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pha

Alpha

MUSEA


基本上沒有人第一眼看到艾凡.涅梅特,會認為這個人是大眾眼中的領導者、佼佼者。

溫和且彬彬有禮的態度,幾乎不會有任何差錯的用字遣詞,除了優雅之外還有些原則上的嚴厲,就像是從老電影走出來的老派紳士,不顯眼,但卻足夠在交談過後讓人留下印象。

他通常會在他人形容自己的形象完美且使人怡然自得時給出一個靦腆的笑容,而那之後的應答仍舊順暢流利的落落大方,方才那一瞬間出現的羞赧彷彿不存在,但音樂家卻不會收的讓人感到突兀。


來自匈牙利且畢業於奧地利音樂學校的大提琴首席就像是自小時候起便如此砥礪自身,乃至到達今日所有人對他的印象仍舊能時時刻刻保持美好良善,一絲不苟。

也許還是能稱的上佼佼者的,在知曉他其實是個Alpha的時候。

就像每個Alpha都擁有屬於他們最閃耀最霸道的時刻,或許艾凡也能在優雅以及音樂造詣這部份於世界上佔有一席之地。


他今日仍然完美。



但幾乎沒人聞過他身上的訊息素味道,即使有,也仍舊只有淡淡的一層紅酒味,而他可以在轉個身回來時就將那些味道抹滅的乾乾淨淨。

「不好意思,我想領抑制劑,這裡是我的學生證。」

「小哥你看起來挺溫和的——」接待窗口的人員在將那個被壓在檯面上的學生證收走時看了一眼,本來想閒聊的話語在看見Alpha的字樣時轉成抱歉,上頭的大頭貼與學生證件的擁有者有著如出一轍的氣質,這讓對方多看了幾眼,「沒想到是Alpha啊!這裡是這個月補助給學生的抑制劑!」


「謝謝。」他給了接待人員一個微笑,這聲道謝聽上去只是純粹的謝謝給予抑制劑的舉動,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雙眼底的笑意燦爛勃發的過頭了——那更像發自內心的感謝對方沒有在一剛開始就將他當個Alpha看。

艾凡重新走回大學校園時幾乎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只有那身身高也許會讓人多看一眼,僅只於此,主修現代大提琴的學生大概只有成績能夠讓人對他的名字有明顯的印象,尚未出社會的涅梅特也還未養成穿著中世紀服裝的習慣。


沒有太多人認識自己的感覺很好。


如果是在匈牙利的話或許現在就會迎面走來一些人,嘻嘻哈哈的搭上他的肩膀,青少年身上的汗水味殺傷力大概不比訊息素低,但沒人在意那種幾近毀滅性的氣味會給鼻子造成多少傷害,一群人抱在一起往前走,也許一起去附近打球或是幹點偷酒來喝的爛事,有些時候他們會聚眾叫涅梅特家的么子彈鋼琴給他們聽,點歌的歌單當然都是現代流行音樂,那個年紀誰聽的懂巴哈貝多芬柴可夫斯基。

或是在他剛彈完琴之後要他去幫忙收割家中的麥田,或是被叫去罵一頓說昨天是不是又太晚睡,然後當晚又在棉被裡偷用手機導致隔天起床時眼睛有夠酸澀。


老實說如果只有這樣的話也許艾凡.涅梅特現在仍舊待在家裡,仍舊待在那個小農村裡,或許他會放棄成為音樂家的夢想當個老實人結婚生子,然後在匈牙利的小小一角結束自己的生老病死,無論是何種結果他最終都會磨去他年少時的稜角,但也只是或許,現在他人就在奧地利,那被家裡人稱之為賭氣,然而他認為這只是必經之路。


成為世間認定的Alpha該有的模樣的必經之路。



「如果是個Alpha的話就不要再做那些不切實際的白日夢,看是要去當個普通的職員還是幫忙農事,好好念完你的書回來幫忙家裡。」

艾凡不是第一次在這張餐桌上聽見這句話,起初還會反抗大吼的反應漸漸被親戚們的勸說給取代,然而他的同儕卻走與家人們完全不同的勸解路線——是個Alpha就該去闖一下啊!幹嘛怕啊,怕就是膽小鬼,闖到成功給他們看!

