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後記:寫在傳說之後
後日談——獻給生活,與1912年後的人們
世界太新。必須大步邁開雙腿,才能勉強跟上。
約翰抱起淡褐色的馬迪拉紙袋,小跑著離開印刷廠。瞥了眼環在手腕的錶帶。下午5點20分,還來得及回去接珍妮絲。拉開握把,坐上福爾特T型雙門轎車。一間間巨大廠房快速從眼前掠過,他轉動方向盤,右拐駛出25號街。
太陽頹敗地,垂於女神像灰綠色的身影旁,將柏油混合路面照成一片黏稠的暗紅。T型轎車在曼登大橋上疾駛。鋼架築起的欄柵折射出刺眼光芒,沿著明亮的黑色車身快速滑過頂棚。七月的奧瑞尼亞東部,潮濕而炎熱。約翰搖下玻璃窗,吹乾額角滲出的汗水。柔軟的棕色髮絲飛揚風中。
「親愛的,你遲到了!」
珍妮絲奔出家門。踩著瑪莉珍鞋,一邊抱怨一邊坐進右側的副駕駛座,「你再慢五分鐘,我都要打電話叫計程車了。」
「轉輪機出了狀況,所以耽擱了一些時間。」約翰帶著歉意笑了笑,順手把擱在拉桿旁的紙袋交給珍妮絲,「我無論如何都想把這個帶上。」
「別忘了,下週一有兩萬張海報要送到布洛黛爾百貨。」珍妮絲提醒他,神情擔憂,「再下下週,還要再送四萬張。」
「我們不能搞砸這些訂單。」
「不會有事的……」他保證。
「目前進度良好。查爾斯已經向廠商叫了修理零件和備品,後天會到貨。」約翰抬起她白皙光滑的手背,拇指溫柔撫過,回到方向盤上頭。「最近大家都太忙碌……是時候,停工幾天休息一下了。」
「機器都會故障,何況是人,對吧?」
「是啊,正適合兩個人去度個假。」
「明天,你要好好陪我。」珍妮絲雙手抱胸,紅色的嘴唇微微翹起,「是一整天喔,我們很久沒有一起逛街了。」說完,又用餘光來回偷偷瞄了他幾眼。
約翰因為那故作不滿的姿態,哼笑出聲。
「妳想去哪,我都會奉陪。」
雙臂環上脖頸,珍妮絲在他的左臉頰留下一吻,自在地倒回副駕駛座,打開馬迪拉紙袋,好奇往裏瞧。
約翰直直盯著道路前方。佷輕、佷輕地,嘆了一口氣。
酒會舉辦在中城區,萊希頓大道的〈克拉斯洛大飯店〉。
約翰把轎車停在附近的鋪石車道時,外牆正好耀起燈光。銀白的建築被鍍上一層奢華的黃色,鋼鐵塔冠交錯重疊,向上攀升。主塔尾端倏然變細,如同一柄黃金細劍,刺入寶藍色的簾幕之中。
他與珍妮絲並肩踩著小碎步。〈克雷夫出版社〉的柏頓.布朗先生正在裡頭等待。珍妮絲開始加快步伐,鞋跟踢踢踏踏,像跳著奇怪的搖擺舞。她不時轉身,用俏皮的舞姿挑釁;約翰不甘示弱,幾個跨步嘗試追隨。珍妮絲伸出手,在前方一把將他拉近。
最終,他們跑了起來,一起笑著登上大理石階。
「珍妮絲,等一下。」飯店長廊的紅地毯上,約翰停了下來。
她回首。喘著氣,背脊上下起伏。
身後的洋裝綁帶不知何時散開了……約翰略微欠身,小心扶好她的腰間。
手指繞了幾圈,悉心綁緊。
「是因為你老婆太漂亮,才看呆了嗎?」
見他的雙手懸於空中。珍妮絲把髮絲撥到耳後,歪著頭,打趣說道。
約翰閉上眼睛淡然一笑,沒有回答。
宴會廳裡,煙霧瀰漫。滿身亮片的女人叼著菸管,和穿淺色西裝的男人們笑語歡騰。爵士樂團正在演奏。他們遠遠就看到,那位獨自佔據整個沙發區的胖男人。約翰摟著珍妮絲穿越舞池,靠了過去。
「布朗先生,看看我們為你帶了什麼禮物!」黑色的波浪髮尾蜷於側臉邊上,珍妮絲自信頷首,從紙袋抽出物品。
「噢,一本樣書!」布朗先生放下葡萄汁,肥大的雙手接過書本。
「謝謝妳,珍妮絲。我太奇他說的——計劃已久了。」胖子朝她眨眨眼睛,「約翰,你有時真像個被鎖在祖父閣樓書房裡的小王子。讓我猜猜,鄧莎勳爵那樣古雅雋麗的奇幻小說?據說,有幾個廉價雜誌上連載的恐怖作家,特別迷戀他。」
