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itt, non obitt.

Abitt, non obitt.





「我知道要怎麼做,我好歹也是受過訓的。」


「很明顯,你只受過狗屁⋯⋯別浪費力氣了。」


此時的奈亞正在一堆崩塌的瓦礫中愚蠢地壓著男人的傷口。他無法保證塞進去的棉布是乾淨的,但感染致死總比失血致死走得有尊嚴多,至少他是這麼安慰自己。


「你知道的,這裡離避難處有段距離,」很大的一段距離,「我只是想減輕行動重量,急救包很重。」


這才是真正的狗屁。奈亞的語氣很平靜,實際上只是毫無過濾地讓腦中的垃圾話從口中流出,他也沒有力氣去塑造有邏輯的辯論,這不是那種場合。


他的手很用力,但眼前傷患的狀況糟到在這種痛覺裡也沒有放聲抗議,只是一股腦地冒冷汗,呼吸顫抖且急促,灰藍的雙瞳逐漸失去焦點。這不是第一次,實際上奈亞見得次數多到他很清楚男人接下來的末路,此時正確的抉擇應該是要放手、開始細聲說些安撫對方的話後撤離、在相對安全的地方拿出筆記本、將一切紀錄下來。然而此時奈亞的理性並沒有身體的控制權,天知道為什麼。


「大叔、起床了,看著我的眼睛,直視說話對象是基本禮儀,你說是不是?」


「⋯⋯油嘴滑舌的,小鬼。」如砂紙般粗糙的微弱氣音。太好了,他還有說話的精力;不,這不太好,只要他還沒死的話奈亞就不會放棄,最糟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一起死在這裡。


「我今年三十了。」奈亞開口,回應中參雜莫名的乖巧。


他的運氣一直以來都差強人意,而他眼前的男人可能還更糟一些,他們都知道這只是在無謂浪費時間,但叫他固執也無所謂,奈亞不想就此結束。


「你不是還要回去嗎?莫莉雅喜歡紫色和獨角獸,阿爾貝要成為足球選手,他們在等你。」


奈亞在知曉這中年男子的名字之前就被強制灌輸了對方全家的生平興趣夢想。他們才剛認識不到兩天,錯誤的相遇時機讓奈亞到現在也沒來得及說他並不是很在乎那些,奈亞不過是一介外人,和自身家屬關係不太好的那種——如果有人在他臨死時用一樣的招數反而只會加速他的死亡,此時他強烈希望同樣的過敏反應不會出現在大叔身上。


「對⋯⋯對。」那對沾灰的沈重眼皮沒有停止發顫,但男人的眼神逐漸清晰,奈亞能在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這讓他在心中呼出了一口氣。


「對吧?那就——」


男人頓時用奈亞無法想像的力氣將他撲倒在地,整個身板覆蓋住他。汗臭和血腥味頓時充斥奈亞的鼻腔,他能感受到瓦礫刮破後背的疼痛,但除此之外都無法辨別,一切只剩下從高空逼近的尖銳鳴叫。


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聲音,他幾個小時前才聽過。


像螻蟻一樣、像砂礫一樣渺小的他只能再次看著一切不受控地擴展。選擇權從來不在奈亞手中,他唯一能做的只剩與所有人一起掙扎。


這從來就不是什麼令人意外的事,所以他用力吸了一口氣,閉上了本來就不應該睜開的雙眼。


炸裂聲轟然巨響,世界在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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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地將自己從地上—床上—推起,片刻前滿手的腥黏此時只是單薄的棉被,煙硝不見蹤跡,房間異常地寧靜,唯有背後和腹前的鈍痛感仍像幽魂般無形地盤桓。他舔了舔乾燥的下唇,即使知道不會有嗆人的沙灰也不妨他放縱自己去確認。確認什麼?他不想去思考心中那莫名病態的期待。奈亞沒有問題。


這種夢在近期的出現頻率高得有些令人擔憂。或許是潛意識在進行某種難以解釋的抗議,或許他單純需要去看心理醫生。他傾向於因為昨天太閒了才有多餘的精力去做夢,若是摩根肯定會直接給他預約接下來兩年的治療行程。


他還是記者時從來都不做這種夢,隨時都能近距離5D體驗的東西用不著特地逃離現實去看。


奈亞吐出一口氣,放開握拳的雙手,抓得發皺的白色被單此時像個小山一樣立體。他有些自棄地去撫平密密麻麻的細紋,在兩次半調子的嘗試後果斷放棄,將思緒全部轉移到躺在被單中的手機。打開螢幕解鎖,刺眼的白光讓他反射性地皺眉瞇眼。他睡前在看什麼來著?


