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Ghost Story

A Ghost Story

AFRA


  新屋入住要收拾的東西總比當初預想的多,他隱約記得第一次搬入那個屬於他們的空間時,就愛上了總是能曬著午後陽光的角落。那時的陽光總會恰好地在他們練完球、打開家門時灑進屋內,而冬天時窗外的樹葉零落稀疏,陽光會攀爬著枝枒直接走進屋內屬於他們的那一隅。他纏著他的腳,而他攬著他,究竟是誰先開始輕啄對方側頸的早已無從查證,但肯定是自己更主動一點吧。他畢竟喜歡那樣的感覺,感覺著陽光在身上的暖意被對方的溫度蓋過,感覺著對方因親吻而騷動。

  那樣輕易地就能感覺著彼此,如同呼吸。

  最後那裡被他擺上了莫蘭迪色的沙發,以及一條從對方櫃子裡翻出的淺灰色毛毯。那條總是在他不小心睡著後,醒來時卻自動出現在自己身上的,觸感柔軟的法蘭絨薄毛毯。

  大男孩坐在沙發上,細數著時間流過,想著也總該等到下一個陽光穿透的瞬間了吧。可淅淅瀝瀝,這場雨打從他坐在這裡開始就從未停過,久得彷彿要淹沒整棟大樓,久得讓他生氣。

  更討厭的是久得讓他發睏,讓他總在彷彿要想起什麼以前卻又睡了過去。


  下一次清醒時他是被滾輪摩擦木頭地板的聲響吵醒的。

  大男孩睜開愛睏的雙眼,哈欠打得都逼出了淚。他看著身前男人莫名熟稔的面容,卻有種異樣的困頓感。這是胖了?果然不定期回去找阿治一起打球的話,平常食量大得跟什麼一樣的弟弟一定馬上就圓了起來。大男孩在沙發上大聲地嘲笑,可宮治只是朝門內沙發困惑地瞥了一眼,又轉過頭去朝門外的人說話:「謝謝你讓我借住這裡。」宮治腳邊擺著兩只一大一小的行李箱,站在門外的人遲遲未踏進屋內裡來。安靜了幾秒,宮治繼續說道:「謝謝你還留著這個地方。」

  「有什麼需要可以打給我,我就住在附近。」

  男人道了聲晚安。在大男孩起身走到大門前,宮治便已掩上了門。

  窗外下著雨,室內也下著雨,大男孩看著宮治一手抹布一手清潔劑,流理台的水龍頭就幾乎沒關過。小的行李箱裡裝了許許多多的廚房用具,有些大男孩甚至叫不出名字,他只是趴在中島餐桌上看著宮治處理保冰袋裡的冷藏鮪魚,他的動作非常俐落,刮鱗器在鮪魚身上來回摩挲,鱗片隨著水流流進水槽。

  雨還在下。但遲鈍的腦袋逐漸運作起來,宮侑才發現看著宮治的那點異樣感從哪裡來。黑髮的雙胞胎眼神更沈穩了點,面容的稜角成熟不少,連手指上細碎的傷痕也比他記得的還要多。

  原來不是變胖了,是變老了呀。


  宮治很安靜,做料理時幾乎不太說話,可現在連飯糰宮內電視機固定播放的運動賽事聲響也沒有。不知道雙胞胎間的心電感應適不適用這種跨次元的交流,宮侑在宮治身旁打轉,一面吵著阿治我想吃布丁,一面吵著你怎麼變圓了是吃太好還是都沒在運動,偶爾對著他做鬼臉,又偶爾只是不說話地盯著與自己同樣的一張臉——哦不,是還能夠留下歲月痕跡的同一張臉。

  宮治忽然開口,「好久沒有做蔥花鮪魚了,味道怎麼調來著……」宮治一面試著味道一面吃掉了大半的鮪魚肉,宮侑伸手碰了碰那些排開在檯面上的調味料們,咕噥著你別再吃了,再吃就真的要變成豬了。

  「我很好,媽媽也很好,前輩和角名他們也過得很好。」宮治切著洋蔥與鮪魚肉片,自言自語著倒不是多麽傷春悲秋——那是宮侑的技能。那個打從娘胎起裡,自家兄長唯一能真正稱得上勝過自己的地方,除了連自己都沒能察覺的奮不顧身外的、對事物大哭大笑的澎湃情感。他懷念宮侑看著排球滿懷熱情的樣子,也很高興那樣的滿懷熱情,居然能出現在宮侑面對排球以外的人事物上。

  可八十歲的挑戰連一半都走不到,宮治想起當初自己可真是氣瘋了,被人正好在東京而趕來醫院的角名架著,才沒真正踹飛躺在床架上的那一人。而悲傷是相隔數週後才一湧而上地淹沒他,「活該你以後吃不到蔥花鮪魚飯糰。」當時他也說了同樣一句話,一個人蹲在飯糰宮的吧檯內吃光了所有鮪魚的備料,哭得連味道都嚐不出來。

  宮治最後將洋蔥與鮪魚末拌在一塊,宮侑蹲在他身側安靜了下來——如果這場比賽他早輸得徹底,我怎麼就還沒從這場夢裡真正清醒呢?


