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3?》
花下午的數學課總讓人昏昏欲睡。
血糖被午飯催得上升,仗著自己不聽講也能自學課堂進度,明里在頭點到第三下的時候,突然驚覺有什麼好像不大對勁。
——我是在做夢嗎?鄰桌好像變成男的了。
「櫻木,這題你上來解。」
「是。」
清朗男聲在身邊響起,不帶多餘情感、總是如流冰那樣冷淡的語氣讓他感到熟悉,可聲線卻令人陌生。
桌椅被推開的細碎聲響與對方經過時激起的細微空氣流動,兩者都提醒這似乎並不是因為他睡昏頭。
不著痕跡地揉了揉眼,可映入他眼簾的卻不是印象中的纖細女性背影,而是目測比自己還要高上一些的青年身材。
⋯⋯是我搞錯了?但不合理啊。
印象中的鄰桌總是頂著張冰塊臉,偶爾被他的惡作劇氣了一把,才會看見她彷若結霜的一號表情上出現波痕。
然而前方此刻解完題回到座位的青年,仍完完整整地繼承了記憶裡的少女特徵。
髮色如櫻、眼瞳是新芽的綠、皮膚同樣白皙,看得出對方想必總是窩在室內拒絕出門——
「⋯⋯我臉上有什麼嗎。」
或許是他直勾勾的視線太過明顯,向來鮮少主動與人交談的青年轉過頭語帶疑惑地詢問。
下課鐘聲在此刻伴隨著他回答的尾音響起,被淹沒的話語沒有成功傳進對方耳裡,於是他又耐心地重複了一次。
「沒有。只是在想,櫻木你怎麼變成了男的呢?」
「⋯⋯抱歉?」
意料之外的衝擊答案令青年的表情從平靜轉成微妙,明里感覺眼前的人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他不打算給對方機會。
「或是說,如果是女孩子的話應該會有趣很多吧。」
「請不要把青春期男性的奇怪性幻想隨便加到同學身上。」
這樣很令人困擾,面前的「櫻木」推了推眼鏡說。
「喔——」
對他的話語不置可否,眼看今日最後一堂課已經結束、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應該無妨,明里想起抽屜裡的那盒巧克力,便順手抽出來放到對方眼前。
「要吃嗎?」
以他對眼前這個人的認知,雖然性別微妙地錯置了,但性格感覺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他若原先就能把少女的性格摸得透徹,那麼同樣的手段對眼前這名青年大概也適用。
教室的同學們在聽見鈴響後便各自作鳥獸散,不出幾分鐘,已經只剩下在桌角各據一方的兩人。
「表情別這麼嚴肅嘛,今天的課都結束了、明天還是休假日,吃個甜食放鬆一下不是很好嗎。」
「⋯⋯」
「只是一般的巧克力而已,我姊帶回來的。你不至於覺得我要下毒吧?」
見對方還有疑慮,他拆開一顆丟進嘴裡後又再次遞了過去:「甜的,這次可沒有放辣椒了。」
「⋯⋯好吧。」
青年連猶豫的方式都像極記憶中的少女,接過糖果時半信半疑的神情也如出一徹,讓明里不由得思索到底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有誰用超能力跟他開了個大玩笑。
巧克力的苦味帶著甜蜜櫻桃酸氣,入喉後還帶著淺淺的餘韻。見青年默默彎起微笑似乎對他給的甜食很滿意,明里忍住自己差點跟著上揚的唇角,將整盒推過去。
「我家還有,你吃。」
「⋯⋯謝謝。」
得到他的首肯,「櫻木」吃甜食的速度悄悄地加快了些。不出幾分鐘,原先裝滿的精緻巧克力盒就只剩下最後一顆。
⋯⋯這傢伙是螞蟻吧,吃這麼快。
「嗝。」
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嗝,「櫻木」象牙白的面龐染上了難以忽視的粉色。
在他伸手把僅剩的巧克力也一口吃掉之前,明里搶先一步按住他的手開口:
「櫻木同學只有在這種時候很不像個優等生呢,明明是未成年卻在學校裡吃酒心巧克力什麼的——」
若是平常,青年大概還會不服氣地和他爭論幾句,但此時吃得整個人暈乎乎的「櫻木」直接無視了他的調侃。
「好熱。」將全心全意都投入在跟領帶奮鬥上的青年喃喃地如此抱怨道。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心靈手巧的類型,平日的領帶為了方便穿脫也特別選擇了拉鍊款式。然而他今天一反常態地挑了需要親手繫上的領帶,早上出門時甚至是讓妹妹替自己打理的——
於是造就了這個現在有些進退兩難的處境。
「需要幫忙嗎?」
好整以暇地撐著頭,明里盯著對方跟領帶纏鬥超過五分鐘,像是覺得看戲看夠了才終於出聲。
「⋯⋯」
沒有回話,「櫻木」的手仍繼續停在被扯得歪七扭八的領帶上,彷彿那是條隨時會跳起來咬人的蛇。
思忖半晌,想想對方現在這醉得連思考都沒辦法的情況,明里直接把手探過去解開對方的領帶。
「原來堂堂優等生連領帶都沒辦法自己打?聽起來真是個大新聞哪,難不成平常都是找人幫你繫上的嗎?」
他一邊打趣對方笨拙的手藝,但話說出口後突然感覺一陣不快湧上心頭,像是被誰搶走了喜歡的玩具。
——若是找人幫忙繫上領帶,不就意味著他要跟別人貼得如此靠近?