他把馬鈴薯燉肉塞進嘴裡時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茫然,過往那個還會用憤恨的神情盯著父親的青少年現在已經將神情收攏的只剩下安靜,這很不尋常,但沒人覺得怎麼樣,畢竟青少年期個性多變似乎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聽到了嗎?艾凡,家裡沒那個閒錢讓你去念音樂,出來還不一定找的到工作,失敗了丟我們家的臉——」

「那如果我靠獎學金、並且成功了呢?」

「——你這麼想讀的話,不管是成功還是沒成功都別回來了。」這話基本上就是篤定他不會成功,而涅梅特家再也不會覺得他是個值得驕傲的小孩。

所以到底哪條路才是正確的?十七八歲的腦袋似乎想不太通,他還不想放棄音樂,他的人生選擇似乎變成簡潔有力的二選一,父親反對,母親不表態,大哥唱衰他,二哥沒意見,大姊支持,只是除了父親以外沒有任何人會在這時候給他一條能走的路。


原先那個常常被罵的調皮么子似乎在分化後的這段時間被拔掉了獠牙,青春期的迷惘在所有人身上都能找到,但他楞是因為Alpha這個身分而被無限放大,如果他是Beta的話是不是就更不可能念音樂了?如果是Omega的話是不是更沒辦法?家裡的反對是不是無論如何都會存在?

他就這麼決定走下去似乎會被解讀為賭氣,但他由衷熱愛著音樂,所以他真的不能利用這個身分多做點什麼嗎?


「我可以做到任何事,你們要求的任何事,至少在上大學之前,所以讓我讀音樂。」他聽到有人敲桌子的聲音,艾凡似乎看到奶油燉菜的鍋子飛起來一公分高再砸回去木製桌面上,聲響很大,緊接而來的爬樓梯以及甩門聲大概表達了對方沒想要溝通的意思,還沒留絡腮鬍的長兄在旁邊哈哈笑了起來,口中嚷嚷著有種那就先改掉他這個臭脾氣。

Alpha應該可以辦的到任何事情吧,必須可以辦的到任何事情對吧。

到底是什麼讓他願意拔去少年時的自信爽朗以及調皮親切,原因大概並不只是賭氣,然而將自己改造成一個能讓人認可的Alpha絕對稱得上開端。


那當然不能稱之為壓力了,只是每個想要成為世間認定的Alpha的人都必須得做的事,所以他要為了成為音樂家把自己變成如同音樂家的人。

艾凡在吃完一整碗馬鈴薯燉肉後站起身,還沒被抹滅的燦爛笑容昭示他會成功的。


正如電視上出現的每個Alpha。



沒有太多人認識自己的感覺很好。


音樂家在朝自己的手臂打入抑制劑時並沒有因為痛楚而皺眉,而是看上去輕鬆自在的讓那些液體進入自己的肌肉裡,再稀鬆平常的把針頭好好包起來丟進垃圾桶。

他不太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想的,然而收攏紅酒氣味讓自己看起來優雅似乎已經成為例行日程,艾凡.涅梅特現在只要走出門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音樂家,正如所有與他見過面的人所想的像個紳士,除此之外還是個成功的Alpha,儘管他不太喜歡這個稱呼,但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有好好地做到這點。


當然,世人這個詞所包含的不包括故鄉匈牙利認識他的那些人。

艾凡面無表情的看著剩下的抑制劑,將它們全部推到櫃子的最深處。有人曾經跟他說過他很羨慕自己的第二性別——以及這個身分的完美底下其實不怎麼美好。

那或許代表所有成功其實都是假像,而他必須花更多的努力讓假像成真,匈牙利的那些人看過他最頑皮且最不像音樂家的時期,而他畢業以後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小村莊。


他還記得葛蘭當初消失之前曾經對他「說」過。

『你失敗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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