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 Unremarkable Journey

An Unremarkable Journey

一段不足為奇的旅程。


他不曉得自己何時睡著了,刺激的夢境斷在他正準備看見大時鐘吞掉自己之時,但睜開眼時外頭的陽光無疑已經進入午後的範疇,但——恍惚的精神卻讓他無法判斷此時此地的狀態,以至於他抬起頭時,有幾顆黏在他面頰上的螺帽墜落,在桌面上敲出響亮的金屬聲,這才足以擔當他的精神鬧鐘。


「鐘錶店……?」尤賴亞抹了把眼睛,原先模糊的視線在他眨了好幾下眼之後才恢復清明,大致上熟悉的格局確實姑且沒有讓他起疑心,但太多小細節與約克的擺設不盡相同,於是他像發呆般的看向店外來往的行人好一陣子後,才開始整理桌面。

啊、不對,父親不會將委託的圖紙就這麼放在桌上,拜小時候相當頑皮的尤賴亞所賜,這點防範是必須的,所以現在已經了解圖紙重要性的尤賴亞只是心驚膽戰的將方才差點被自己睡出印子的紙張推遠一點,並在那驚鴻一瞥中感嘆上頭機械設計的高明。


而原先只佈滿單純木褐色的店內,現在卻有不少牆面被刷成墨綠色,與他喜愛的社團教室一樣,他記得他只有稍微對父親提及這點,而父親竟然也將店面漆成這種顏色嗎?尤賴亞不認為父親會這麼做,至少他從未如此要求過。

所以至此,他終於開始意識到這一切相當不對勁了。

是啊,他明明就在社團教室內做自己的事情,要小睡一下也是有可能的,但記憶只到那裡了,為什麼一睜眼會在倫敦市區的鐘錶店內?


尤賴亞百思不得其解,而他手邊正好放著一支陌生的常人手機,至少得看看現在幾點吧,於是他稍微看了一眼上頭的日期與時間——


「天啊?!」他猛的站起身,然後鐘錶店門傳來被打開的叮鈴聲,一名穿著西裝外套的高大紅髮男性走了進來,目測大概比他還要高半顆頭。

對方有些呆滯的看著慌張的尤賴亞放下手機、退離桌面兩三步,接著又看著尤賴亞恐慌的看向他,兩手的動作無處可去,身上的霍洛伊制服在紅髮男性的眼裡似乎是放下戒備的主因。

尤賴亞感覺到自己被對方打量了數下,接著迎來沉穩的發問:「史密斯先生呢?他今天不在嗎?」


「哪、哪個史密斯?」尤賴亞乾乾的回問,紅髮男性身後又走出一位黑髮平頭的男性,黑色襯衫配上黑色大衣本應該要是低調的,但過多的耳環與耳釘又過於張揚,黑髮男性瞇起翠綠色雙眼,語氣顯然要不客氣的多。

「尤賴亞.史密斯。你難不成是尤賴亞的私生子?眼睛顏色跟髮型簡直一樣。」

「我、咦、我……」被懷疑有私生子的本人支支吾吾的回答不出來,而方才手機裡使他嚇到站起來的內容確實讓他不曉得怎麼回答——好的,所以因為不知道什麼原因的魔力波動,尤賴亞本人現在在大約二十幾年後的未來了。


紅髮男性大概是讀出了少年的慌亂,而他身旁這位黑髮男性肯定是不會出聲安撫了,於是他緩緩的走上前,溫柔的用掌心碰碰他的肩頭:「史密斯先生把你留下來顧店?沒關係,那在他回來前我們先聊聊吧。」

「……好的。」尤賴亞慷慨就義般地閉上眼。


所以說,這樣的狀態到底可以聊什麼啊……



現在已知的資訊是紅髮男性叫作尼克,黑髮男性叫巴林特,前者是瑞士人,後者是波蘭人,至於關乎尤賴亞穿越的話題——


「過去的尤賴亞像是個傻乎乎的笨蛋。」巴林特面無表情的說,他開口時還能見到那張嘴裡若隱若現的舌釘,尤賴亞完全不明白未來的自己為什麼會跟這種人打交道,而對方魔法警察的身份就更讓他匪夷所思了。

魔法警察本人雙手環胸的坐在屬於鐘錶店客人的椅子上,與尤賴亞隔著那張工作桌相望,而尼克則是嘆了口氣,坐在第二張工作椅上看著他,第一張工作椅顯然就是尤賴亞現在坐著的那個了。

