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haea officinalis

Althaea officinalis




不論何時,綠意都會讓人們迷失於鋼鐵鑄造的廢墟之中。


當植物順著柏油路面蜿蜒,蜿蜒著攀附建築表面,隨即透過藤蔓入侵外露鋼筋的水泥建物,將視線可及的一切悉數染上自然之色:陽光照耀入室,塵埃閃爍如光,任誰看了都會下意識屏息,隨後沉浸於這片青翠欲滴的氣息內裡。


比起廢墟,此處更像專屬於自然的城市。


如此一來,有群蝶飛舞應當也是極為正常的現象。

藍與紫的色彩朦朧,恍惚間猶似清晨的霧息瀰漫,將整個空間覆上一層不真切的氤氳之氣。土壤濕潤的黏稠踏踩由遠而近,啪嗒、啪嗒、啪嗒,

隨後漸濃霧氣讓能見度與光照同時下降,於是荒廢的城市形似山嵐林地,就連耳邊響起的鳥囀從悅耳轉為遙遠。

莫名寂寥,莫名空洞──



「砰!」



在意識徹底沉醉於山林之前,火光與煙硝先行撕裂濃霧,並且在抵達目的時開綻玫瑰似地明艷。

細長槍管自濃霧中探出,隨後是持槍的手與黑色作戰服,短靴、防彈背心、護目鏡、夜視鏡頭盔⋯⋯屬於少年的身形被現代科技層層包裹,於是他從單純的人類成為了武器。


亦如自己與生俱來的能力。


兩發子彈自漆黑的管道爆發,直直沒入隱藏於霧後的是軀幹,砰──第三道火光朝著因負傷而歪斜的身影而去,直接貫穿了腦部。

見少年暴露自身位置,敵方終於開始躁動。



自動步槍掃射的聲響響徹,彈殼清脆掉落,噹啷噹啷噹啷──就在對方沉浸於此的同時,視線死角霍然浮現一雙纖細的手,無光黑刃迅速劃過脖頸。

啪嗒,又是一人倒下。


倖存的人類反應過來,隨即將槍口瞄準想要重新藏回濃霧的身影,可對方過於敏捷的身手如貓,不過眨眼便重回藍與紫的掩護之下。


可在另一人的視線中,這些縹緲的朦朧並不存在。

依舊是廢墟與攀附其上的植物,樑柱斑駁,曾經的百貨公司不再富麗堂皇,只餘荒涼和無盡死寂。



一灘血色在亞爾林腳邊蔓延。

少年並未低頭檢視自己腳邊的屍體,而是持槍無聲朝眼前猶如困獸的政府軍走去。

見此,不遠處的柴郡貓瞥了眼正在操控幻境的毛蟲,確認一切都依照作戰計畫進行後這才緩緩舒了口氣,將匕首換成手槍,以防萬一。


亞爾林緩緩接近躲在牆後的敵方,對方估計以為自己找到的掩體是參天古木。哨兵看向在場唯一的嚮導,得到對方的頷首後隨即進入備戰狀態,據槍靠近眼前唯一的目標。



「砰!」

最後的槍響驚起鳥群,烏鴉嘶啞啼叫,帶著死氣飛離這片廢墟。


三名倒下的普通人類對應三名身著同款戰鬥服的少年少女,他們同處的空間割裂為兩個世界,名為人間和地獄。




「任務結束。」

作為三人中最資深的外勤組成員,擔任小隊隊長的毛蟲率先出聲:「會有其他哨兵處理屍體,我們直接撤離──畢竟有人需要治療。」


身手矯健的少女自欄杆躍下。

「清場了,剛才那是最後一個。」


柴郡貓看著漫天塵埃立刻皺起鼻子,這座商場廢置許久,她可不想拿下頭盔直面現場的灰塵有多少。


同為哨兵的亞爾林似乎沒有這層顧慮,他順勢解開頭部的保護,同時瞇起眼睛來適應真實的環境光線。


「喔?」柴郡貓的表情悉數藏於頭盔之下,只見她雙手抱胸,站姿可說是十分隨性,「看來其中一發子彈你沒閃過去。」



少年並未反駁。

失去特殊頭盔的防護,這個空間的所有信息正朝自己迅速席捲而來:長年失修的管線正因空氣流竄產生細小哀鳴,擴散,共鳴。早已被人拋棄的建築像是死物中倖存的生命,灰暗中擁有自然的生機,卻註定要代表一段歷史的故去。