「我偶爾會翻翻《怪異幻譚》。」約翰從容地說,一隻手插在西褲口袋,「至於是不是,你打開就知道。」
「做書的人都愛吊人胃口。恭喜你,加入這群施虐狂的行列。」他仰頭哀號,認命地翻開黃綠兩色相間的硬紙封面。
「還是一本兒童繪本……插畫家是誰呢?」
「威爾遜.丹斯洛。」約翰回答,「他手邊的案子一直很多。為了這次的合作,我們談了很久。」
「不愧是畫出《奧斯王國大冒險》的那個丹斯洛。」眼鏡推上鼻樑,布朗先生目光銳利地看向約翰,「考文迪許先生。您知道,現在的布列托尼亞孩子都在讀《亞瑟兔》或是《圖里德醫生》和《露易絲的仙境之旅》嗎?」
胖子咧開嘴角,「天知道,那些繪本拯救了多少保姆,讓多少孩子乖乖爬上床。」
「《亞瑟兔》非常暢銷,貝亞朵莉.波德女士才華出眾。當然,羅夫汀先生和譚納爾先生也不遑多讓。」約翰聳聳肩,「不過,我們小時候,聽得可都是阿卡迪亞傳說。」
「在新世界,那段故事不該被遺忘。」
「阿卡迪亞呀,真令人懷念……所以,這本書寫得是艾德溫王,或是騎士蘭瑟爾囉?」布朗先生粗短而靈活的手指動了動,一頁頁翻越紙上的大海,彷彿正在打撈那些記憶深處的場景。
「別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以前我也很著迷圓環議會那些騎士喔。征戰四方,冒險犯難,保護美麗純潔的少女!哈哈,奧瑞尼亞的孩子肯定會愛上這些故事。」
約翰微笑,「很遺憾……我們的主角是梅隆。」
「賢者梅隆?你說,那個獨居山中,在高塔頂端和苔蘚、書卷以及一群老鼠度過餘生的白鬍子老人?」
「這是一個關於『等待』的故事。」珍妮絲替他回答。
「等待什麼呢?」布朗先生不解。
珍妮絲搖搖頭,露出紅脣底下的牙齒,好似這個胖子問了一個很可愛的問題。
「萬分抱歉,打擾了諸位相談的興致。」飯店的侍者上前。「您是約翰.考文迪許先生?」
「我是。」
「前台接獲一通來電,請您盡速前往尼柯伯柯醫院。」
珍妮絲與他互看一眼,瞬間理解了他的憂慮。
「約翰,放心去吧。」她毫不遲疑,「這裡有我。」
「辛頓先生。」
「你怎麼來了?」
「是夫人……」
「那個女人。總愛瞎操心,所以我把她趕走了。真是的,成天只會說些晦氣話……我自己的身體,我怎麼會不知道?」
「夫人擔憂,是因為她把您看得比自己重要。」約翰倒了杯水,合著桌上的幾粒藥丸置於紙巾,一同呈到他面前,「至少,先把醫生開的藥吃了吧?」
「我很好。」辛頓先生舉起右手推開,「約翰,你也回去。不是還要出席酒會嗎?尼奧瓦的許多作家和出版商都會到場。要談生意,沒有比今晚更好的機會了。」
「沒事的,珍妮絲會留在那裡。」
「她並不端莊,但很精明。」
「是的。」
辛頓先生努了努下巴,若有所思。
「我最近常常在想,這可能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他悠悠開口,混濁的雙眼充斥懷疑,「彩色石版印刷太過耗工費時,可所有偉大的繪畫不也是如此誕生的嗎?我們拋下了來自布列托尼亞的傳承,捨棄工匠的驕傲,轉而擁抱奧瑞尼亞的金錢至上。」
「這些,不正是您想要的嗎?」
「您過去總說,把握先機。」約翰笑了笑,放下水杯和藥丸,「誠然,奧瑞尼亞人沒有布列托尼亞紳士那樣良好的耐心,可這並非壞事。膠印技術一天就能生產上千張一模一樣的海報,而且成色鮮麗,圖像更加精美。相同的時間與人力,捨棄石印,足以獲得過去想像不到的豐厚利潤。」
「仍有不少需要改進的空間,」約翰承認,因為他也這樣認為。正確來說,是願意如此相信。「但我們——印刷廠正逐日步上軌道。」
「我確實,深切期望……憑藉努力與汗水,我們值得更好的明天。」辛頓先生撐著一口硬牙說道,但多年積累下來的所有堅持。下一秒,便頹然崩塌。
