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death shall be no more
ASA艾佛斯將尼爾的屍體抬出來時發現洞穴外有一具屍體。
蒼老而乾枯。艾佛斯湊近了看。是一具非裔男人的屍體,但死因絕不是當下戰鬥造成的。
艾佛斯覺得眼熟,但現在他還想不了那麼多,他在未來還有太多的事情要辦。這件事直到許多年後的以色列,艾佛斯在閉上眼前才突然了解了這一切。
---
他在醫生告知的那一天找來了惠勒。並把消息告訴她。
「我要退休了。」
這時的惠勒因為在時間的流逝下已經比他更老,但她依然比直的站在桌邊聽他說。
醫生說我的腦無法再承受時間的錯置。
這會是他們的結局,在穿著白衣的女人跟他宣告—或是更早前組織知道這殘酷的後遺症時,男人突然發現自己反而輕鬆了許多。而後他將事實告訴艾佛斯和惠勒。我們終究無法反抗這個世界。但你們後悔嗎?
他記得惠勒與艾佛斯大笑著,他們已經經歷了許多次時光的重複。
「如果會後悔,我們還會在這裡嗎?」
承受桶中的氧氣,被傷害過大的子彈所擊中,看著火焰結冰,腳步不得不被狂風推動。
這會是作為天能永遠的秘密,卻也是他們存在的所依。
「如果他在這邊他想必也會這麼說。」
是惠勒說的嗎?也許是艾佛勒。男子搖了搖頭,他記不清楚了。在這幾年因為腦—
醫生這樣說,腦的損傷,他會看見尼爾在他的眼角之外。他在一天早上以為尼爾仍在身邊熟睡時便打定主意。
「我要回去。」男人總結。
他們都知道回去是什麼意思。
「您,」男人知道惠勒想要講什麼。
不會再回來了。
「沒有時間。」男人講出的話如果細想會變成一種自嘲。
也許我們才是時間最少的一群。
男人在幾張紙上簽字,遞給惠勒。
剩下的就交給你和艾佛斯。
老闆。惠勒的聲調沒有任何的變化,依然挺得筆直,她是個真正的戰士。
艾佛斯已經死在三年前,在以色列。
你看,男人苦笑,連腦筋都亂了。我還以為我上個月才見到他。
也許這就是我們不遵守時間與這世界規則的結果。
但死亡是他們的規則,他們不會說未來的消失,而將死亡的標的定在過往。
他年紀也大了。惠勒如此回覆。
死在沙場是如其所願。
男人記得當大理石的石碑,光可照人,那幾個字便刻在石上。
那也是惠勒的墓誌銘,男人知道。他們會先寫好遺書,統一放在中心,只要進了旋轉門而無人歸來,他們便拿出來。墓裡不會有屍體,只有他們跟遺書放在一起的遺物。艾佛斯是他總帶著的紅色臂章。
也許最殘酷的便是,男人想。當踏入旋轉門的那一刻,命運便已底定。
旋轉門本身就是棺木的預言。
他拄著拐杖上機。
他現在真的很老了。
但要拿到特定座位的機票很容易,甚至不需要他在過去的人。
過去的人。男人曾覺得過去的人這個詞帶了太多的傷感,但艾佛斯跟他說那只是個名詞罷了。
他曾經看見過去的人給他們的照片。
他和尼爾坐在咖啡座,他還是一杯健怡可樂,尼爾喝的是參酒的咖啡。
他忘記很多事卻還記得那家咖啡店的地址。
他緩慢的走向他的座位,
年輕空姐幫他將行李推進置物箱。他稍嫌笨拙的黏入位子,旁邊的人幫了他。
「小心。」年輕的男人幫忙他坐穩。
他太久沒有聽見尼爾的聲音了。
年輕男人對他的致謝笑了笑。
這是要飛往烏克蘭的飛機,尼爾的背包放在腳下。
他還能想起在廢棄城市裡尼爾的穿著,他背著那個背包,紅線繞著銅片在天空下擺盪。
我會在一開始的時候見你,朋友。當時尼爾微笑著離去。
現在這是我的終點了,男人想。現在他們不再追逐了,不再從彼此終點與起點擦身而過。
空中小姐開始在問他們的飲料,他本來想叫果汁但隔壁的男人搶先一步。
「給這位紳士健怡可樂。」尼爾先開口。
男人驚訝的轉頭。尼爾一副興沖沖的樣子。
嗨,尼爾打了聲招呼。
「我差點認不出你來。」
他們閒聊了一些,但大部分還是尼爾在講。你為什麼會回來?其實你還是一樣沒變,未來的我怎麼樣?
你要怎麼回到未來?
