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Jinx
Harper @hills0527利亞姆的朋友很多,這七年間他跟著哈帕去了很多地方,互相在社交媒體追蹤的人少說也有幾百個,當中有給他飲食指南的老專家,也有與他嫖妓吸大麻的年輕研究生。本來只鍾情學習和研究的哈帕跟著利亞姆,也多了不少聲色犬馬的糜爛體驗。研究項目結束後,利亞姆會和這些曾經短暫朝夕相處的朋友道別,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各地,很多臉孔從此只出現在社交媒體的照片和影片裡,直到死亡也不再相見。
現代的友誼就是如此短暫,和瀟灑。
這七年利亞姆擁有很多這樣的友誼,旅人在他的生命中來來往往,很少停留。除了哈帕熟知的七年,利亞姆很少提到關於他更久遠的過去。有時候他會輕描淡寫的在玩笑中提及那些被下毒、被綁架和被奴役的過往,但他從來沒有詳細跟哈帕分享過他實際曾遭遇過什麼。
他不僅曾經接受哨兵訓練,還學過各種格鬥技巧和槍枝使用訓練,這些如此有系統的訓練,即便是尋常人都沒有機會接受,更不用說他是孤兒。
儘管好奇,哈帕出於尊重沒有細問。反正利亞姆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這次OMSI的召集,幸運的讓哈帕有機會窺探利亞姆的過去。
「利亞姆!」年輕陌生的聲音呼喊。「哥!」
沙塵暴後的天色不穩,陽光只露了會臉以後,天空便蒙上了一層陰霾。一男一女從生物科技公司的營帳中走出來,他們有著和利亞姆類似的氣質,男的僅比利亞姆矮一點,女的則和哈帕差不多高。兩人精煉的體態和打扮,像訓練有素的傭兵。領頭的金髮青年一看向他們的方向,便驚喜招手。二人同是金髮紅眼,精緻且相似的五官,看上去是兄妹或是姊弟。
「葛利特、漢賽爾!」利亞姆難得熱情招手,「看你們打卡才知道你們也來了。」
「他們是我以前長大和工作的地方裡面的弟弟妹妹,是……」哨兵側了側頭,思考應該用什麽樣的字眼去描述這段過去,是很重要的人?朋友?
利亞姆亮綠色捲毛底下的眼睛透著認真,無比鄭重的向哈帕介紹。「我的家人。」
哈帕一愣,隨即揚起嘴角。「很榮幸能認識他們。」
「你好,我是漢賽爾!這是我的姊姊,葛利特。」金髮男生的年紀明顯比哈帕小,他有著標準的九頭身比例,力氣看起來很大。皮帶在他的勒間繞了一圈收緊,本就發達的胸肌看起來就更大了。對比漢賽爾的熱情,他身後的葛利特就顯得冷漠多了。
「哈帕·諾特,你好⋯⋯唔噗。」
握手時,哈帕就感覺到對方是個等級比他高的嚮導,人卻長得比S級哨兵還要壯。交握的大手輕輕一拉,哈帕便失去平衡往前撞,臉埋進一個柔軟又溫暖的懷抱裡。
「我常在利亞姆的動態裡看到你,今天終於看到真人了!」
漢賽爾把哈帕拉進懷,手臂施力時鼓起,牢牢夾住了人。青年抱著哈帕左右晃動,他的臉頰在亞麻綠頭頂磨蹭,笑容就像隻九十二公斤的黃金獵犬,全然沒發現自己的大手勁幾乎要把可憐的小嚮導壓死。
就在哈帕幾乎要在胸肌裡窒息,看夠了戲的利亞姆才把自家小少爺從纏人狗狗蹭蹭中拯救出來,順便把對方的頭髮揉得比鳥窩還凌亂。
回去就當睡前故事講給小少爺聽吧。利亞姆突然有傾訴的慾望。