「如果,我沒有決定移廠,也許,也許……她。」
約翰轉身,背對辛頓先生,走到茶水間打開煤炭爐。十多年前,他是那麼強勢,那麼頑固獨斷,與自己仁慈和藹的父親全然不同。熱水開了,再倒一些冷水調整溫度。約翰雙手浸入鐵盆,擰乾毛巾,再度返回床邊。
蒸氣飄散,他握住溫熱的毛巾為他清潔。順著年歲,輕輕拭過鬆弛的面龐。拉長的眼尾,佈滿大小不一的細紋。辛頓先生變了很多。約翰默想,大概我也一樣。
「接下印刷廠,你後悔過嗎?」
「約翰,你大可一走了之。」辛頓先生繼續說,話語因來襲的睡意變得模糊難辨,「回到布列托尼亞,回到你的家人身邊……」
前來巡房的護士按下電燈開關。窗外,晚上10點的尼奧瓦港,依舊燈火通明。
他彎下腰,替他拉好棉被。
夜還很長,「睡吧,約瑟夫。睡吧。」
某些事物獨一無二。但在奧瑞尼亞,人們巴不得天空中有兩顆太陽。
六顆齒輪相互咬緊,分列左右。裝填好墨槽,啟動轉軸,巨大的印刷機開始運作,噪音震耳欲聾。牆壁、地板、每個工人的胸腔隨之顫動。膠筒滾滾向前,鋪上顏料,再度回歸原點,圖畫沿著上下三排長長的輸送帶接連吐出。每一張,都重新刷洗這個國度昨日的痕跡。
尼奧瓦港的每座印刷廠,都擁有數十台相似的重型器械。轉軸晝夜不歇,工作也分成日夜兩班,交替進行。
人們總要投身於更大的事業。就像參與過那場大戰的軍人,在退伍後,細數身上那兩百道光榮的砲彈傷疤。即使身著圍裙,工人依然從頭到腳沾惹墨漬與顏料。滿身狼狽,卻是他們辛勤付出之後,唯一可以保留下來的勳章。
這裡是25號街,但約翰還是更習慣另一個稱呼——印刷街(Printing District)。
若說,尼奧瓦港本地的印刷業者也有所謂的大本營,那很難有其他地方勝得過這條街區。十年前,辛頓先生原本打算把廠房設在城郊,一如過去在布列托尼亞擬定的策略。離他的潛在對手越遠越好,以免互相佔了大餅。
「時代不同了。」他告訴辛頓先生,「我們應該就近了解自己的競爭對手,或者是,合作夥伴。」
約翰記得。他和那個胖男人,就是在相隔幾條街外的餐館相識的。午餐時間,臨桌的柏頓.布朗先生極力向他推薦烤牛排,還堅持要幫忙加點一杯清涼解渴的柳橙汁特調。當然,所謂的「特調」其實就是威士忌。無酒,如何食肉?老饕們心照不宣。
自尼奧瓦地鐵9號線開始,一路向西。整條印刷街,皆是比鄰而居的出版公司建築與工業廠房。迪伊姐妹書屋、凱夏印刷、布薛爾之子、阿隆索與羅梅羅、夏普圖書……如今,他的紅磚建築也能仰望同一片天空。
約翰抬起下巴,看了看。進門,取了一把長梯出來。
爬上梯子,捲起袖管。用沾過肥皂水的刷子,仔細擦過每條縫隙,每道溝渠。這幾個月訂單很多,積了不少灰塵。幾桶清水淋上,洗了幾遍。再拿出乾布,循著兩條直線向下,然後是橫在中間的一道橋樑。
反覆擦拭,一遍又一遍,直至H字首煥發金光。
再移動梯子,換下一個字。
辛頓在前,考文迪許在後。
約翰滿意地望著招牌。進到廠房內,繼續一天的工作。
「珍妮絲,我會晚點回去。妳先跟查爾斯借車吧。」
「又到了星期二對吧?那回來時,順便幫我帶點宵夜呦。」
離開辦公室前,約翰照例向她報備。珍妮絲張開手臂,抱住他,左右搖晃幾下,才依依不捨目送他遠去。
業務不至於太繁忙的時期,約翰會來到第九大道上的地下畫室。
幾乎就像是某個兄弟會的祕密活動。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二。畫室成員會共同集資請來人體模特兒。昏暗狹小的地下室裡,擠滿了來自城市各地的業餘畫家。他們埋首錯落的畫架之後,有人為了一夕成名的美夢,磨練技藝。也有些人,只把它當成生活的調劑。
一項哪天失去了,也不算太可惜的愛好。