「……史密斯先生確實在頭幾年我與他認識時是這個性格沒錯。」

「為什麼聽上去未來的我好像、好像跟我現在很不一樣……?」

「那你就要問瑞士怎麼對待你的了。」巴林特聳了聳肩,尼克又捏了捏眉心。


老實說要說服他們相信自己是過去的尤賴亞沒花多少力氣,雖然尼克看上去有點轉不過來,但巴林特接受良好,甚至大言不慚的說霍洛伊的魔力穩定度怎麼還是這麼爛,且魔法警察光靠他現在穿著制服就能推斷這種現象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了。

當然不只這樣,巴林特輕易的便說一般人遭遇這種魔力波動大概不會有這種效果,只是尤賴亞.史密斯的特質魔法涉及時間回溯,才會形成這種搞不好會搞出祖父悖論的成果。


呵,巴林特嗤笑一聲的說,搞不好這是他難得可以靠嘴砲把尤賴亞壓在地上揍的好機會,然後尼克便給了他一個肘擊,巴林特不甘願的吐了吐舌頭,便把視線轉開了。

「瑞士……所以我後來真的有去瑞士?」

「史密斯先生有認真規劃,所以這是肯定的吧。」尼克溫和的勾起微笑,尤賴亞雙眼發亮,看上去像是想問更多,但想想現在問太多未來的事就沒辦法保持新鮮感了,所以他只是克制的將興奮的神情收起來一些。


「呃、不過尼克先生、可以直接叫我尤賴亞嗎?您的年紀看上去比我大不少……」

「不,要是到時候真正的史密斯先生回來了,我一時之間沒有改口,我會被他調侃到無地自容的。」尼克失笑,尤賴亞嘶聲,好吧,他越來越難想像自己未來的性格到底是什麼樣子了,怎麼讓眼前兩名男性都不是很想領教啊……

「那我應該可以稍微問一下……我是怎麼認識兩位的嗎?」

「史密斯先生今年幾歲呢?」

「十七歲。」


嗯……尼克也環起胸,一手捏著下頷,像是在斟酌自己該講多少,接著那雙海藍色的眼睛在轉動片刻之後,才悠悠的定在尤賴亞面上:「那麼,我想您應該再過了兩三年就會認識我了。至於旁邊這位則是我的霍洛伊同學,我們……」

「我們有繼承你的金工社。」巴林特終於將視線轉了回來,漫不經心的挑了挑眉。

「金工社——你們有經營金工社!?」尤賴亞驚喜的揚起音量,巴林特卻像是忍受不了這太蠢笨的表現,又不再看他,但尼克反倒笑的更加明顯。


「嗯,有,我想我的人生受到史密斯先生很大的啟發,所以您可以放心的繼續往前走,因為您是個很棒的人。」

「哇!這是真的嗎尼克先生?!我、你這樣說讓我覺得……」尤賴亞面色泛紅的咧開一口白牙,尼克說了聲失禮了,接著便伸出手拍拍他平常根本不敢伸手冒犯的褐色頭髮。

「是的,但我想十七歲的史密斯先生現在應該也沒什麼迷惘吧?所以我只是想表達感謝而已。」

「……好。」尤賴亞無疑是個感性的人,至少現在是,所以聽到尼克這麼說,確實讓他感動到有點鼻酸,不過現在哭了搞不好會害未來的自己回來時被巴林特調侃,所以他很認真的忍住了。


「那、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嗎?如果是來找我修東西的話,我現在的技術……」尤賴亞舉起雙手,看向桌上的圖紙,對於自己現在相比之下拙劣的技術有了清晰的認知,而明顯的無地自容。

尼克旋即搖搖頭:「我們三個人很常去酒館聚聚,所以我們只是來邀您一起的,不過既然現在您變成這個樣子,那我們就改變行程吧?」

「改變行程……?」

「我懶得陪小孩子,先走了。」巴林特掃興的站起身,揮了揮手便當作招呼離開店內,尼克回以一個不明顯的點頭後,也不甚在意的放其離開了。


「巴林特先生都這樣嗎……?」

「他還滿我行我素的,不用在意。」尼克接著也站起來,並朝尤賴亞伸出手,做出邀請對方一同出行的動作:「帶您看看您未來生活的地方長什麼樣子或許還不錯,您有興趣嗎?」

「——有!」尤賴亞毫不猶豫的將自己的手放上去,被尼克一把拉了起來之後笑開懷,但兩個大男人要一直維持牽手姿勢實在彆扭,於是尼克很快就放開了,轉而做出紳士般的禮讓先行姿勢。


