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黑夜

前往黑夜


01

換上浴衣後,五條返回庭園。分家的孩子已經聚集在廊邊,兩個年紀較長的男孩分別朝兩側移動腳步,替五條騰出空位。五條瞥了一眼,對這示好的舉動並未搭理。他踩過碎石地面,在離其他孩童有段距離、從屋內也不易看見的外廊最末端坐下。後方很快有人遞上坐墊和茶水。五條因為厭惡煎茶入口後使舌面發麻的澀味,就只是伸手接過茶點,茶碗擱置一旁。這期間,庭園裡的孩子們、屋裡的成人因他加入而中斷的談天都已重新展開,大屋熄燈,庭中懸掛的竹籠便幽幽地亮起黃綠色光點。

再過一段時間,更多螢火蟲被施放出來。庭園的樹木四周事先鋪墊了一層灑過水的落葉與青草,蟲從貼著紗網的箱子竄出,很快便找到四散的、潮濕的小塊植被,低低地盤旋飛行。若從室內往外看,或者與其餘孩子站在一起,應該是不會察覺藏在青綠樹叢之後的腐草,但五條所在的這一側,能夠輕易看見。除了螢火蟲不喜歡的松樹得以倖免之外,高高矮矮的植物底下都有小片的褐色草葉堆疊。泥濘般的顏色使他聯想到髒汙的積雪,又連帶地想起了大雪尚未消融之際,踩進雪地時那種若有似無的濕冷感覺。這令他更加不悅。

他還年幼,術式尚未成熟,但六眼在黑暗中也能視物,他看得見螢火蟲尾部發出的圓形亮光,就也能看見閃爍之後便黯淡下來、細長觸角向外抽動的普通昆蟲,而他從來不是會欣賞這姿態的昆蟲少年。看得更久一點,他開始分得出健康與將死之蟲──後者的光像他手邊那碗煎茶,前者顏色則稍微更綠一些。於是他百無聊賴地玩起自己發明的遊戲:猜測那些發光的團塊之中,接下來將會是哪一隻熄滅。實在說不上有趣,但倒也能打發這段極其枯燥的宴會時間。

預測總是準確。他看著他選中的蟲子亮過最後一次後便跌落在地,一遍又一遍,並不感到惋惜或憐憫,只是心想,那就是眨眼睛與永遠闔眼的差別。

談笑聲持續很久,五條又感覺無聊,停止了觀測,目光轉向編織精細、仍發散出光輝的竹籠。底部蟲屍清晰可見。

這還真好笑,他想。儘管臉上沒有顯露絲毫笑意。這雙眼睛,還真是了不起呀。可是我所在的地方,也沒什麼值得我費心去看的東西。

那是夏日的宴會,日後回憶起來,五條卻總是錯覺當時空氣冰涼,彷彿深秋。



02

到伏黑家的時候早已過了晚餐時間。

惠躺在客廳的地上,光線昏暗,窗戶敞開,但沒有風,室內依舊悶熱,五條的高專制服包裹全身,和穿著短褲及短袖上衣的惠共處一室,就像來自兩個相反的季節。他從拉門外看見惠面朝上躺著,兩手向上伸展,又轉向窗戶;接著扭動身子,像時鐘的指針那樣,肚臍的位置不動,頭往窗戶的方向、腳往茶几的方向,直到身側空出一片足以讓手臂伸展的空間。

然後惠開始擺弄手勢。他交替比出玉犬、蝦蟆、大蛇、鵺……,如此反覆。並不凝聚咒力,只是手指的操練而已。在脫兔之類較複雜的地方也會遲滯,變換不算順暢,但五條教導他時也試著比過一些,明白這已不是毫不費勁就能做到的事情。他在第三輪的時候出聲打斷。

「這樣不會太暗嗎?」

「五條先生。」惠停止動作,坐了起來。五條點頭,就算打過了招呼。

「怎麼不開燈?」

「沒什麼非開燈不可的理由吧。」

開燈是需要理由的嗎?

「至少可以開電風扇吧?」

「很吵。」

「冷氣呢?」

「開了冷氣的話,出去之後會更熱。」

「你要去哪裡?」

「沒有要出去啊。」

這個孩子到底是怎樣?

「惠,你是故意的嗎?」

「五條先生,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啊?」

惠的雙腿在榻榻米上伸直,兩手稱地,轉過頭看著他。五條把燈打開,他就因突然的燈光眨了幾次眼睛。

「是啊,要出門,等你換好衣服就走吧。」五條打量他,忽然發現他穿得還算整齊。「嗯,就穿這樣也可以。」

「又是任務嗎。」惠收回視線,繼續在原地坐著。五條沒有回應,但他想,那聽起來也不像問句。

「津美紀在洗澡。」

「從外面跟她說一聲就好了吧。」

五條坐在桌邊,說完便不再開口,看惠慢吞吞地蜷起身子,兩手環抱膝蓋,最後終於站起來,替他扭開了風扇的開關,經過他身邊也沒有多看一眼,走出客廳。

「請等我一下。廚房有麥茶。」他聽見惠用像是壓著喉嚨的嗓音,從他身後說道。


五條要去的地方是離住處不遠的河堤邊。他原先打算讓惠像平常一樣在一旁見習,但他抓著惠移動的時候,高速引起的強風擦過他的臉和手,或許也擾亂了一部分的思緒。他一手圈住那個孩子的腰,感覺那幾乎就像是植物脆弱的枝條,於是就像小孩子隨手拔草或折斷樹枝那樣,起了玩笑般的、毀滅的慾望。他把惠放下後,問他是否看得見咒靈。然後說,那你試試看吧。加油啊加油啊。光會比手影是不行的喔。