「看來政府那邊更新了裝備。」毛蟲先是湊近檢視哨兵受到損傷的頭盔,最後才確認同伴的傷勢,「比起外傷,你更需要暫時隔絕五感。」



亞爾林抬手擦去差點落在唇上的溫熱。

他知曉鼻腔有些濕熱,卻沒有對此關注太多。作為哨兵,這不過是過度使用五感的一小部分副作用,只要經過疏導就能將躁動的內裡平靜下來。


可是,這裡實在太過喧嘩。


植物、廢墟、風聲,方才子彈射出的過程似是印入腦海中不斷撥放,如同一個朝代的興亡:星火爆炸、脫離槍口、爾後重新填入。濕潤與火藥相互混合的氣味並不舒心,吸食血液的土壤他亦是如此。



煙硝中,他率先想到的是春日庭園之中,向自己回眸微笑的嚮導。

愛麗絲。




警告:組員百里香的壓力值超過安全基準線,請尋求嚮導的幫助




單從哨兵若有所思的模樣很難看出對方其實處於資訊過載的邊緣,亞爾林面無表情地垂眸,一道細長血痕因為他的動作而流淌下來從側臉順勢蜿蜒至面中。但哨兵並未理會,僅是再次伸手撫上人中抹去猩紅的鐵鏽味。

那隻沾染血色的手順勢移向疲軟的左臂,沒有任何遲疑,亞爾林像是忽略在場的兩名同伴自行處理傷勢。


「咔噠。」





時間:上午八點五分
成員:雛菊、蒲公英、百里香
位置:城市郊外,廢棄A區
指令:現場人員將三名小組成員接回,醫療組待命準備



此時,遠在百里之外的伽藍一處戰略室裡最前方的螢幕被分割為無數視窗,雖說畫面截然不同,可依據色調與天氣等因素還是能判斷其中三個是相同的環境背景。


「讓新人都回來。」

一名女性嚮導敲了敲桌面,神情有些不悅,「脫臼要讓醫療人員判斷有無骨折和脫位類型⋯⋯這名弟子的師父是誰?」


「是地藏菩薩。」

「算了,這家伙的課程不能太指望。等等去安排,給這一批的哨兵們多一些醫療實踐的機會。」

「遵命,藥王大人。」


因為菩薩的一句話醫療室再次迎來新的傷患與探視對象。這便是伽藍的日常,戰鬥、受傷、治療,並非太過嚴重的事件。所以偶有空閒下來的人力會被調去支援藥王菩薩,很明顯,愛麗絲便是其中一例。


身著白色護士服的棕髮少女出現於此似乎不會格格不入,聽說這間病房是為未成年的外勤哨兵所準備,她這樣的打扮也方便照顧對方。



「辛苦啦,等等就會把傷患送來了。」

常駐醫療室的嚮導青年向愛麗絲揮了揮手,接著瞥向病床資料,「這個人妳也認識,跟著家族從海外歸國的哨兵,最近剛被調去外勤組。」



少女一愣。

⋯⋯亞爾林?



「脫臼而五官過載,不是很嚴重。」藥王的助手將記事本翻開,「他剛才被送去掃描檢查骨頭的情況,不過初步檢傷是沒有骨折或碎裂,只是單純脫臼。所以等會就能轉到單人病房⋯⋯喔,來了。」


青年想著,正好他們認識,讓愛麗絲練習照顧病人也好,往後需要支援的情況並不會減少,不如先讓對方有個底,至少能──



「醫生!有一組外勤隊正在檢傷區,藥王菩薩讓您過去支援!」

敞開的病房門外是另一名醫療人員,她神色還算鎮定,但半截上衣已經沾染刺眼鮮紅。


即便是平靜也會有衝突產生,生離死別,這在醫院實屬合理。可對於初入社會的愛麗絲而言,這不是屬於她的「日常」。



如果這是其他人的血,自己應該怎麼做?