×


  再下一次睜開眼睛,宮治已經不在這裡了,室內的燈關著,外頭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屋內,他才看見有個人趴在中島餐桌上。外頭狂風暴雨,落地窗被誰給開了條縫,散亂的落葉正隨著風雨打進屋內,沾濕了他窩著的沙發一角。

  他的沙發。他們的沙發。

  他花了整整一星期勸說那傢伙一同去家居店親自逛逛,而後萬般妥協下的結果是他只准宮侑試坐三張充滿其他人細菌的沙發椅。五張,宮侑討價還價。再吵就不去,對方則直接放大絕。


  踏進平日裡已甚無人潮的家居店時,他甚至縮了縮肩。宮侑感到好笑,不忘繼續討打:「四張?」

  「閉嘴。」


  ——可惡,沙發!他心愛的沙發!宮侑暴跳如雷,撲上落地窗猛力地想推動開啟的窗板哪怕任何一點,可手指只是徒勞地按在金屬窗框上,他一點溫度一點痛感都感受不到。

  中島餐桌上的人驚醒,咚地一聲跌下了高腳椅,連帶哐啷啷地滾出一地喝乾的空酒瓶。

  「操。」佐久早聖臣捂著額頭,方才跌下時是沒摔著,可酒意卻惹得他頭疼。

  宮侑站在窗邊看著佐久早,忽然就想起了他們剛在一起的那時候,這傢伙也喝得大醉,可遠比沒有這時候還要誇張。

  活該你頭痛。宮侑想拿東西丟他,黑狼外套或奧運抱枕什麼之類的,他們總是會放在沙發上的一些彼此的東西,可終究是什麼也找不著、扔不了。


×


  與其說是戀人,不如說像是以傾軋的形式陪伴彼此。那時候他們都喝得大醉,連聖臣都喝多了而比平常沈默寡言,古森元也當時正說著對某部電影的感想,語畢的同時,他還清晰記得佐久早本已些微渙散的視線霎時銳利起來,擰著眉頭瞪著他,看得宮侑似懂非懂,只是也用力地瞪回去。

  兩個醉漢將對方看得不明所以,直到又過去一輪上酒的時間,宮侑看著佐久早自己先笑了出來,失笑後側開頭輕咬著嘴唇,忍著不要再看向他。佐久早當天肯定比自己想的還要醉,而宮侑後悔自己喝得太多,沒機會記起聚會散場以後,佐久早怎麼就跟自己一同晃到了附近公園、坐在自己身邊整整一晚的更多細節。

  可能是喝過頭的關係,身子是熱的,指尖卻冷得不行。

  古森元也一聲不吭地跑了,只在事後傳了個訊息說先回家。而佐久早意識過來前自己就已從溫暖的餐酒館裡走到了天寒地凍的外頭長椅,也弄不清自己身邊怎麼就坐了一隻熱烘烘的狐狸,正拱著肩看起來有點冷——佐久早才發現宮侑只穿了一件看起來不甚保暖的皮衣,連指尖都略顯發白。

  好想抱他。佐久早嘆氣,覺得自己真的是太醉了,醉人說夢話,連自己真的不小心說出口了都沒覺察。

  「你說什麼?」宮侑反倒一臉嚇得清醒,「你想抱抱?」

  操。佐久早罵在心底,「你聽錯了。」

  「噢。」宮侑摩挲著雙手,耳朵也冷得通紅,「算了,不怪你,天氣怪冷的。」

  「……」他歸咎於自己的醉得糊塗,同時也歸咎宮侑實在蠢得過頭,怎麼這愛惜自己雙手的人連雙手套也不記得買。我喝醉了,我喝醉了,佐久早一面這樣告訴自己,一面摘下手上的黑色手套,遞到宮的身側,「你戴著吧。」


  可宮侑愣在那兒,表情傻的讓他想親下去。

  我這不只是醉了,還可能是瘋了。佐久早好糾結。


  宮侑接過了他的好意,手套上還有著佐久早殘留的體溫,「嘿,臣臣,我發現我好像很喜歡你耶。」

  「噢。」佐久早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裡,無比慶幸自己跟著他走出餐廳,「我也是。」