知曉「櫻木」對人一向不怎麼防備,在樂園那晚的派對也和其他人走得很近,好像只要有美味的甜食就能將他騙走這點讓明里有些不悅。
「你把毛衣脫了吧,這樣我不好處理。」
隨口找了個理由分散注意力,他忽視了其實只要自己把「櫻木」的領帶從胸前拉掉就好,但微醺的青年無比聽話,哦了一聲就開始動作,毫不拖泥帶水的樣子似乎又令明里方才的那種不快感更強烈了。
雖然這傢伙現在連衣服都脫不好,但超危險的吧?是有多天真?
停下了拆解領帶的步驟,他感覺卡在毛衣裡的青年因為酒勁與這陣暫停突然變得安靜,只是像尊塑像那樣定格在原地,唯一能感知他是活人的部分,僅有那時不時帶有淡淡酒氣的鼻息。
太近了,他想,這樣真的太——
有別的思緒突然襲捲而來,讓明里直接放掉掛在「櫻木」胸前的領帶,就著原本的姿勢傾身向前,吻上青年從領口布料外裸露的雙唇。
可在他真正感覺到對方唇瓣的觸感之前,視野中的風景卻轉成一片漆黑。等他再回過神,眼前映出的米白天花板與靠在胸前的暖意讓明里意識到,剛才的他像是正從夢境走出。
將視線往下移動,還有點睡意的青年眨了眨眼,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人在自己懷中安睡。
粉色髮絲散落在胸口肌膚上帶來微微的癢意,綿長的呼吸與和他相貼的柔軟身軀顯示著此刻才是「真實」。
嗯,是女的。這次終於對了。
安下心的青年把滑落的被角拉好,打算將女子象牙白的肩膀重新蓋住以免對方著涼,卻沒想到似乎反倒驚動了好眠中的她。
「我吵醒妳了嗎?」
「嗯⋯⋯」
縮在他懷中蹭了兩下當作搖頭,睡意朦朧的穂子沒說話,又靠在那兒賴了幾分鐘才終於醒神。
「穂子小姐。」
指尖滑過柔軟髮絲的動作帶點寵溺,但青年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完美打破了這個溫馨的瞬間。
「⋯⋯是?」
「我夢到妳變成男的,但我覺得也挺不錯的。」
「⋯⋯請你停止奇怪的妄想。」
「怎麼會呢,這時候不是應該要感嘆我不管怎麼樣都很喜歡妳嗎?」
青年伸手過去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換來女子不置可否的幾聲哼哼。
「我比較擔心三条同學是不是該去看醫生。」
「妳確定14號的早上要這麼不可愛?」
「不可愛也沒關係,那你就不會有巧克力吃。」
可惜穂子的歷練過了幾年相處依然不足,而明里深知要怎麼刺激她。
「我可以吃別的東西。」他一邊說,原先輕撫她髮絲的手則一路下滑,從背部那狀似蝴蝶的稜線溜到盡頭。
「你、你——」
話都說不好的女子瞬間臉紅,推開青年的手用光速爬過他抓起昨夜丟在地上的寬鬆外衣拔腿就跑,離開時把門甩上的那一聲似乎嚇到了貓,他翻個身聽見兩聲驚叫。貓與戀人的。
「真是的,又不是沒看過。」但每次捉弄她都很好玩。
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等到他終於心滿意足決定離開溫暖的被窩、走去廚房騷擾烤蛋糕的女子又被氣呼呼的她抹了滿臉麵糊,是半個小時後的事。
而他收到那盒精心包裝的手工巧克力,則是她消氣後三個小時的事。
這傢伙果然還是有做巧克力嘛。
「所以妳沒有什麼話想跟我說的嗎?我在等耶。」
吃過午餐的青年口齒不清地咬著戀人製作的甜點,明里放下盒子把坐在身邊的人摟進懷裡,沾著可可味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她柔軟的臉頰。
「⋯⋯沒有。」
「真的?我都快把巧克力吃完了,妳確定嗎?」
「有話好好說出來才不會留下遺憾喔。」
「⋯⋯一定要嗎?」
「至少我聽了很開心啊。」
「那好吧⋯⋯情、情人節快樂⋯⋯」細柔的話音漸漸變小,穂子連耳朵都染上緋色。
愉快收下節日限定的祝福,心情大好的他捏住女子下頷,在她轉頭瞬間落下一個吻。
「嗯,情人節快樂喔,穂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