腦海閃過許多熟悉的身影,她的朋友、後輩、師兄師姐,最終聚焦在擁有琥珀色眼眸的哨兵身上。

倘若對方出現在檢傷區⋯⋯



「愛麗絲!」

青年接住驟然倒下的少女,眼中閃過一瞬的錯愕,隨後看向門口面露不解的醫護。


「先讓她在這裡休息一下,等會和傷患一起轉移到別院靜養。」

「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至少現在還不是大規模的武裝衝突。」


醫生嘆了口氣,隨即疑惑起來。

「等等,愛麗絲什麼時候會暈血的?」





嚮導與哨兵是截然相反的個體,亦如愛麗絲之於亞爾林。


即便精神體與圖景有相似之處,後者十分明白,這都不是真實的他。


纖長睫毛,濕潤大眼與無害的身形,鹿科動物因外貌十分容易能獲得人們的喜愛。可又有多少人知曉兩頭公鹿相互爭鋒之時,其中一方極有可能會因彼此鹿角的鋒利相互造成傷害,最終只能將自己的頭顱桎梏於鹿角上,身體則因腐敗而棄置在地。


若真要亞爾林評斷白尾鹿確實是目前最「接近」自己的意志外顯,外表足夠迷惑人心,武器也十分順利。況且與愛麗絲的精神體相仿,便有足夠的理由能夠更靠近對方。

雖說同一個物種會應因環境或群體演化出差異,但完全不同的個體相互融合只有精神體會發生──作為人類意志的外顯延伸,哨兵與嚮導結合後不只有圖景會合併。



狀態已然平穩的亞爾林看著愛麗絲。

他知道對方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暈血,但以前從未有這種狀況發生。與其他人不同,愛麗絲從未去過前線,害怕血液似乎情有可緣。

但這不是最佳解答。



「愛麗絲。」哨兵輕喚,明明受傷的是他,但如今看起來躺在床上的愛麗絲更像是傷患。


「哨兵,很常這樣嗎?」

知道自己裝睡的事情已經被看穿,棕髮少女緩緩掀開眼簾,在夜晚的微光下直面少年,「我知道定期疏導對哨兵來說很重要,可是亞爾林明明⋯⋯」


「治標不治本。」

因為明白哨兵的處境,所以亞爾林對此並無太多反應,「比起疏導,『結合』才是相對保險且長久的解決方法,所以歷代的『觀世音』和『虛空』必須擁有伴侶。」


「⋯⋯」

嚮導陷入了沉默。


伽藍不可能永遠保持和平,她知道,偶爾替其他師兄師姐跑腿時愛麗絲就已經發現曾經熟悉的面容正在慢慢減少。作為幾乎沒有實戰能力的後輩,她沒有主動詢問那些人的下落,只是努力做好菩薩們分發下來的課業。

有時,執行外勤任務許久的師兄會在醫務室躺上幾個月,自己與其他同門便會照顧對方,而她也喜歡這樣的日子。


愛麗絲記得寒來暑往的瑣碎,自己和其他弟子看著成年的哨兵與嚮導坐上軍事卡車離開,隨後等待他們重回伽藍──但不是每次都能看見師兄師姐完整回來。




「如果結合的話,是不是以後就不會發生五感過載的事情了⋯⋯?」


「是。」似是不知愛麗絲心中所想,背對著月輝的少年揚起笑容,

「只要結合,就不會再發生。」



此刻,愛麗絲如同年幼的孩子凝視玻璃罐,看著同伴拿出一顆糖果,隨後拆開包裝遞至自己面前。

是剔透如寶石的紅色。


放在胸前的手似是猶疑不定,於是愛麗絲轉而看向朝自己伸出手的人,霎那被溫潤的琥珀包裹。這是初次,她以打破社交距離的方式直面一個人的眼眸:睫毛、瞳孔、虹膜,這一瞬閃過了許多資訊與情感。愛麗絲覺得這是她看過最漂亮的雙眸,此刻,亞爾林的眼中正倒映另一抹顏色。

似乎包含了他們在伽藍的初見。



師父告訴她,生與死是一體兩面,所以無須畏懼。

可有誰會希望看見自己親近之人的逝去與消亡?



