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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摯友和戀人兩者之間,到底是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



納茲和格雷吵架了。

當然這也不是他們第一次吵架,公會裡的人早已習慣屬性相剋的兩人發生口角,除非事態擴展到嚴重範圍,否則大夥都會相當有默契地容忍少年們的無理取鬧,任憑兩人在公會裡大聲喧嘩、放肆破壞,誰也不會出手制止。

只因每個人都曉得,對他們而言,調侃與挑釁就是屬於他們的日常。透過言語的譏諷及肉體的碰撞,將自己的心情直白又明確地傳遞給對方,是僅有兩人才有的溝通模式,誰也無法加以干涉。


然後這次,他們兩人組隊執行完某項任務歸來後,果不其然又吵架了,公會卻宛如黑夜下的極地,寧靜到令人窒息。

他們都把彼此視為空氣,不交談、不對視,不提起有關對方的任何話語,連座位也被刻意拉開一大段距離。

沒人能明白那兩位少年在任務期間發生什麼摩擦,即使詢問陪同前去的藍貓,他也只是睜著憂心忡忡的大眼,一句話也不說。

直到這天妖精的尾巴吹熄燈火,受夠了沉重氛圍的矮小會長將兩名少年雙雙留下,勒令到明天為止若無法和好,就要處罰他們一個月不許接受任務。

得到了預料中的震天哀嚎,馬卡羅夫毫不留戀的關上門扉,抱著哈比大步離去。臨走前還不忘提醒兩人:不可動用魔法毀壞公會物品,否則罰則將會延長至兩個月。

接著才離開安靜無比的公會,徒留兩位少年背對彼此沉默不語。


「我不會道歉,因為我覺得自己沒有錯。」

在會長離開後沒有多久,格雷率先打破寂靜,沉穩平靜的語調和往常無異,卻狠狠勾起櫻髮少年內心的怒火。

納茲咬緊牙關不發一語,緊握成拳的五指已然泛白。

「當下那種情況只能這麼做,否則不光是我,連你也會遭受波及。」

沒有人發覺,平日習慣裸露的少年,今天一整天都將衣物好好穿戴在身。

淺淡的暗屬性魔力隱約從格雷身上散發而出,在充斥光屬性的明亮公會裡顯得極為突兀。

在上一次任務中,格雷和納茲不巧在火車上碰到被暗屬性侵蝕的路人。漆黑的魔力從那名男性身上蔓延,淒厲的嚎叫驚動了車廂上的每人,本來還在嘲諷納茲暈車的格雷也立刻起身查看,想不到這時,少年體內的滅惡魔法驀然激增,和散漫在車廂裡的黑暗魔力產生共鳴,下一秒令人不適的暗屬性魔力瞬地盈滿整個空間。

遭受魔力感染的乘客紛紛蜷縮起身體痛苦哀嚎,原本就因暈車而難受的納茲也躺在座位上難受低吟,身上還趴倒同樣冒著冷汗的藍色小貓。

藍髮少年緊抓著左胸劇烈喘息,無法平復的高漲魔力在他體內衝撞翻湧,強烈的疼痛感隨之遍佈於全身,近乎要把他從內部狠力撕毀。

格雷隱忍著身體上的不適,緩步走到肇事的男性面前。他可以感受得到擴散在空氣中的黑暗魔力、正慢慢入侵所有人身體,在過不久,車廂內的眾人就會因此而喪命。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身為滅惡魔導士的格雷決定把所有暗魔力吸收,以此來拯救在場的每人。只是當龐大的黑暗魔法進入體內,會不會引發無法挽回的後果他也不能保證。

但是現在他也只能這麼做了,否則不只是民眾,就連納茲也會因此遇害,他並不希望這種憾事因為自己的膽小而發生。

「等、一下……」望見格雷的動作,饒是納茲這種笨蛋也曉得對方想要做什麼,櫻髮少年緊緊皺眉,喘著氣艱難開口:「住手……格、雷……」

宛如沒聽見夥伴的制止,格雷閉起雙眼,深吸一口氣。



於是一回到馬格諾利亞,納茲便憤怒地扯著格雷去往波琉西卡婆婆那進行檢查。經過一番仔細的審視,波琉西卡婆婆說,所幸格雷體內的滅惡魔法讓他對暗屬性的魔力有一定抗體,就像拿火攻擊納茲豪無效果一樣。時間一久,被藍髮少年吸收的暗魔力就會緩緩被滅惡魔法消除,並不會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

聽到這樣的結果,兩名少年狠狠鬆一口氣。本以為事件就此結束的格雷,發現回到公會後,櫻髮少年就不再與他有任何接觸了。

即使如此,格雷也不打算低頭認錯,因為他並不認為自己當時的決策有何錯誤。


「呵。」靜謐的工會裡,納茲發出一聲冷笑,清淺的笑聲在寧靜的空間裡清楚回響:「這就是你不愛惜生命的理由?」過於平淡的語氣不同往日,格雷可以在熟悉的嗓音中聽見濃烈的怒意。

「你在開什麼玩笑?」聽聞納茲的話語,格雷也不禁笑了出聲:「愛生命,怎麼會有愛你重要。」

語落,他立即感覺到有股力量猛然扯住自己,櫻髮少年寫滿憤怒的雙眸在他眼前清晰放大,「你在小看我嗎!混蛋冰塊!」

納茲緊抓格雷的衣領,放聲大吼,強烈的怒火在他的眼裡瘋狂繚繞,格雷的身影也在那片墨色瞳孔中悄然輝映而出。

望著納茲憤怒無比的面容,格雷愣在原地。


說起來,摯友和戀人兩者之間,到底是有什麼決定性的不同?


就算和納茲互通了心意,他也不覺得他們之間有何變化。他們仍然會時常拌嘴、嘲笑對方,動起氣來打架也不會因關係改變而刻意放水,卻也會在危急時刻成為彼此的助力,相互扶持,一同面對所有困境。

他以為,世上的情侶,大概也都是這樣。

現在想來,不是他們沒有絲毫差異,而是格雷自己沒有真正意識到差別的存在。


當他做出這樣的決定時,他有想過納茲的感受嗎?萬一他真的不幸身亡了,那麼獨留在人間的納茲該如何是好?

因為在他們確立關係的剎那,他早就不能只顧自己而活。

他們都把彼此的生命託付一半給對方,並承諾至此之後,未來的每日他們都將攜手往前。


他忘了這些,就在那個當下。

所以,櫻髮少年會生氣也是正常,錯的是他,一開始就是他。


「不是,我絕對沒這麼想。」漾起一道溫柔的微笑,他直視著身前的少年接續道:「我只是想保護你,就像以往一樣。可是我忘了,對我而言你早就不同於過去。」

他輕輕往前,把自己的額頭與對方相抵,「你是我的戀人、我的戀人,而我將和你一起邁向未來,不該如此輕視自己的生命。」

納茲張大眼眸,愣愣望著格雷緩慢貼近自己。


唇齒相貼之際,他聽見藍髮少年細聲低語:「抱歉,我知道錯了。你願意原諒我嗎?」






隔天,飽受驚嚇的納茲依舊和格雷保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