惠自始至終都沒有發出聲音。他曾成功召喚過兩三次玉犬,但咒力的輸出很不穩定,尚無法袚除詛咒。分派給五條的任務也不是小孩子能夠應付的,五條想,我的個性也不是很好啊。我就是想看看這個永遠沒有表情小鬼哭著求救的樣子啊。

不過五條實際看見的,是極度緊張和恐慌之下混亂噴發的咒力。因為像岩漿一樣突然劇烈地湧出,雖只有一瞬,卻激怒了咒靈,五條迅速上前袚除,再回身確認惠的狀況。他還維持著雙手交握的姿勢,臉色蒼白,上衣被汗水浸溼,貼在背後。

「謝謝。」惠小聲地說。五條便想,他對我的惡意一無所知。

像螢火蟲被捉住之後,也只是安靜地發光。若不是他看得見惠體內的咒力仍像氾濫的河水在體內亂竄狂奔,大概會也以為他已經冷靜下來。

五條想說,他不應該讓咒力如此失控,或者,至少應該呼救一聲;又想說,他在惠的這個年紀早就獨立祓除詛咒,這不是努力點就辦得到嗎。這時有風將雲吹散,月光照在惠的身上,投下顏色與形狀柔和的影子。惠不再說話,抬頭看他,眼神看不出情緒。眼睛是綠色的,因為倒映月色,也因為汗水流進眼裡,似乎隱約閃爍光芒。那使五條想起,他在惠的年紀,也曾遭遇許多不情願與不得已的事情。接著他又想到惠在昏暗房間獨自反覆地比著手影。

所以最後他說,「要不要去超市?」

惠表情疑惑:「五條先生要買什麼?」

「買一些麥茶吧,我剛才把剩下的喝完了。也買牛奶怎麼樣?小孩子應該多喝牛奶。要是還有蛋糕,也買一點吧?回去以後和津美紀一起吃。」

「我不想吃蛋糕。」

「那惠喜歡什麼就買什麼。」五條微笑。

「好。」惠答應著,咒力恢復了平穩。

惠真不愧是小孩子呢,用食物就收買了啊。五條心想。我大概不是很好的老師吧。但有什麼辦法,我的個性就不是很好啊。

「啊,螢火蟲。」惠忽然拉住五條的衣角,指向水邊的草叢。有個小小的、快速閃爍的光點。

「真的耶。不過好小,如果有一整群,把整條河點亮,應該會很壯觀。」

「五條先生看過嗎?」惠仰頭看他,五條越過墨鏡,看見他髮絲還黏在汗濕的皮膚,雙眼圓睜。就伸手覆上惠的額頭,將他的頭髮往後撥。他想說他看過,隨即又想,他並沒有看過。

「沒有呢。惠喜歡螢火蟲嗎?」

惠作出認真思考的表情。然後鄭重地搖頭。

「我喜歡狗。不喜歡螢火蟲。」

「我也不喜歡喔。」

五條說著,發出爽朗笑聲,迴盪河邊,聲音宏亮。也使惠發笑。



03

「五條先生,還要走多久?」

沿著河川往上游走了約兩小時,四周景緻是一成不變的水稻田,路燈也很少,僅有溪流聲與蟲鳴大響,惠終於忍不住詢問。

「天亮之前一定會看到的。」

「真的會有好幾百隻螢火蟲嗎?」

「有喔。」

「但是,那不是很難得一見的景色嗎?」

「大概不是每天都看得到吧。」

「那今天也不一定會有啊。」

「會有喔。因為我運氣一直很好。」

「那種不可靠的東西。」

五條停下腳步,把惠抱起來,舉過頭頂。惠右手還握著手電筒,被這一嚇,便揮舞著手電筒,光線亂打了一陣,照過田裡剛插好的秧苗。

「看到了嗎?那邊的河面,正在發光吧?」

惠舉起手電筒往前照,也把頭向前探出去,認真地望了許久。「沒有,根本什麼都沒有。請放我下來。」

五條讓他降落在有些潮濕的泥沼地上。

「大概再半個小時左右吧。」

「那麼遠的地方誰看得到啊。」惠將皺起的衣襬拉平。

「那就相信我。」五條從他手中再抽走手電筒,讓他用兩手整理衣服。「我眼睛很好嘛。」

因為螢火蟲飛舞沒有聲音,看見之前完全沒有預警。

他們沿著河川不斷往上坡走,路面越發泥濘,惠的手電筒不再對著前方,而是專注照亮自己的腳下,小心不踩進覆滿泥巴的泥坑,或被過粗的樹根、樹枝絆倒。也是因為這樣,當五條忽然靜止,惠才一頭撞了上去。