接著的行程可說是相當愜意的了。


尼克帶尤賴亞走過倫敦熟悉或不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是那些又多開了二十幾年的店面,不熟悉的是少去的店面或是新開的店面,鄰居家那隻老狗理所當然的已經去世,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隻漂亮的大狗,但同樣被鄰居照料的很好,彷若養尊處優。

紅髮男性買了咖啡與餅乾給尚未成為鐘錶師的學子當點心,逛了附近的博物館、公園與一些雜貨店,又在鄰近晚餐時間挑了間他們都覺得還不錯的餐廳坐下,當然,這裡的他們是指尼克以及未來的尤賴亞,不曉得尤賴亞味蕾壞死的程度到未來是否有所改善,但幸好還有個味蕾正常的瑞士人得以把關。


尤賴亞當然還有問其他較為無關緊要的問題,像是尼克的職業,尼克沒有和盤托出,只有簡單說自己在魔法酒館當小員工,今天沒有排班才有辦法出來找史密斯先生。

還有自己的性格到底是怎麼回事、現在的雙親在哪裡,等等諸如此類,而尼克也只是含糊的說,那個史密斯先生有時會讓人招架不住、或是該說有著一種身負絕技的匠人該有的傲氣?但這對年輕的尤賴亞來說還太遙遠了。

啊、當然,尤賴亞的父母還活著,尼克也見過他們,約克跟娜塔莉身體健康,但搬去更遠離都市的英國郊區,尤賴亞鬆了口氣,而尼克則是凝視放下心來的尤賴亞沉思了好一會,才把最後一塊炸魚塞進嘴裡。


尼克或許本不是健談的人,尤賴亞能感覺的出來,穩重的紅髮男性語帶溫柔的引導更像是此時面對年紀較小的自己所流露出的熱心,更多時候還是變成他問對方答,那讓他不禁想自己究竟是怎麼影響這名青年的,但同樣的,現在知曉的話,未來就太無趣了吧。


「好了,今天這樣帶您晃晃,希望這能成為一段對您來說美好的回憶。」

「嗯!我很開心!謝謝尼克先生,要是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在店裡,我應該會整天像個雕像不敢動……」

「那著實有點太可憐了。」尼克被逗笑般的將臉面往旁邊轉,抬起手摀住下半臉片刻,才伸出手越過尤賴亞的肩頭,敲了敲他身後的鐘錶店店門,「那麼我就不陪您進去了,相信現在您雖然年紀比我小得多,但不會怕一個人睡吧?」

「哈哈,尼克先生也會開玩笑!」


尤賴亞賊賊的眨了眨眼,在轉身進入店內前鄭重的鞠躬:「我才是,再次謝謝尼克先生願意陪我一整天,如果明天我還沒變回來的話,就再拜託你了。」

「好啊,如果還是一樣的話再打電話給我,我會直接請假。」

「請假的話有點太勞煩……」尤賴亞乾乾的說,但想必要是隔天還是沒換回來,他還是會厚顏無恥的打擾的。


他與紅髮男性道晚安,進入店內後打開燈,鎖門,將窗簾拉起,接著戰戰兢兢的坐到工作桌前,深呼吸一口氣。


——好、來做點好玩的事吧!



隔天醒來的尤賴亞,啊,在此所指的是年長的那個,像是沒發生過任何事情般的平靜,他一如往常的下床洗漱,準備自己的早餐,將自身的一切打理整齊後與平時無異的下樓,直到他看見工作桌上躺著的幾張寫滿的信紙。

他狐疑的擰起眉,將其拿起來迅速掃了個遍,接著愉快的笑了起來。


多管閒事的傢伙。

不管是過去的自己,還是他親愛的徒弟,克雷什尼克.格施溫德,都是。

於是他放下信紙,換拿起手機,撥通了尼克的號碼,並立刻打斷對方有些擔憂的語氣直接開口:「哈、照顧我的私生子感覺還不錯吧?以後如果你有小孩了,我也可以大方的幫你照顧喔。」


於是他如願以償的得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窘迫笑聲了。



尤賴亞睜開眼時,天花板是熟悉的霍洛伊宿舍圖樣,他有些恍神的想,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夢境的內容曖昧不清,他好像很累卻又很滿足,逛了很多地方卻又記不起來是哪裡,但那應當充滿熟悉。

他似乎有股想打電話的衝動,不過在校內當然不需要,所以這股衝動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青澀的少年盯著天花板一陣子後,才轉頭看向外頭的天色,雙手揪緊棉被,抿起唇。


……他為什麼會覺得今天的陽光溫柔的使人想要落淚呢?

想必他永遠都想不起來了吧。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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