今晚也是女性就好了。約翰提著畫具箱,走下那條長長的階梯時,都會如此期望。他喜歡女性,喜歡她們衣服底下,那些脆弱、卻從不輕易彎折的曲線。每個月,第三個星期二。約翰至少能完成一幅畫,儘管作品不盡人意。
細細凝視,她們的鎖骨、乳房以及修長的雙腿。接著,如同描繪鄉間的景緻一般,捏住炭筆,輕盈地勾勒,每座隆起的小山丘和緩緩低下的河谷。線條塑其形,陰影成其體。約翰傾斜指腹,擦揉邊緣,專注地雕琢柔軟身段的每一處拐角。
於他眼中,不論一小叢茂密的灌木,或是幾顆低垂的小樹莓,皆有其動人之處。但失神之間,筆下的風景又會忽然成為同一副臉孔。總是眼睛細長、鼻子高挺,紅潤的面頰透著不屈的堅毅。
美得令他屏息,但不夠像台上的模特兒本人。
所以那些畫,約翰也不好意思留下。
他其實沒有特別喜歡大海。
更喜歡花草、樹林和廣闊無垠的田野,但他還是選了一間臨海的房屋,住了下來。在不是節慶、不是紀念日、不是什麼特別的日子裡。約翰會穿過院子草坪,坐在岸邊的長椅上,靜靜聽潮起潮落,眺望大西洋某處的大海中央。
往事歷歷在目。《王都時報》的記者拿著筆記本和鋼筆,傾身向前。渴望從他口中,問出任何一點關於那個夜晚的細節,卻只得到一頁空白。甦醒時,他就像個不會哭鬧的嬰兒。
獨自一人,被拋入新的世界。
約翰躺在尼奧瓦港邊的小醫院,盯著蒼白的天花板。完全不記得如何倖存,只是不斷說服自己。一切只是彌留之際的一場夢罷了。然而,這場過於真實的夢境,不知為何持續了十年之久……
目擊者聲稱,是一位趴在木板上漂浮的紅髮女人。泡在冰冷的海水中,她的身軀已經凍得失去知覺,但還是緊緊抓住哨子,送進顫抖的脣齒之間。
真剛好。他落水的位置,離那個女人不遠。有些人為了活著,用盡一身的氣力。也有人,全憑僥倖。約翰五味雜陳地想。
一次身體無意識的嗆水反應。主治醫師試圖解釋,宛如命運之神的惡劣玩笑。發現生還者的船副快速滑動船槳,把沒有死透的他,和那個紅髮女人一起拉上小艇。
而她,永遠地、沉入那片漆黑的大海之中……
那是一段艱難的日子。他渾渾噩噩,幾度在俱樂部外徘徊,打算重回那段荒唐而快樂的年輕歲月。後來,辛頓先生寄了一封信。
約翰握著《阿卡迪亞特展》的票根,走入蔚藍的展覽廳。回來以後,製作一本兒童繪本的想法,彷若退潮後的礁石,從他的腦海堅定浮現。
展覽規劃得很用心。可是那個夜晚的記憶,對任何一位被留下的人而言,都是浸了海水的沙袋。上古戰爭,塞蕾妮亞和膝上的男子,緊閉雙眼的摩德倫。約翰逛得意興闌珊,沒有心思,再去探尋其中的神秘。
騎士的末路,就該和王國一同沉沒,而非在修道院裡悔恨終生……望著那柄生鏽的寶劍,他與畫像上的蘭瑟爾同樣,無地自容。
國王的展區格外簡陋,缺少聖物的三個台座,徒然垂下的深藍巨幕。空蕩蕩的椅子圍成圓環,朝向中央,如同永恆的審判台。只是從旁經過,都令他無比窒息。約翰匆匆找到出口,來到博物館外的花園小徑。
那塊方碑,就這樣平靜地立於眼前。刻著所有罹難者的姓名。
尼奧瓦的參觀者大多直接離場,沒有人會在此處停留。但約翰站在那裡,許久許久,逐一閱讀密密麻麻的細小文字,那些曾經與他同船三十日的陌生人。最後,他的眼神回到那個名字上頭。兩年,相對於漫長的永恆來說,實在太過短暫了……
呼出一口氣,翻開金黃與青綠相間的硬紙封面。
她和他的所有故事,在指縫間快速翻飛,直抵最後一頁。
等待,歲月輪轉,時光流逝。
等待,萬物的容顏變換,
連世間的神祇也無法辨認之時。
他的國王,才會從……
「爸爸——爸爸——」
「怎麼了,梅妮森?」
女兒越過草坪,小小的腳丫子奔跑而來。
約翰蓋上繪本,從長椅起身,面對她。
走回喧囂的生活當中。
✃ 𝙴𝙽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