封鎖區中偵測曖昧物質的儀器並排著,每一個大小相同的圓形視窗中,那停留在個位數的指針高速扭至代表危險的紅色區域。
嗡——嗡——封鎖區域響起警示鳴音,從遠至近反覆迴盪。
突兀的雷聲響了數秒,天空仍然混沌,灰濛濛一片。那一閃而過,漫天的眼睛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幻覺。
隨之以來是地震,沙地毫無預警的塌陷。巨響的回聲消散以後,沙塵在揚起後落地。幾個半蹲抱頭的人互相攙扶著,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咳嗽聲此起彼落,或強烈或微弱的呼救聲在耳邊響起。
裂開的地表下陷了十數米,黃沙在裂口落下,顆粒在空中連成一條沙色緞帶。坑底下堆積了若半人高的石塊,有營帳的殘骸躺在坑底,衣物四散,那之下露出一隻仍在微弱抖動的手。
沙土把人染成黃色,鮮血又把沙子染成紅色。
耳鳴、暈眩,頭痛欲裂。
A級嚮導那數公分厚的精神屏障只剩下紙片那樣薄薄一層,幾近消失。溫熱的液體從耳朵流出,眼角也一片濕潤。哈帕伸手揉了揉眼睛,揉得滿手鮮紅。
基地的警示鳴音持續不斷,混亂中他茫然左右扭頭,發現封鎖區裡很多人失去了意識臥伏在地,不知道是否還活著。有些人仍然站立,他們姿勢保持一致,都是雙手垂在身側,仰頭看向虛空,如一尊尊雕像。
哈帕用疼得快要爆炸的腦袋去猜測原因,卻遲遲沒有想明白。
他為什麼想要思考?哈帕費力思考著。
曖昧物質的輻射會造成精神污染,這是一種無差別攻擊,不論是普通人、哨兵,還是嚮導都有機會受到影響,影響程度在獨立個體中存有差異。有研究證實,輻射在哨兵與嚮導身上的反應較普通人強烈,可以等級作為反應強弱的基本指標——等級越高的哨兵就越容易患上精神污染,而嚮導則相反。
「姊姊?」哈帕聞聲轉頭,就見他剛認識的漢塞爾快步跑至葛利特身邊,他也是滿眼通紅,不過和哈帕刺痛的雙眼不一樣,對方的紅眼睛是自己哭出來的,充盈的淚水還在眼角沒有乾透。大狗般的金髮青年抱住他的姊姊,S級嚮導迅速為哨兵疏導。
葛利特仰著頭,雙目睜圓,瞳孔的血色蔓延至眼白,化成淚水劃過臉頰,留下兩道血痕。不止眼睛,她的耳朵、鼻孔、甚至嘴角都血跡斑斑。鮮血源源不絕的從她那瘦削的下巴滑落,落在漢塞爾的肩上,也落在沙地上,大大小小的褐色圓印逐漸變多。
哈帕緩緩低頭,發現自己腳邊也有類似的圓印,他用靴子前端去摳弄那些成塊的濕沙,把它們與旁邊的乾沙混合。搗爛那些規則的圓以後,又有新的滴落。
此時,哈帕才如夢初醒。他脫下滑落的眼鏡,又粗魯擦掉鼻子下的血絲,在臉頰留下幾道污痕。他走向那同樣站著的綠髮男人,另一個滿臉鮮血的哨兵,
利亞姆比葛利特的情況更糟糕,S級哨兵極度敏銳的感官成了致命毒藥。輻射超越人體負荷,細胞相繼壞死,血管壁破裂,無法止血。他那件愛穿的背心胸前暈開大片血跡,兩鬢都被鮮血沾溼了。四周充斥著鐵鏽味,哈帕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利亞姆身上的味道。
哨兵的身體開始小幅度抽搐,嘴邊溢出含糊帶水泡破裂聲的呻吟,他卻仍然佇立著,姿勢與剛才分毫不差。哈帕把手按在吸滿血液的布料上,掌心能感覺到哨兵身體的顫動,短而急促的喘息,以及燙手的體溫。
