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蓋文被轉移到一間破舊的實驗室，兩名綁匪拿到報酬就離開了，被稱為「博士」的老人，低頭擺弄著一堆看不懂的儀器、將它們連接到蓋文身上，螢幕顯示出各項生理數值。博士伸出滿是厚繭的手，摩娑著蓋文身後那對翅膀，「異形類啊……我其實一直很想實驗看看，如果將『異形』部位切除，在他們身上會發生什麼變化。」

　　博士瞥見蓋文驟然飆升的心跳，嘿嘿笑著往他體內注射麻醉，「別緊張，反正你只是Ｅ級，全身唯一與常人不同的地方，也只剩這對翅膀了，最差的結果，無非就是變回廢物而已。」蓋文的嘴巴被封住、無法出聲，為了方便動手術，他的身體向下趴著被綁死在床上，意識在全身麻醉中逐漸模糊……

　　當蓋文再度醒來時，感受到的是遍佈全身的劇痛，其中又以肩胛骨處最為嚴重。他無法感覺到自己的翅膀，虛弱地睜開雙眼、向後望去，那裡只剩兩道粗糙縫合的疤痕、外頭還沾染著少許血跡，英雄唯一的希望也在此時破滅。

　　「恭喜你，手術很成功，如果預測無誤，你現在徹底變回廢物了。」博士注意到蓋文醒了，用腳推動旋轉椅往他靠近，厚重的鏡片下是混濁泛白的雙瞳，「不過，廢物不代表失去利用價值。異都一直有人在進行異能移植的研究，可惜目前都沒有成功案例，但我還沒放棄 ── 萬一我就是那個幸運兒呢？只要成功研究出移植異能的技術，我肯定會成為億萬富翁、脫離底層的破爛生活！」

　　蓋文的惡夢從那天開始，博士每天都會往他體內注射各種藥劑，蓋文根本不曉得它們有什麼效果，每天精神都處在渾渾噩噩的狀態，博士又不願意讓他真正解脫，總在瀕死時透過電擊，強制將這名可憐的孩童喚醒。

　　在無止盡的折磨與電擊中，蓋文開始悲觀的想些他不該思考的事情，這些痛苦已經嚴重超出十二歲孩童的心理承受閾值，他嘗試咬舌自盡、嘴巴卻被完全封住；他感到悲傷，內心極度渴望有誰能聽他訴說、或者共同分攤這些傷害 ── 明明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自私，那是他自己做錯的事情，就該獨自承受後果，至少他從壞人手中，保護了最重要的朋友。

　　 ── 蓋文甚至希望博士在電擊他的時候，可以順便把自己也電死。他對這樣負面的自己感到失望，畢竟超級英雄不該因為被打敗，就憤而詛咒敵人，他應該堂堂正正擊敗對手。

　　他感覺時間過了很久，實際上距離被救出來，也不過相隔幾個禮拜。當蓋文在薩基爾懷中醒來時，他保證那是在對方臉上看過的最嚴肅的表情，蓋文茫然環視周圍，他所處的地方一片焦黑、角落躺著具四分五裂的焦屍，薩基爾壓抑怒火，無數次在他耳旁安撫：「孩子，冷靜下來……已經沒事了。」看見對方背後那兩道傷痕、以及失去蹤跡的雙翼時，他簡直氣到差點暴走；然而同行的米拉比他更瘋，直接衝上去用鐮刀撕碎現場唯一的屍體，薩基爾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她冷靜下來。

　　實驗室雖然簡陋，卻安裝了基本的識別晶片無效化系統，若非突然發生的「落雷意外」，直接摧毀了內部所有事物，薩基爾不可能那麼快找到這邊。在場唯一沒變成焦炭的蓋文，又無聲表明他或許是此次事件的源頭；但在薩基爾的記憶中，這個可憐的孩子明明是異形類，如果其實是複合類、照理說也不該有這麼強力的電擊相關異能，他也搞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

　　蓋文被送到區內最先進的醫院治療，並進行了一次正規的詳細異能檢測，證實他其實是「放出類Ｂ級」異能使用者，只是由於不明原因，之前一直沒有覺醒相關能力。蓋文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繃帶，身上那些傷口也被仔細治療過、確保日後不會留下任何疤痕，他試探性張開手、於掌心凝聚出一團小小的電球，看著跳動的電光，在內心想著當閃電英雄也不錯 ── 至少他確認是Ｂ級了！