於是少女不再停滯,決定深呼口氣後主動拾起對方掌心裡的糖果。

她害怕失去對方,殊不知,這是名為禁果的邀請。





所謂「初次」大多是生澀且充滿未知的行動,所幸人類擁有的時間不算少,所以能在錯誤與成功之間找到最適合的平衡。按理來說亞爾林並不屬於這類人,雖說尚未成年,可他的應對方式一向得宜:資料的蒐集與實踐才是解除未知的最佳解答。


只不過,並非所有事件都有提前準備的機會。


亞爾林並未退卻,捧起少女的手如同他的目光沉穩而堅定,無形之中減緩了愛麗絲的不安。後者猶豫一會,才緩緩抬眼想去看亞爾林的眼睛──視線剛先觸及對方的薄唇時她便立刻僵住,隨即迅速閉起雙眼,面上的緋紅逐漸擴散至耳尖。



一聲輕笑,棕色髮絲被少年的指尖拂開。

爾後氣息落下,雙唇相依。


這個吻並不輕盈,也不重,比起親密行為更像是親手採下了朵素白的小花,看著花心裡的蜜水因傾斜的動作流淌出甘甜液體。少年是否伸手去接亦或貪婪更多⋯⋯這些外人皆不得知曉。

唯有亞爾林自己明白,空島森林終要成為專屬於自己的流奶與蜜之地。



起初是青澀的果,因尚未熟透,所以嚮導下意識僵直了身體,但哨兵並未拉開距離。亞爾林將不知所措的愛麗絲無聲禁錮於懷中,擁著,依著,以唇描繪從未觸碰的區域,他知曉自己即將深入禁區。

黑蛇從知善惡的樹梢下滑,以靈敏姿態竄入毫無防備的兩瓣之間同時剝去果實的外皮。衣服被棄置的聲響並未吸引嚮導的注意,她只是下意識想後退,後腦卻被扣住,完全無法逃脫。



明明要感到驚慌或害怕的,愛麗絲在腦中一片空白的瞬間想著,同時產生了困惑。

是因為⋯⋯自己不會覺得討厭嗎?



第一次的親吻應當皆是困惑且迷惘。

像是料理,調味、火候、佐料一概不知,只能依靠經驗來判斷自己所做是否正確,可卻因未曾有過親自掌勺的機會有些生澀。

但這些對亞爾林來說不是問題,他只需要一個實踐的機會。



病床的位置翻轉,理應躺平的哨兵如今高居,看著自己將哨嚮壓在身下的同時長髮散開,一綹綹棕色在床單上曲折為柔麗的弧度。


愛麗絲緊閉眼簾的模樣看上去十分緊張。


他明白失去視覺後的其餘四感會轉為過於敏銳的狀態,於是亞爾林傾身欺近順勢吻上少女的側臉,然後移向髮際線的交會處,一路蜿蜒至下顎線,最終來到最脆弱的脖頸線條。

這裡的皮膚同樣白皙光滑,像是玉,膚若凝脂,潔然無暇──作為人體脆弱的部位,脖頸應當不可被外人輕易觸碰。


亞爾林將目光移向床邊的小圓桌,包裝鮮明的糖果映入眼中。他撐起身體去拿,順勢留給愛麗絲呼吸的空間。若非如此,後者大概會繼續忘記自己其實需要氧氣才能活下去。

包裝摩擦與撕開的聲響細碎,甜味自舌尖在口中擴散。



他說,別怕。

便將方才含入糖果的唇再次覆上。


甘甜如藤蔓延到愛麗絲的口腔,將她的五感麻痺,連同自己的雙唇與身體。撬開牙齒的柔軟十分靈敏,將尚未融化的小巧硬物送入,隨後舔舐上顎的起伏。

這讓愛麗絲下意識放軟了身體,呼吸急促。


手指撫上的力道不輕,而是巧勁般的揉捻。先是指腹順著陰唇按壓,偶爾越線將敏感的肉瓣磨蹭著翻開,露出藏於其中的隱秘穴口。又或者以中指快速擦過陰蒂,同時刺激周邊嫩肉。

她發出短而抑制的驚呼,還未來得及仰首呼吸便再次被吞沒。少年的舌頭與手指同時進入內裡,一個上,一個下,這讓愛麗絲不由自主想退縮,可隨著指節的深入又讓腰際酥軟,難以施力。



