搭話感到錯愕──至少那細微的肌肉變化,絕不是憤怒或怨恨這些較為負面的情緒反饋。月色朦朧,他只能見對方一雙眼睛,如清透明亮的藍寶石鑲在比肉豆蔻要深的皮囊上。
「抱歉。容我先自我介紹,敝姓辛納屈,費爾南多.辛納屈,是名來自派派斯的珠寶商人。」
男人朝他走來,高大、精壯,步態優雅,目光灼灼。
「敢問閣下尊姓大名,家住何方?」
他在那無際的荒原中,望見自己嘲諷般的笑容。
「我是個乞丐,先生。我沒有家,大家都叫我梅格。」
「屠戮灣的梅格?」
善詐,自娛娛人,無懈可擊。
「是啊。」
男人站定於他跟前,緩緩彎下身。
「我得出多少錢,才能買你的一個晚上?」
──惡魔。
「那就得看您的誠意了,先生。」
隔天清早,他在男人的臂彎裡醒來。前一日再睏再累,他睜眼時永遠都是晨光熹微。床板、枕頭、潔白的棉被,房間的光景大同小異,榻上單方面纏綿後翻臉不認人總是令人作嘔。歷經幾千個日夜,其中數不盡的淫言浪語、算不清的滲血量和劫後餘生,多少東西曾抵著他的肛門口出出入入……這還是頭一回,有誰在經歷這傷風敗俗的一切後,仍摟著他入眠。
昨晚他幾乎是昏死過去的,罪魁禍首倒睡得挺香。這麼近的距離,他一刀就能劃開這傢伙的喉嚨。將手插進男人如瀑的漆黑鬈髮、輕輕按住那修長的頸項,他摸到對方的脈搏,均勻,平穩,毫無防備,和襁褓嬰兒一般,孱弱得支離破碎。
若是仗著他「不會殺委託人」的傳聞試圖博取他的好感,未免太以身犯險了,他瞥了眼床邊不值錢似地散落一地的金幣,橫在他腰上的手臂勒得死緊,直接掐滅了他捲款潛逃的念頭──不如就用實際行動破除傳聞吧,反正這傢伙壓根沒把梅格放在眼裡,剜他幾塊肉下來、讓他學點教訓,往後行走江湖才更能判斷投資風險、降低被坑矇拐騙的機率呀,他梅格可真是個大善人。
然而最終,他只是往對方的喉結咬了一口。
「先生,日上三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