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大兔子病了,
二兔子瞧,
三兔子買藥,
四兔子熬,
五兔子……

窗戶外傳來了孩子的歌聲,輕輕的,愉快的,就像往日他們唱著童謠那般。

他坐在柔軟的床舖上,純白的天鵝絨繡被溫暖使人離不開,他的朋友來玩時總會裹著被子到處跑,最後和他一起在溫暖中安眠。

掛在床緣的白皙雙足搖晃,細嫩的色澤如玉般引人,他們很喜歡他的顏色,無論是白色的還是紅色的。同樣軟嫩的掌不大,細細的,反覆輕撫著掌心的東西,小小墜子,裡面是她,外頭是罌粟與鳥與蛛網,就像他與那名女孩過往的時光。

那時男人將那潔白拎在手上,笑著看他乖順的窩在腳邊,像是被點心吸引的寵物貓,說著是獎勵的時候了。他安靜的蹭了蹭修長的腿,任由持著牽繩的人按在地面,乖巧的寵物才會有獎勵,他很明白這一點。
有時候他很慶幸,男人算是待他不錯的了。

誰殺了知更鳥?
是我,麻雀說,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誰看見他死去?
是我,蒼蠅說,用我的小眼睛,我看見他死去。
誰取走他的血……

窗外的歌聲還在繼續,恍恍惚惚,他仿佛看見了往日的畫面,重複在眼前出現,他對女孩說著無邊的話,從今日的書到晚餐的點心,而女孩對他唱著歌,他們學過的歌,用屬於女孩的聲音,用不屬於女孩的身軀。

畢竟無論大小或重量,遠節指骨都是不會說話的啊。

媽媽殺了我,
爸爸吃了我,

他終於抬起了頭。

紅色的眼望向窗外,外頭飄著糖霜般細雪,透明的玻璃上是他的紅色、他的白色、不是他的白色、不是他的紅色。
他的紅色眼睛們與不是他的紅色眼睛們對視,污濁的腐敗暗紅笑彎,眼睛低語,就像往日一樣。

紅色的眼睛盯著我們。
好可憐、好可怕。
紅色的眼睛注視著我們。
在看我,在看著我。

「又是你啊,但我現在沒力氣理你,不好意思。」
一如既往的回應了拒絕的話語,他曲起膝環抱,任由體溫在冰冷中逸散。
他知道紅色的眼睛不會想進來,他們忌憚著他紅色的眼睛,也厭惡滿屋子天使的泥濘。

紅色的眼睛盯著我們。
好羨慕、好喜歡。
紅色的眼睛注視著我們。
一起玩,想一起玩。

眼睛說著人所不能去理解的話--不過,所謂的人究竟是什麼呢?
什麼才叫做人?是他面對的人體模型與還未成為模型的模型?是自命持著光拯救眾生卻對他們視若無睹的使者?還是拿著糖果與鞭子的直立生物?
人是友愛同類的,人究竟是什麼?聽著眼睛說話的他又是什麼?

窗外紅色的眼睛一開一闔,一開一闔,倒映的紅色眼睛轉動,咕嚕,像是書上描寫的彈珠。

它在笑,話語塗滿了骯髒的玻璃窗,讓他幾乎看不見外頭的白。
但是該看見啊,必須看見才對啊。

他又聽見女孩的聲音,卻像是以前聽見風中的低語,那該是紅色眼睛的聲音,不該是他的友人。
為什麼會這樣呢?

她說,要一起去外面玩,要一起上學,要一起幫更多更多的人,要一起活下去。
她不想死,她不想變成展示櫃裡的娃娃,不想成為人體模型。
他們打了勾,約定要一起出去,在溫暖太陽下辦野餐會,唱好多好多的歌。
但她死了,像是在神明面前剖開純淨的羔羊,露出鮮嫩的血肉,被他分割成無數的她。

出,來,玩。一起玩。

紅色眼睛的聲音和蜂蜜色的身影逐漸重疊,他們高喊著要他出來外面,看看房間外的地方有多遼闊,但無論怎麼眨眼,他都只能看見惡意的蹤跡,黏答答的,舖滿了所有空間。

他待在哪裡都無所謂,只要那裡有她就好,只要她想出去外面,那也會是他的心之所向。
已經沒有她了,破壞鳥籠後的天空已經沒有意義,但他還是得把她帶到天空下,他知道她會想看看這大型娃娃屋外的世界。
那是她的願望,他會幫她達成。

「我會,幫你。」
紅色的眼睛一開一闔。
「一起玩,幫你,討厭他們,幫你。」
浸滿深紅的泥濘話語從眼睛中墜落,像是在為他們哭泣一樣,在澄澈的玻璃糊了開。

怎麼可能呢?你又進不來,這裡滿是你最害怕的東西。
恍惚著,他好像聽見自己這麼說。
這裡每個東西都能傷害你。

窗外的它笑了,像是無盡的提問終於得到回應的孩子。
「我教你。」
數千萬隻紅色眼睛與他對視著。
「我們很像,我教你方法。」

「……」
他眨了眨紅色的眼睛,聆聽著紅色的話語。

接著,緩慢的,微微的點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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