屬於嚮導的力量從連結之處輸送至哨兵體內,即便哈帕也遭到精神污染,已成本能的疏導仍然有條不紊的進行著,甚至要比哈帕如今的精神狀態還要來得穩定。
待手臂肌肉開始發痠,指尖發麻,嚮導放下手,欲換成一個較舒服的姿勢繼續疏導。
疏導連結短暫斷開,還沒來的及重新連上,一隻手扣住哈帕的手腕,把那溫暖的掌心壓回胸前,疏導被強行重新連結。
失控的疏導就像強行扯動打結成亂團的耳機線,這邊拉扯出些許距離,那邊纏得更緊。情緒湧浪般洗刷嚮導,五感從精神污染後的遲鈍到過載,只在眨眼間。
如今哈帕的視野清晰得令人頭暈眼花,耳朵迴響著令人煩躁的耳鳴,噪音從四面八方傳來,鼻腔和嘴裡的鐵鏽味更是久久不散,只有掌心觸覺尚算舒適。就像現在,哈帕掙扎兩下,帶著血污的五官才透出驚訝。
「等下,太快了⋯⋯」嚮導的力量被不斷抽走,五感不受控的接收外界資訊。太陽曝曬的高熱,風起時帶來的沙粒擦過耳珠、救援挖掘沙坑的大小落石,危殆的倖存者停止呼吸⋯⋯
哈帕冒著冷汗,他被雜訊分散注意力,身體也在逐漸脱力。他發軟的雙腿微曲,上身佝僂,被利亞姆按在胸前的手成了讓他勉強站著的唯一支撐。
S級哨兵與A級嚮導間等級差距的弊端在於,高等一方的理智是判定關係安全與否的關鍵。失控的疏導,就像是一杯已然見底的水,巨大的吸力仍然貪婪的吸取著,吸管遊走杯底杯壁,吸乾每一滴殘存的水珠後仍不滿足,至此容器逐漸變形。
放大的感官同時放大了痛苦,哈帕抬眼,他艱難轉動手腕,滾燙的大手在他的手腕處完全扣合,指縫間的皮膚已經發紅發紫,指尖毫無知覺,拉扯的關節也在鈍痛,卻沒有荊棘纏繞心臟般的劇痛那麼深刻。
「利亞姆、停下啊!」痛苦持續疊加,身體就要裂成碎片,恐懼擠壓胸腔,他只能淺淺喘息。淚水流過臉頰,沖淡血污後淚痕明顯。唾液腺的分泌增多,他卻已經顧不上吞嚥。
「⋯⋯好痛⋯⋯」
巨大的痛苦拉回了哈帕的理智。那雙被淚水打濕的綠眸恢復些許清明。他的身體還因疼痛而抽搐,但那要被榨乾、扭成碎末的恐懼已經減輕了不少。
他試著用精神屏障把力量分層,觸肢數次凝聚,卻因精神污染的傷害而萎靡不振。哈帕改把最後的力氣放到那一觸即破的精神屏障上。
「唔⋯⋯」從哨兵暴力吸取能量的漩渦中,嚮導一點點擷取能量,直到積存到能夠把屏障瞬間加強並維持至少十秒的時間。他輕輕呼了口氣,盡力放鬆身體,垂落的手輕輕探進腿側口袋,握住那支筆型注射器。
針對哨兵的精神壁壘展開,就像按下關燈按鈕,又像關上了隔音間的雙重門。喪失五感的哨兵雙眼瞬間失焦,與嚮導的感官共享摒棄了外界訊息,只餘下猛烈爆發的愉悅,那是來自疏導所產生的歡愉。
「呃、嗯⋯⋯」哨兵索取的力度驟然增強,哈帕手裡的注射筆差點滑落。他抖著手舉高緊急嚮導素注射筆,張嘴用牙齒咬掉頂端的藍色保險蓋子,然後用盡全力壓在利亞姆的大腿前外側上。
所有精神壁壘在第十秒碎成無形的粉塵,手腕上的力度終於鬆開,強制疏導的連結隨之斷開,本就掛在利亞姆身上的他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哈帕喉間血氣翻湧,渾身被打碎一般的疼痛尚未完全褪去,倒是眼前的顏色突然褪色成黑白,雜訊侵蝕畫面,搖晃間暗沉下去。
最後失去意識前,他依稀感覺自己掉入一個懷抱裡,一個狼狽、充滿血污,但熟悉的懷抱。
「小少爺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