「惠,惠,你看左邊。」

河面上有數百隻、千萬隻螢火蟲,將河面照耀得明亮無比。

惠的手電筒仍低垂,一手攀著樹幹,從泥巴小路走了出去,靠向川邊。

五條也跟在他身後,看他緩慢走向漫天飛舞的光輝之中,空閒的那隻手伸了出去,露出白皙、細瘦的手腕,在黃綠色的螢光閃爍底下更顯蒼白。那隻手伸出去,就像是把什麼珍貴的東西遞給了虛空裡的誰,令五條感覺眼前光景格外散發妖異氣息,同時那股毀滅的衝動又湧了上來,他有一瞬間想緊握住惠的手臂,直至碎裂。

他和惠一起走下河堤,靠近那巨大光亮的所在。有些蟲閃著幽幽螢光撞到他身上,又因術式而承受衝擊。再看見惠那裸露在外的手臂,忽然之間燃起了捉弄的心思。他替惠收起手電筒,慫恿他走入那發光的團塊中心。

惠雙眼迷茫,也許是整夜步行的疲憊,和眼前景象使人目眩神迷所致。他順從地朝成群的螢火蟲走去,腳步搖晃,踩在濕軟草地,幾乎無聲。直到那些發狂求偶的成蟲猖狂地從衣領、袖口、褲管及衣襬鑽入,才察覺不對勁。

惠還十分幼小,將日漸茁長,經歷許多艱難之事。調伏了式神,又失去;與至親別離;見識過死亡,也殺過人,可是從來沒有一刻像這樣,滿面驚懼之色,眼睛大睜,淚水湧出,張開嘴,又因為昆蟲就在嘴邊而唇角僵硬抽搐。他大喊「五條先生──」,跑回五條所在之處,頭髮凌亂,腳步踉蹌,聲音尖細,帶有明顯哭腔──而五條甚至想著,那如假包換地,是一個孩子發出的聲響──彷彿世界的秩序業已瓦解,宇宙崩壞。咒力徹底失守,在螢火蟲與月亮光輝之下的人影扭曲,水滴倒流般地湧出詛咒,發出不成字詞、質地粗糙的單音。五條將與惠度過漫長時光,此前不曾,未來也再不會看見惠慌亂失措至此,以至於當惠喊著他的名字跑向他,衝破了無限,如箭矢一般撲進他懷裡時,他幾乎覺得惠是赤裸著跑向他。

五條的術式比本人更古老地存於世間,在此之前也從未有過這樣的事情:詛咒於眼前噴湧,而六眼與無下限的持有者張開了術式,卻毫無摧毀之意,只有守護的心情。

他用術式包圍惠周身,將詛咒與相貌可怖的昆蟲隔絕在外,並不替惠袚除,僅是轉過他的身子,使他背靠自己,雙手從他身後環抱。然後他稍微蹲低,配合惠的身高。那動作並不輕鬆,但五條身軀柔軟,神色溫和,語氣輕緩。他的左手與右手握著惠的左手與右手,交疊成玉犬手勢,靠在他耳邊低語,別怕。每說一遍,就聽見他的呼吸、看見他的咒力更平緩一些。

別怕,惠。別怕。

伴隨他的話語,惠的咒力從肚臍向外蔓延,至身軀,手臂,手指,自指尖迸發,憑藉黃綠螢火投下的影子化為黑白玉犬,吞噬詛咒。


騷亂過後不久,螢火蟲便重新聚集。經過一番踩踏,原先已沉睡在土壤中的蟲也飛至空中,數量因而更多。五條和惠依賴術式保護,沉浸在光塊裡頭,看見成千上萬的螢火蟲往高處飛舞,碰到川邊的柳樹樹梢便分成八字,向下傾瀉,像銀河裡的無數星子從天際流淌至地面。

惠緊盯眼前奇景,偶爾轉頭看一眼五條,雙眼盛滿不可思議。五條按著他的肩膀,面帶微笑,眉目低垂。他想,惠有一雙散發熠熠光輝的眼睛,若他沒有了六眼,在黑夜中也能輕易看見。是健康的綠,生氣煥發,無聲閃爍,也使他目光停留,久久無法轉移。

回程的路惠越走越慢,步伐更加拖沓,五條乾脆把他背在身上。走了一小段,五條又發現惠的鞋子散發潮氣。他想那應該不太舒服,就停在路邊,把惠抱在懷裡,一手從身後環過腰際,另一手替他脫下鞋襪。五條沒有攜帶手帕,就用手摀著他的腳緩慢搓揉,中間惠醒來一次,五條輕聲安撫,他便又睡了過去。

再更晚一些,五條再次背起他,左手提著鞋襪,右手有時包覆他身軀,有時輕握手指,或摩娑腳掌。惠的下頷靠在他肩上,呼吸沉穩,令他感覺珍貴,也感覺安心。

他們安靜地往家的方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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