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achronism

Anachronism

@project_16|⚁


“As far as I'm concerned, you can drop off the earth. That's a promise.”
            –The Room(2003)


  喀、喀啦、喀。

  電動打火機被反覆按動、搖晃,只能徒勞地在男人手裡發出噪音、錯落於駁雜步履。香菸軟垂在緊抿的唇間,禁生舉起細長方塊,放到耳邊甩了甩、又挪往街燈下瞇眼去瞧,終於得到燃油用完了的結論,忍不住咋舌。在垃圾桶旁佇立半晌,他想起這支打火機的荒謬價格後悻悻地將它塞回口袋、別手便朝一旁穿著制服的青年勾勾指頭。

  那名隸屬刻印對策組的警佐沒理他。

  布蘭迪諾・柏瑞蒂升遷得快、資歷卻淺,被徵調前看不懂的人本就不少,調職並應付起能力雜七雜八的刻印者後,能試圖理解的更少了。以欲望命名的刻印和情緒或多或少有些關係、恍如某種還無法估量威力的增幅裝置,若他要説刻印是種精神疾病的外顯表徵,興許會有不少人應和——帶著偏見觀看一切是人之常情。

  可自稱禁生的線人明明該是更尋常易懂的普通人,行徑仍舊奇異得青年難以苟同;他偶爾聽同僚閒來無事八卦、負責跑腿接頭時也見過男人幾次,前後比照著久了,甚至認為這人成為幾筆談資時都活得比實際上要來得好。

  「喂,阿sir,借個火。」

  賭徒把菸夾在指間打量,音調理所當然得令探員眼角一跳。

  「⋯⋯在那之前,您需要藥嗎?」

  他從不擅長對外發言,此刻親切起來亦十分僵硬。

  禁生死物一樣的雙眼隨心緒微微顫動、慢吞吞地轉向他。

  不是頭一次見到對方扔開外衣,他自也知道鬆垮薄布下蓋著條嶙峋的疤,顏色淡得快要消失、傷口當初肯定處理得細膩不已,邊沿卻有不少撕裂痕跡。柏瑞蒂向來沒什麼好奇心,奈何不賴的記憶力總會在根本不想思索時撈出毫無意義的揣測:心理陰影、被人虐待、純粹變態⋯⋯比故障的説服者II型還沒用的揣測七嘴八舌地在腦海盪開,他提起醫藥箱、順帶附上慣用的廉價打火機,全放到那隻骨節帶著淤紅的手裡。

  喀擦。

  這下好了,大家津津樂道的苦情戲立刻失去了無從抗議又方便發揮的舞臺。火舌舔上張牙舞爪的枝葉,灰線失去水分地蜷曲、崩落,任由暮靄裡幾要由暖色吞沒的細小光暈蔓延、吞噬、得寸進尺地鑽入沿著舊傷翻捲的肌理,滋滋地將自內而外破開了泛粉皮囊的一個個孔洞吮成形狀怪異的零落黑點,它們的主人隨性而彷彿感覺不到痛地甩了甩手臂、落了滿地碳粒。現在誰看了也無法於古怪創口上投射毫無意義的悲劇幻想,除卻怪誕再生不出旁餘睥睨憐憫的情致。

  禁生把菸蒂咬回嘴裡,低頭用自己的手臂點燃、重重吸入肺葉,好似那些煙塵比植物從身體裡生長來得重要。

  對此人而言,香菸或許還真比這副身軀矜貴。

  「小姑娘挺幽默。」

  男人啞著嗓道,仰頭緩緩吐煙,抬足用腳尖點了點方才製造的那灘灰。

  柏瑞蒂看了眼被鎮靜劑制服、正搬往警車後座的少女。這名未登記的刻印者有著海洋般的名字,心思倒是比峽灣兇險,只被多觀察一陣便果斷地抉擇攻擊——倘若禁生私下沒常和刻印者打交道、拳頭力道也比那副骨架子瞧起來的模樣大上不少,絕不會有現在這樣開著玩笑抽菸的閒心。他沒打算閒聊,奈何更不可能忽然摀住別人的嘴,不得不任憑那人隨興攀談。

  「她聽見我的名字後氣得要命,控訴我侮辱花卉。」

  「——啊?」

  探員馬上就破功了。

  「你耳朵沒事。」男人捋了捋一撮挑染長髮,勾起青年好奇與菸癮後慢悠悠地享受下一口菸,才吞雲吐霧地接續,「你肯定是對花沒興趣的人吧?她故意往我手上種滿了石斛,大概是想要缺什麼補什麼。」

  ⋯⋯經過這傢伙的口確實有些扭曲的幽默,他萬分抗拒地認同。

  打亂日常生活的插曲終究只是個插曲,旁者性情信仰釀成大禍前都與自身無關,打火機被拋了回來,沉默亦然。

  「下次要是還有這種工作,直接交給你們對策組的人就好。」對方咬字含糊,菸頭一顫一顫地抖著灰,「叫我找時間盯著個小女孩——她不把我當變態,我都覺得變態了。」

  從這個角度形容,對策組還真有些理虧。書面上,他們不能夠對任何無法確定刻印者身分的人進行調查或拘束,即便真正確認誰只是尚未登記,也無法在那些人成為威脅前採取行動;但名為莫溫娜的少女已在關注名單裡待了許久、久得某些對她能力有所幻想的傢伙蠢蠢欲動,組裡便找出了勉強能算兩全其美的方法⋯⋯反正代價頂多像現在這樣、讓其中一名線人小小地表示不滿,便能將一直悄悄動用能力的刻印者納入管制,當然再好不過。

  「我會向上級反映。」

  警佐的語氣起伏一直都不大,此刻更比眼前的線人還像具死屍。同事舉起收到上司簡訊指示的手機,揮手示意收工。見此,禁生捻熄燃燒半截的香菸、滿懷公德心地丟進垃圾桶,才開始把燒得要熟了的手臂纏起。

  發現他還等著下一句話,男人無情地擺手打發,完全沒任何自己告了狀可能就沒薪水拿的自覺。

  他聳了聳肩便向外走,將巷口皺巴巴的封鎖線拆卸、捲為更凌亂的一綑,不意外地發現外頭已經站了拿著把傘探頭探腦的路人——看就看吧,就快要下班的青年想,對著鞋子乾淨得不像會在附近走動的女子敷衍地點頭。

  「啊,警官先生。」於此街區穿得太正式的金髮路人咬字也輕飄飄地,好像自己站得太近就要用呼吸把人推倒,「這裡已經圍了好幾個小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柏瑞蒂絞盡腦汁回想上級這次決定的藉口,發現這回挑得半真半假、相當不錯,「民眾鬥毆,花了點時間把兩個人隔開;我們已經解決好了,這條路可以放心走。」

  女人按著絲巾鬆了口氣、笑著道謝,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踏進同仁們辛辛苦苦拔完外來植物的巷弄。

  「看什麼啊,柏瑞蒂?」負責開車的同事好脾氣地輕按喇叭,「難得不用加班,趕快回去把這套制服換掉——到時候你想看多少美女我都不會有意見。」

  青年正直地翻白眼,關上車門前聽見剛才那名行人的嗓音,無害、輕緩,如同那對踏在水泥地上都沒聲音的鞋跟刻意。

  「才幾年不見,您怎麼就多了自己製造患者的喜好呢,蕭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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