  「那我可以親你嗎。」

  「你確定你要問這個?」

  「誰知道你會不會揍我。」宮侑碎念,「所以,小臣,我可以親——」於是佐久早聖臣決定自己這晚的確是瘋了。

  宮侑嚐到佐久早方才喝的威士忌,意料之外的苦。而佐久早確定了宮侑喜歡調酒,嘴裡的味道意料之內地甜。

  最後是被吻得措手不及的宮侑在喘息的間隙嘀咕車怎就還沒來,二人才愣地發覺彼此都以為對方叫了車——佐久早如同方才一樣不小心笑了出來,看著他舒開的眉頭宮侑總感覺自己也要發瘋。

  他替他們都叫了各自的Uber,可最終還是只上了同一台車。


×


  「你喝醉了,小臣。」宮侑的指尖擦過坐在地板上的佐久早的臉頰,那條法蘭絨毯從高腳椅上滑落,正好掉在他的肩上。原來那毯子是被他給帶了走,難怪宮侑一直找不著它。

  「你在等我嗎?」佐久早再次睡著前夢囈般地朝他的方向嘀咕,渙散的視線因酒精而辛苦的對焦著,宮侑差點以為對方真的看見了自己。

  那樣的表情讓他想起剛睡醒的小臣,亂七八糟的自然捲、倦困而迷糊的眼睛,每日晨起的賴皮與相擁,他都希望能多看進一點的佐久早聖臣。

  他在這個屋子裡反反覆覆醒來過很多次,跟小臣同居的時候是如此,小臣在他走後搬離開這個屋子時也是如此。宮侑賴在這裡總是會有些原因的,但絕對不會是因為這個理由。

  「沒有,我才不是等一個小醉鬼。」宮侑在他身邊坐了下來,佐久早的頭垂在他的肩膀旁邊,近得能夠聽見呼吸,「睡吧,臣臣。」


×


  下次醒來,他是孤單一人。

  其實說實話,他並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麼不好,想思考的時候腦袋清晰無比,想睡覺的時候,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下次清醒會是什麼時候——讓宮侑極度不滿意的只有碰不著排球這件事情,他的大半人生裡幾乎都有排球的蹤影,可如今他沒有了排球,連能夠托球的對象也沒有了。

  想來真的怪不爽的——從前阿治說他的靈魂伴侶肯定是排球,這輩子約莫是結不了婚了,宮侑白眼一翻當沒聽見,可沒想缺了排球之後他還真的有些死不如生。

  如果最常想起的是排球的觸感,那他生命裡第二熱愛的人事物,大概就屬佐久早聖臣了。

  很多時候人生的煩惱都只在於追求一個可能性,如果我早點練成了跳發會如何?如果我沒有加入黑狼的話會去到哪裡?如果聖臣當晚沒有跟著我走出餐廳我還有勇氣告白嗎?如果我當日晚一個紅綠燈的時間出門是不是就不會車禍了?如果我在奧運比賽贏球的當下向小臣求婚,他會答應我嗎?如果我那時候沒真的跟聖臣在一起,是不是他也可以不用這麼傷心。

  他沒有自己想得豁達,這種問題可能連北前輩都沒辦法給他一點建議——畢竟他也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幽靈獨自住在這個地方,更不可能想過自己往後的記憶裡會再也沒有排球,以及佐久早聖臣。

  而宮侑死後才發現那是一件好傷心的事情,關於有這麼多的可能性還能夠探索。他還沒機會去吃一趟聽小臣說全程「戰戰兢兢」的家族聚餐,還沒機會將客廳的顏色漆成小臣偏愛的藍灰色,還沒機會跟小臣說其實他沒那麼喜歡沙發的顏色只是當時你在家居店時站在它前面看了好久。


  雨已經停了,可陽光遲遲透不過厚重的雲層。

  如果挑戰的前提是存在達成的可能性,那他究竟在等什麼樣的結局呢?


×


  這次醒來的時候不再是坐在沙發上發呆了,有個莫名熟悉的小鬼站在身前,但宮侑保證自己不認識他。他從臥房的椅子上站起、又坐下、又站起,然後往右邊挪了挪腳步——操小鬼的視線怎麼一直跟著他。

  「叔叔你好眼熟哦。」

  「什麼叔叔!哥哥好嗎!」這是這麼久以來第一個看得見他甚至還能對話的傢伙,但宮侑選擇先吐嘈這句話。是可忍孰不可忍。

  宮侑在蒙塵的床邊坐下,心神忽然就飛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曉得這次自己睡著了多久?佐久早把房子賣了嗎?這小鬼是新搬來的家庭嗎?除了喝醉跑來了屋裡那次之外,佐久早還有再來過嗎?