可是,他們得結合才行。

嚮導這麼告訴自己,這都是為了亞爾林的安全。



不同於情緒暗自起伏的嚮導,黑髮哨兵感到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歡愉:印象派的畫筆無法描繪,自詡文豪的作家窮盡詞彙也建構不出他心中的洶湧。此刻快慰淹沒身與心的需求,暫時減緩沼澤的幽暗與瘋狂。


愛麗絲的脖頸纖細,手腕纖細,就連腰肢亦是如此。平日握著各式槍械的五指在此刻扣住少女的身軀,退出兩根手指的同時再次吻住愛麗絲──這是他的念,他的慾,亦是讓自己駐足於此的緣由──為了佔有與其他無法梳理清晰的情感,亞爾林終於將自己的一部分鑲入少女體內。



「嗚⋯⋯」


疼。

原先的酥麻被侵入物吞吃殆盡,從未被觸碰與抽插的穴口因容納對方而感到壓迫。少女仰起脖頸,如天鵝般蜷縮,像是易碎的琉璃工藝品。愛麗絲沒有掙扎,她只是被動地讓亞爾林繼續挺入,心中有不易察覺的歡快順著心臟跳動──這是第一次結合,第一次親吻,第一次與亞爾林毫無保留的相擁。



愛麗絲發現,自己喜歡這樣的感覺。

於是她猶豫一下最終選擇主動抱住伏在上方的哨兵,順著對方的節奏律動。



這本是好事。

倘若少女轉移視線時沒有瞥見亞爾林的黑髮,她應當要沉溺在這場結合儀式之中。

性器再次徹底插入時,胸腔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幾乎是同時便讓愛麗絲模糊了視野。



興許是沒有料到對方會是這樣的反應,亞爾林立刻停止了所有動作,審視愛麗絲為何哭泣。


「我只是⋯⋯」嚮導想著,只是忽然有些難過。


其實在遇見亞爾林之前,她曾經對「黑色」擁有某種程度的恐懼。

黑傘、黑洋裝、黑色皮鞋,以及旁人的黑色西服與女士套裝,黑色的棺木,黑色的土壤。

這是死亡,愛麗絲恐懼終有一天她所愛之人皆會染上同樣的顏色。


與自己不同,亞爾林註定要在前線與敵軍廝殺。於是她想起某一位嚮導師兄的葬禮,以及葬禮上手持白玫瑰的哨兵師姐。網紗遮擋了師姐的面容,所以愛麗絲無從得知對方是否落下眼淚。

她只知道,師姐在不久後也因為任務而永遠闔上了眼睛。



柴郡貓說過,每年加入外勤組的成員年齡在逐漸下降。從成年到未成年,往後只會需要更多生命奔赴前線──這意味著自己將再次恐懼黑色的到來。



「我知道前線很危險。」

最後,她只能如此說道。



「是的,確實如此。」

亞爾林沒有任何敷衍和隱瞞,他知曉愛麗絲的情況有些不對,於是率先選擇更柔和的說話方式:「但每個人奮戰的理由都不同,有人能為了理想而死,有些人只想倖存──我想,自己或許是後者。」