「我想看看你。」老人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因為我已經沒力氣在回到未來—
男人正要開口。
噓。尼爾將手指壓在自己唇上。
你不能把未來告訴我。
「無知是優勢。」他們異口同聲的說,隨後尼爾便像小孩子般在座位上樂呵呵笑著。
男人太過懷念他的笑聲。
所以他伸出手,將手掌放在尼爾的臉上。
尼爾貼在他已經乾枯的手掌上,眼睛閃亮著。
「你還記得我的習慣。」
尼爾總會提早一天到達目的地。為了探勘、蒐集情報或是閒逛。
過往的、年輕的他也正在往烏克蘭的路上。
這是一切的開始與結束。
他們聊了一些,尼爾點了牛肉而他點了魚。以前的他沒想過他的最後一餐會是飛機餐,但現在卻隱隱感激著這一切。
「我等下會死嗎?」尼爾突然問。
你其實並不是他,而是死神帶來的幻象。
「不。」男人說。「你不會死。」
不是現在,是在未來的廢墟,因為明天你要在基輔做你該做的事,然後再到我面前送死。你可能要再過幾天才意識到這件事,但還不是現在。現在對你來說太早,對我來說永遠太晚。
「我還以為你是要為我送行。」
男人喝了一口健怡可樂。
你還是一樣,尼爾笑了。你寧願沉默也不想對我說壞事。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了,化學代糖的味道與氣泡讓他想到孟買。
「你知道我曾經想過,我為什麼會愛上你嗎? 」
男人本以為他聽錯,因為在他們相處的過去他們從未真正說過愛。
「在我年輕—」尼爾又像小孩子一樣呵呵笑了起來。
「在我未來的時候,我以為是你的迷、你的陰莖、你的聲音。現在這時候—尼爾指了指飛機地板,我為了你的剛毅和眼神。」
但是你知道嗎?
尼爾將手握住男人已經佈滿皺紋的手。
「當你坐下的那一刻,」
「我認出你來,」
尼爾的聲音帶著虔誠的顫抖。
「就跟在孟買時一樣。在任何我碰到你的時候一樣。」
你會感覺到有什麼在你心中發出光亮。
我也是,尼爾。男人說。我也是。
「我想罵你,卻又放心。」
尼爾將男人的手包覆在他雙手中,
「你活的好好的,我不知道你逆流了多久,我應該要為此生氣。你為什麼要浪費你的時間?你應該為這世界做更多的事。」
尼爾將吻貼在他們的手上。
「但你好好的。」
你有經歷過更多有趣的事嗎?
尼爾問。
男人笑了笑。一切都是枯燥無味。
男人有次在迴轉時空時曾經想,就這樣待著讓時間回放,回放到最初,然後阻止尼爾或是自己。
但是男人卻突然想起,
「你還記得你有一次想在飛機上抽菸。」
男人喃喃的說,尼爾的手很溫暖,他幾乎昏昏欲睡。
「所以我拿著嘔吐袋偷偷跑進化妝室去,」尼爾接下去說。
「你也黏了進來,」兩個人塞在廁所裡幾乎不能動彈。「硬是幫我點火。」
我一直很想幫你點火,在你抽菸的時候。
那你那次如願以償了。
你吸了一口然後將煙吐在嘔吐袋裡。
「然後我們接吻。」
他也曾經想與未來的幽魂接吻,但只要轉頭,尼爾—不變的尼爾幽魂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最終他只為了這個,一個吻。
還好當時我們正要到奧斯陸,在警察來之前就溜進了自由港--
男人的話還沒說完,尼爾便吻上了。
男人本來想將他推開,因為他太老,但尼爾的吻太令人懷念。
「尼爾、」
「我說過你沒變。」尼爾用手指擦過他眼邊的皺紋。
你剛剛露出了想要吻我的表情。
他不知道他們聊了多久。尼爾時不時的吻他,彷彿這是見到他的最後一面。
但其實不是,男人想。現在尼爾的未來還沒有真正被決定,「多重宇宙與意識」,尼爾這麼說過,這都還不是最後。
直到機輪處地的震動男人才真正的警醒。
這真的是最後了。
「我要走了。」尼爾依然握緊他的手,直到空中小姐不得不提醒。
「我們會再見嗎?」男人問出一個不會改變的希望。
「我們會在任何的一個世界再見。」
在機場外,尼爾給老人最後一個吻。
--
惠勒拿出男人的遺書,「我們活在暮光的世界。」他的墓碑上該刻上這些,那是他們的宗旨,但卻沒有最終一句。
他們的墓地早已選好,男人會葬在那塊草坪所埋葬的第一塊墓碑旁。
這是他們的結局。
惠勒是親自目送男人走上旋轉門的。男人的遺物沒有放在中心,他在踏入黑暗前親手交給了惠勒,那東西她見過,那是掛在另一個男人背包上的吊飾。
惠勒看著鋼製的門關起。
她握緊了吊飾。她依稀記得草坪的第一個墓碑下埋著一模一樣的吊飾,來自時間的餘緒。
女人想,他們最終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