  宮侑不想承認自己有點難過,鼻哼一聲離開床鋪走回他習慣醒來時窩著的那處角落。

  男孩跟他著走了出去,可一轉眼金髮的男人便消失在眼前,最後男孩是在客廳的沙發上找著對方的,男人正有些興奮地看著沙發上黃藍色的Mikasa排球,可伸出的手指猶豫半會還是收了回來。

  要是真的碰不到的話,也太傷心了。


  男孩跟著他一起坐上沙發,將排球抱到了膝上,「你在等誰嗎?」

  宮侑吐舌,「才不告訴你。」

  「你好幼稚。」

  「……」這懷念的欺壓感是怎麼回事,「你媽媽沒教你遇見陌生人的時候怎麼辦?我是你家的陌生人耶,不應該報警把我抓走嗎?」

  「媽媽看不見你,所以沒關係。」男孩用一副身經百戰的語氣說道,「但有人在的時候我不會跟你說話,會嚇到人。」

  宮侑啞口無言,看著男孩懷裡的排球,決定還是將話題帶回了自己能理解的範圍內。

  「你打排球嗎?」

  「不打,我是游泳隊的。排球是我朋友的。」

  「……」

  「但我朋友是隊上的二傳手,他托的球很厲害哦。」男孩晃著腳,將球往地上扔去,彈跳回來的球又接回了小小的掌心裡。

  「你又不打排球怎麼知道?」

  「因為他托球的時候眼裡會發光呀。」

  哈,眼裡會發光,多麽精準、恰好又懷念的形容詞,「我也是二傳手哦,說不定可以跟在你旁邊指導你的朋友。」

  「你很厲害嗎?」

  「說出來嚇你一跳,我可是前國家隊的二傳手。」

  男孩卻忽然疑惑的嗯了一聲,轉過頭來盯著宮侑的表情似在思考什麼。宮侑興許是太久沒和人說話了,一發覺有聽眾便自顧自地自言自語起來,好想打排球啊、好想吃飯糰宮的料理啊、好想跟人撒嬌啊、好想喝得爛醉然後瘋狂做——咳沒事——好想跟人擁抱啊——


  「你說你們會不會把這個沙發搬走啊?如果要搬走它的話你幫我跟你媽媽勸留一下好不好?」


  男孩驚叫,「我想起來了!我就知道我看過叔叔!」排球咚的一聲落在地上,這次沒彈回男孩的手裡,而是咚咚咚地滾到電視牆前,宮侑才跳起來喊著臭小鬼、是哥哥!一面跟著小孩的腳步跑回了原先醒來的那個房間。


  方才沒注意著,這時才看見原來房內已經被新的家庭放了這麼多大大小小的紙箱。男孩藏身在幾只落地窗前的大紙箱裡,當中有個登機箱大小的行李箱,已經被打了開來、攤平在地上。

  裡面有一本非常薄的記事本,以及大大小小的有些破損的賽事紀念物,記事本雖然看起來保存得還不錯,可書封還是有著歲月蝕磨的痕跡。男孩打開了它,上頭是一張張照片與剪貼下的報章雜誌,宮侑才認出原來那只是一本單薄的剪貼簿。

  他尚未蹲下來仔細看裡頭的內容,男孩便拿起剪貼簿來高聲說道:「找到了!叔叔你在這裡!」

  「就說了是哥哥。」宮侑一邊回憶排球國家隊在那年奧運上了哪幾家的雜誌、又有哪幾家把他的照片拍得比較好看,一面下定決心要絕對要把小鬼的錯誤稱謂糾正過來。


  可宮侑的聲音卻忽然安靜了下來,彷彿發球前、指尖打轉的排球剎然停在厚實掌心中的那樣沉默與專注。

  他認得那張照片的背影,紅色隊服印著的十一號,任性狂傲且自在的、國家隊二傳手。以及那個他深深擁抱著的另一人,高舉著緊握的拳頭,面無表情卻難掩激動。當日是日本代表隊睽違多年打入奧運男排前八強,最後一個賽末點,由他與他配合得恰到好處的托球、以及刁鑽的扣球壓線拿下。