如果這是妳所希望的,我能夠為了妳的企盼而活。

他說,眼眸有著少見的溫柔。



來到伽藍之前穹頂的光不曾落在幽暗林地,綠意僅是植物的偽裝,目的是趁著獵物靠近之時一口將其吞噬殆盡。

可空島之森的晨曦卻無意闖入,為這片蒼翠地獄染上不同以往的斑斕光影。林葉婆娑起舞,將無人可觸及的一處區域自動清除所有泥濘與污穢,只餘清澈水潭與平整土壤。

唯一的光便照耀此處。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倘若不曾見過太陽。

然而,陽光已使我的荒涼⋯⋯

成為新的荒涼




潮氣拂面,水霧因陽光下顯得溫柔宜人,是個適合踏青郊遊的時刻。

興許如此,形似白尾鹿的西方狍並未藉著樹葉躲避身形,而是主動邁出步伐來到陽光之下。朝日溫婉,水波輕柔,綿綿細雨落在初生的鹿茸之上,將皮毛鍍上銀色雨點中保護。

那晶瑩的、璀璨的、琉璃似地雨水在陽光下直落,為空島之森帶來不曾有過的虹色。


沼澤與高懸於空的林終究擁有了彼此。





基於外人無法知曉的理由,毛蟲十分清楚自己近期被藥王菩薩私下關照的理由。

屬於菩薩的私人辦公室內,女性嚮導將一疊資料轉移至文殊菩薩的後輩手上,狀似不經意開口道:


「不知為何,我覺得近期私下結合的人數⋯⋯」

藥王菩薩瞥一眼站在自己身後的毛蟲,神情意有所指,「逐漸攀升的錯覺。」



面對這毫不掩飾的調侃與試探,被特意點名的少年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還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悠然餘韻。

「觀世音大人自接任以來一向治理有方。」毛蟲微笑著,看上去應對得宜,「想必只是巧合。」


慶幸的是柴郡貓不在現場,否則藥王是否會繼續調侃下去實在很難說。


「若非情況緊急,菩薩不會隨意插手。」這次位高權重的女性嚮導將目標移向看似無所謂的哨兵,「我覺得精神體已經夠明顯,擁有藍紫異色的精神體可不多」


「檔案室裡,有著因羈絆太深導致尚未結合二人產生精神體融合的例子。」

「哦?你的意思是這不罕見?」

「以最終成果來看,『結合』對哨兵與嚮導不會有壞處。」

「哈,歸結主義。」


話雖如此,藥王的面上並無不悅,反而將自己正在查看的檔案交給毛蟲。


「這名哨兵既然已經與嚮導結合,就不能待在地藏身邊,從今天開始他將會轉移至虛空門下。若不出意外,往後你們三人也會繼續維持外勤小組的編制,外加一名內勤。」


言下之意,便是要好好相處的意思。


「但愛麗絲的暈血是心理因素⋯⋯不好治,可也不勉強她去前線,就當做你們的支援好了。」藥王毫不掩飾自己所獲得的情報,「這孩子能緩和你跟柴郡貓的關係,不要排斥人家。」


想來他們四人的關係已經被對方梳理明白,說實話毛蟲不太意外,畢竟觀世音不會將所有事情壓下,而是轉換為「情報」向身邊的人適當給予一部分資訊。


「我明白了。」


作為文殊菩薩的候補,他只能說出這句話。




愛麗絲看著自己的精神體,忽然有些發愁。


西方狍原先較嬌小的體態明顯增高,與白尾鹿看上去並無明顯差距,但是比起後者更加纖細修長,皮毛也更亮眼。白尾、尖耳、棕瞳,本就極為相似的特徵中,唯一明顯的只有頭頂。

她的西方狍長出了鹿茸。

不同於亞爾林的冷靜沉著,愛麗絲發現後當下差點無言面對藥王菩薩⋯⋯到底該怎麼解釋自己的精神體一夜之間融合了白尾鹿的生物特徵,這是個事關生死的重要問題。


「愛麗絲。」


年輕的嚮導眨了眨藍眸。

將視線下移,她先是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隨後抬起頭看向不發一語的亞爾林,白皙雙頰霍然浮現櫻色。


「別怕。」他說出的尾音綿長,鼻息輕拂過愛麗絲的耳畔,似是溫暖且濕潤的微風自沼澤而來,沿著通道進入森林內部。

哨兵的手撫上嚮導的臉龐,姿態柔和,一如他的神情與雙唇開闔的弧度。


「我們只是一起做了個⋯⋯不同以往的夢。」



人們避諱死亡,畏懼死亡,將其視作萬事萬物的終焉。可唯有直面所有生命的結局,才能更加接近生命存在的意義,淬煉自我,在有限的時間中試著走出迷宮。

──向死而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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