　　蓋文收起那些電光，避免被經過的護士發現異狀，他在手術結束、第一次清醒時，就乖乖向薩基爾坦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對方表示希瑞斯逃回來時就已經講了一大半，若不是蓋文自己的努力，他們也沒辦法這麼快找到實驗室。薩基爾決定暫時隱瞞蓋文所在的醫院，避免孩子們吵著來探望、反而不利於後續恢復，只簡單提到對方已經獲救，目前正在療養中；但希瑞斯不曉得透過何種方式，瞞著薩基爾、自己查出蓋文所處的地點，帶著幾顆蘋果來拜訪他。

　　希瑞斯把頭髮留長了，用附著幾根鷹羽的髮飾，在腦後束成一個低馬尾。他沒有拿訪客用的椅子，只是垂眸坐在病床邊，用小刀熟練削著蘋果、將它們切成美觀又可愛的兔子形狀。

　　蓋文從來不知道對方這麼擅長用刀，見他沉默不語，只能沒話找話道：「呃……你的新髮型很好看。」希瑞斯瞇起眼，回給他完美的微笑，「謝謝，我決定留長髮了。」他只是一直沒時間剪，就在剛才決定留長了。或許是實驗的後遺症，蓋文的聲線相較之前低沉很多，希瑞斯開始想念對方清澈的少年音。

　　削完蘋果、將它們全數放入盤中，希瑞斯收起小刀，伸手撫上蓋文的臉、撥開額前那些長到遮住雙瞳的瀏海，他覺得對方該剪頭髮了，「……你的眼睛。」蓋文的雙眸紅得刺眼，明明以前是美麗的藍天，他後知後覺才發現對方那句話的意思，「我也不知道被那瘋子往體內注射了什麼，或許是某種藥劑的後遺症吧。」

　　希瑞斯的手指下移到蓋文略顯乾燥的嘴唇，施力讓他張口、餵人吃蘋果，語氣非常平靜，「我的異能也覺醒了，就在你捨身讓我逃跑之後。」

　　「真的嗎？恭喜你！」那雙紅瞳太過明亮，純粹為了好友的覺醒感到開心，「你是什麼異能？或許我們可以成為英雄雙人組！」希瑞斯啞然失笑，經歷過這些事情，蓋文居然還沒放棄他的英雄夢，他搖搖頭回道：「很可惜，我是變化類……Ｄ級，能做到的事情也就催熟植物而已，比起英雄、或許農場主更適合我。」希瑞斯隱瞞了自己實際的異能等級，他還有需要完成的目標，有些事蓋文不必知道。

　　希瑞斯一直塞蘋果進來，蓋文好不容易才找到回話的機會：「這樣啊，休息時我也會去農場幫忙的！你一定會成為超級大地主！」蓋文放鬆下來，覺得兩人又回到之前那種可以自在相處的時光，他們還是最好的朋友；只有希瑞斯清楚認識到，有些東西確實已經改變、無法回頭了。

　　或許是那些藥劑的影響，蓋文恢復的狀況比預期快很多，沒過幾天就活蹦亂跳、可以下床走動了。他身上的繃帶拆得差不多、肩胛骨處猙獰的兩條疤痕也消失無蹤，若非他清楚記得自己擁有過那雙翅膀，沒人知道蓋文曾經是個鳥人。

　　蓋文繞著中庭慢跑、消耗自己無處發洩的精力，偶爾也會陪年邁患者們一起聊天曬太陽，他不喜歡獨自一人的感覺，病床生活簡直快把他悶壞了，當初每次都纏著護士、希望對方待久一點；蓋文記得自己以前好像沒這麼怕寂寞，但身旁有人陪伴，確實令他感到安心，儘管他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獨自面對什麼。

　　出院那天，薩基爾和米拉都來了，當初萌芽的戀心消失無蹤，如今蓋文對米拉只抱持著純粹的敬意，他們一左一右牽著蓋文返回孤兒院，讓他短暫產生自己有了雙親的錯覺。孩子們簇擁著回歸的蓋文，狄娜伸手觸摸他光滑的背部，鼓起臉頰在對方衣服背後加上兩片翅膀，它們勉強維持幾分鐘實體就消散了、留下歪歪扭扭的塗鴉；希瑞斯默默站在遠處，瞇起眼笑看他，只在對視時用口型說了句：「歡迎回來。」

　　時光快速飛逝，蓋文沒有放棄他的英雄夢，在多年後終於通過考試、成為異能鎮壓局的訓練役幹員，走入夢寐以求的職場 ── 是的，相較嚴苛的體能訓練，那堆筆試更能難倒他，看見密密麻麻的文字，蓋文就開始頭痛。

　　希瑞斯不曉得何時賺了一大筆錢，直接在第二區買下整片農地、開始經營事業，他辭退了原本這座農場所有的員工，引入最新的無人機技術、全面實施自動化；蓋文完全相信對方會取得成功，就像當初約定時那樣，他成為超級英雄、希瑞斯當超有錢大地主，兩人依然是彼此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