  滿場的驚叫與吶喊。所有人衝上前抱著已經相擁在一起的他與那名黑髮的隊員,究竟有誰湊了過來已經記不清了,可滿場的閃光燈、汗水、哨聲、震耳欲聾的音樂,宮侑唯一記得清清楚楚而至此未忘的是,他當時好想吻他。世界的舞台,所有的目光與焦點,多麽適合宣告從此之後他要愛著這個人直到地老天荒,用年輕時的衝動與瘋狂去挑戰終生的誓言。即便知道事後肯定會被對方一頓臭罵甚至冷戰,可他們的排球配合得這麼好,他的笑跟哭跟氣惱也都這麼好,好得讓他每一次的托球與牽手,都足以為對方再一次心動。

  他怎麼就沒有吻下去呢。


  陽光穿透雲層,鑽過枝椏,從簾縫裡沉入這方角落、沉入他的眼。接著散落一地。

  他像是終於找著正確的音節,脫口而出的名字在宮侑的生命裡沉澱太久,他顫抖的指尖壓在那張照片上,氣力之大卻無法留下任何的印記與褶皺,「佐久早?」

  「欸?你怎麼知道!」男孩驚呼,「我叫佐久早侑(ゆう),佐久早聖臣是我的爺爺。」

  「小侑,你打掃乾淨了嗎?」大門的走廊傳來模糊的聲音,接著走入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蜷曲的黑髮,深濃的墨色眼睛。宮侑猛然站起,嚇倒了在一邊抱著相簿還蹲著的小侑,才意識到自己錯視了誰。

  女子將落下的幾縷捲髮勾到耳後,環視著房間裡還東一個西一個的紙箱們,「爺爺要來了哦,剩下的房間消毒了嗎?」

  男孩也跟著跳了起來,「完了我又要被罵了!」

  「你真是的。」女子握拳敲了小侑的腦袋,「我來收拾吧,古森來了,你去跟他玩吧。」

  宮侑站在距離女子不到一步遠的地方,女子看不見他,而朝宮侑的方向又踏了一步。他看著比自己矮不到半顆頭、正側頭看著地板剪貼簿的女人,忍不住想,噢,臣臣的基因還真是強大,這雙眼睛簡直就跟複製貼上沒有兩樣,連痣都完完整整地落了兩顆在女兒的眼角邊。

  遲了半會,他才又想到,噢,聖臣原來結婚了呀。

  女子最後將紙箱們堆放到了角落,又走過宮侑身邊撿起地上的剪貼簿,方才被小侑拿出的相片落在了地上,她並沒注意到掉了那麼一張照片。門外突然又傳來兩聲宏亮的呼喊,宮侑蹲在相片旁,尚未起身,便聽見外頭熟悉到讓他幾乎發笑的台詞。

  「別貼上來,先讓我去換衣服。」


  興許是出於某些逃避心理,他從沒想過佐久早聖臣老了之後會變成怎麼樣子。

  他熱愛一切可能性,而對於無可驗證的事物,他雖偶爾在過程裡感到寂寞,但更多的是總有種當初與佐久早相識相熟並相愛的感受——宮侑想想自己可真是犯賤,或許他這輩子就是在追求某些不可能的可能性,畢竟他愛上佐久早或佐久早愛上他,本身就令人錯愕得荒唐——

  但當佐久早每一回主動朝他叫球,或要重新牽起彼此的手,他仍然會一如初始,不顧所有。

  宮侑站在房內,看見打開的房門後走進的那人,心跳得好快。


×


  佐久早做了一場夢。

  最後記得的事情是,好友古森帶著自家孫子與小侑一同去逛下午的晚市,女兒稍晚要出趟門故正在房內收拾東西。而他坐在沙發上、曬得到一點陽光的位置,看著電視放送的歐洲排球賽事睡了著。

  可能是女兒出門前披上的毛毯吧,被陽光曬得發暖,暖得讓他在夢裡陷得更深,以致宮侑出現的時候他幾乎就立刻知曉這不可能是現實,只是那油嘴滑舌的聲調出來時他仍忍不住蹙了蹙眉。

  「你呀,怎麼老了還是這麼好看。」宮侑蹲在沙發旁,下巴靠在沙發扶手上,掌心覆著佐久早搭在一旁的手。

  「你則一點也沒變。」佐久早嘆氣,幸好自己睡前忘了摘下眼鏡,才能這麼好整以暇地望進對方的眼睛,「好久不見。」

  宮侑輕啄著對方的手掌,睜大的視線則從來沒離開過佐久早的側臉,「嗯,好久不見。」

  佐久早回牽起宮侑的掌心,一語不發,僅是凝望。那些缺乏的機會、錯失的可能,宮侑的半生與佐久早的一輩子,最終仍只變成了負重萬千的一句:「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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