對了,訊息,來自他的——義妹。


賽安想要奈亞出席她的大學畢業典禮。


賽安讀的是什麼科系?他們上次見面是在醫院,他不太記得了,但當時賽安說他而剛錯過了她高中的畢業典禮。他還沒有為此道過歉,他甚至不知道賽安的眼睛是什麼顏色,奈亞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他也還沒有為此道過歉。


與其做出正確的行動(即是按下回覆訊息的橢圓按鈕),他選擇用視線逃到了螢幕的左上角,猛盯著黑底白字的時間。4:54,AM。


今天是禮拜六,公司不需要奈亞,但奈亞需要工作。


他略過洗漱,像個機械般完成一系列動作:站起,筆直前往書桌,拉開椅子,坐下,翻開筆電,開始僵直地敲著鍵盤,將自我遺失在漫長的無薪額外勞動中,專注到連兩個小時後傳來的門鈴響音都沒聽見。這很有可能是因為門鈴壞了。


在第二次的敲門聲奈亞才反應過來,房外傳來酷似「亞馬遜快遞」的模糊人音。


這很荒誕,亞馬遜不會在早上七點送貨,更不會特地爬到這沒電梯的破爛戰前公寓的四樓,他不多的包裹只會沾滿底層樓梯口的灰塵,在不太幸運時被樓下的囤積癖鄰居幹走。


奈亞伸手緩慢拉門,心中不忘他只差兩個句子就能寫完的計劃提案,只可惜眼前過分稱職的送貨員口袋中有他公寓的複製鑰匙,三次警告後不應門便會採取強制入侵。


「嘿!」


摩根・韋恩,在大夏天也依舊穿著她標誌性的長外套,很自動地擠入不大的門縫,單手在背後藏著什麼東西。


「所以,我這次買了什麼?」


摩根咧嘴一笑,奈亞開始感到頭痛。


「為期一個月的南極旅遊!明天就出發,當然是和我一起。」


她模仿動物森友會的展示動作,戲劇性地伸出手中兩本度假指南,距離近得幾乎要貼在奈亞臉上,放大的雪地佈滿他的整個視野。他抽走擋人的小冊子,在兩秒內隨便翻完。


看起來不像假的,他恰巧就是害怕這個。


「南極旅遊?」奈亞乾巴巴重複上個聽起來正常的詞。摩根並沒有在開玩笑,他們兩年前一起去過冰島,相比之下當時心胸開闊的友人給了他一個禮拜的預期通知,明天就得離開紐約也太過牽強,除非她有非常好的理由。


「你最近臉色比待在醫院時還差,簡直就像個維多利亞時期的病童 。」摩根用食指輕敲她自己仍舊充滿彈力的臉頰,耿直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事實。


奈亞捏了捏鼻樑。沒那麼糟吧?黑眼圈在他的膚色上應該不太顯著,但他也很久沒有好好照過鏡子。


「我懂你的意思,只不過一整個月?我要上班。」他像個正常人一樣,每週需要工作五天,早上八點到晚上五點,午休半個小時。


「你已經請過假了,你知道的,兩個月前?」摩根上下抖了抖眉毛,明顯表示假不是奈亞請的。


而兩個月前?兩個月前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有個禮拜天他們在曼哈頓西村的咖啡廳,摩根向他借過筆電說要給他看研究室新發表的論文,奈亞想都沒想就同意了⋯⋯他一點也不想打開MS Teams來確認這個假說。怪不得昨天離開公司時同事羅根拍了奈亞的肩膀,叫他好好享受休假。奈亞現在才知道他指的不是勞工節的長假日。


他張開嘴,為缺乏反駁的自己感到愚蠢後又合上,在重複兩次後果斷放棄,像隻擱淺的死魚一樣乏味地盯著摩根那不太有趣的細銀鏡框。奈亞最擅長逃避了,不論公私,只要他想便能從大部分麻煩中脫身,變成在場最不負責任的人,但摩根總能瞬間戳破他的狗屁。


「你需要這個假期。」


上挑的榛色雙眼直視著他,奈亞能在她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想起了今早的夢。


「⋯⋯好。」他悄聲道,嚥下尾音,不知道為什麼嚐到了沙灰的味道。


「不好意思,我漏聽了,奈亞・蘭格先生-小姐-大人?」


天殺的摩根。


「我說、好的,我會去——不、我想去,」說到中間時他羞恥地破音了,在挽回尊嚴的嘗試下補上一聲較為穩定的「南極。」


他扯起嘴角,一個不太像樣的笑,但對摩根來說這似乎就夠了。


「棒極了!」她合起雙手,瞇眼俏皮地笑著說道:「凌晨我會叫Uber暫停到你的公寓前,我們一起搭去JFK。」


這下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奈亞忍住把臉塞進雙手掌中的衝動,尷尬地比了個讚表示同意。他不太記得之後的對話——行李、企鵝、鯨魚、觀星?手上的度假指南被捏得有點變形。


然而等奈亞回過神時摩根已經要走了,她在轉身拐出樓梯口之前給了奈亞一個別具意義的側眼。至於是什麼意義?現在的奈亞沒有多餘的腦力去猜測,但摩根大部分的時候都是對的,在摩根少數錯誤的情況中總有一部分是奈亞的問題,誰知道為什麼。


事實是奈亞累了,極地旅行是個好主意,就算在不久後的未來才發現是個爛主意也沒關係,就算南極沒有足球、沒有紫色、沒有獨角獸也沒關係,他不會後悔這個選擇。


不大的單房公寓剩回奈亞一人。他看向在床底下的中型行李箱,對著積了層薄塵的外殼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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