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05日的約定
「愛莉卡,這次,我再跟你借二十年吧。」
清雋的聲音向遠方迅速退去,愛莉卡下意識地探出手,卻發現聲源處的光芒也愈發微弱。她跑了起來想要追過去,皮靴的根敲在地上理應發出響亮的回音,實際卻是一片寂靜。
她終於察覺了不對勁,緩下了步伐,大口呼吸試圖平息心緒,可四周不僅安靜無聲,甚至在光芒遠去後,最終視界也被一片黑暗給埋沒,徹底陷入了靜默。
◆
愛莉卡猛地坐了起來。
眼前忽然的一片明亮使得她閉上了眼。正當她想伸手去攔住那闔上眼簾卻仍舊泛著暖色的光芒,才發現指尖所觸是一片柔軟如雲。不熟稔的感覺使得她又睜開了眼。
自己正身處在柔軟的床鋪上。指尖方才觸碰到的是蓬鬆暖和的棉被。
光線透過布簾半開的玻璃窗射入,過於眩目的光芒使愛莉卡一下子無法清楚思考,自己身在何處,為何於此,又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掀開棉被,下了床,拉上窗簾,替自己製造一個利於思考的環境。
無視了床邊擱著的布質拖鞋,愛莉卡赤腳踏在蜜色的木質地板上,微涼的觸感使她清醒許多。她這才注意到身上所穿的服裝,並非平時慣著的貼身而防護性與包覆性都極高的褲裝訓練服。
輕飄飄的⋯⋯在房間角落尋到了一個立鏡,她與鏡中神色漠然的自己對視著。長度不到膝蓋、邊沿滾著華麗蕾絲的白色睡裙無疑是極為便於活動的,然而這樣的服裝卻讓愛莉卡不知該擺出什麼動作才好。睡亂了的紅色長髮自然垂落,隨著呼吸而輕淺地搖動著。
活潑的鈴聲忽然響起。
愛莉卡迅速地調整了姿態做出防禦動作,銳利的視線投向了床頭櫃上正震動、鳴響著的手機——儘管那個小巧的方塊長得並不像她記憶中的通訊裝置,但腦袋裡還是自然地就浮現了這個名詞——雖然還有許多疑惑,但第六感告訴愛莉卡這是一個安全無比的環境,是以她緩下身子,朝著仍在作響的手機走了過去。
螢幕上顯示著當日的行事曆。
〈11:00 與梅瑞狄斯在咖啡館碰面。〉
梅瑞狄斯。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愛莉卡腦中馬上浮現了那個總是神情嚴肅的男人的面孔。
她仿佛又再看見他微微蹙著眉頭,緩聲道:「他就在那裡。」
誰?誰在那裡?她恍惚地想著,記憶裡的自己腳步不止,順著梅瑞狄斯的示意走了過去。前方就是面容沈靜的尤里烏斯——
心口處炸開來的疼痛讓愛莉卡不禁蹲下身子,腦中一幀一幀的影像交錯而雜亂地閃過,她按著胸口,按捺住了喉頭脫口欲出的低吟。
◆
玄關指針式鐘錶顯示十點半的時候,愛莉卡正準備要出門。
她翻箱倒櫃,才終於找出了一套與過往自己常穿的服裝有八分相似的衣服。衣櫃一打開所掛著的那些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衣服,雖然也不是不適合自己,但總歸還是讓她有些彆扭的感覺。
可這約又不能不赴。
方才蜂擁而至的記憶浪潮所帶來的資訊雖然有些鉅量,但愛莉卡已經大致理出了一些脈絡。在這個世界線——她還無法斷定現在身處的這個環境與自己記憶中的「過往」是什麼樣的關係——裡,她和梅瑞狄斯是從小的鄰居。即使現在兩人都因為求學或就業而搬出了家裡,也還是保持著緊密的聯繫。
這個世界線裡沒有西格菲亞,也沒有多明妮卡。科技發展與文明歷程似乎也與「過往」截然不同,彷彿就像一場夢一樣。但愛莉卡卻無法單純將之認定是個夢境,原因無他,在這個世界線的記憶都太過鮮明了——當然也有因為歷時已久而逐漸褪色的部分,但那些感同身受的共鳴,卻不是單純接收資訊便有的,更像是自己曾經經歷過而一度被遺忘的記憶重新被喚起一般。
儘管還有許多想不通的地方,但或許見到了梅瑞狄斯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愛莉卡有著異常強烈的直覺。
繫緊了皮靴的綁帶,愛莉卡起身,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門。
◆
播放著柔和音樂的咖啡廳裡飄散著咖啡香,愛莉卡下意識嗅了嗅,有些近鄉情怯的心情也放鬆了些。她環顧了一下店內,在一盆半人高盆栽後的座位處看見了梅瑞狄斯的身影。
「愛莉卡,你來了。」梅瑞狄斯放下了咖啡杯。「嗯?你怎麼又把這套衣服拿出來穿了?」
「習慣而已。」愛莉卡翻閱著菜單,淡淡地回應。
「什麼習慣,就是懶得搭配吧。我看上禮拜你二十歲生日派對穿的那一套就很不錯啊,什麼場合都很合適。」
愛莉卡一下子沈默了起來。倒不是因為陌生感而擺出疏離的態度,只是雖然這個梅瑞狄斯對她來說相當熟稔,這般像老媽子似地碎碎念的姿態還是讓她難以招架。
「又變成悶葫蘆了。」見愛莉卡闔上了菜單本,梅瑞狄斯揮揮手替她招了服務生,嘆了口氣:「不是我要說你,對人好歹也熱情一點兒吧?多少人都被你一開始的冷淡態度給嚇跑了。」
愛莉卡下意識回了一句:「嚇跑就嚇跑。」
但話剛出口她就後悔了。果然,就見梅瑞狄斯灌了一大口咖啡,又要開始長篇大論。
咖啡廳似乎來了新客人,玻璃門上所裝設的風鈴叮鈴作響。真希望梅瑞狄斯可以意識到他在公共場合很吵啊⋯⋯愛莉卡聽著那清脆的碰撞聲,出神地想著。
腳步聲逐漸靠近。
愛莉卡側過身,想要藉由點單打斷梅瑞狄斯,對著來人道:「不好意思,我想要一杯⋯⋯咦?」
來者卻不是服務生。
微捲的金髮與蜜色的雙眼,即使是白襯衫、西裝背心與針織外套的多層次穿搭也仍舊顯得纖細削痩的高挑身材。耳廓處的金質耳飾因窗外投入的日光而被照得有些刺眼。
透過圓圓的鏡片深深望入那琥珀般的眼,愛莉卡喃喃:「尤里烏斯⋯⋯」
「讓你久等了,愛莉卡。」尤里烏斯微微欠身,對著愛莉卡伸出了手。
愛莉卡情不自禁地回應了他,接著便被一把拉入懷中。溫熱的體溫讓她一下子不知如何動彈。
「原本是想要在你二十歲那天就履行我的約定的。」尤里烏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伴著他沈穩而規律的心跳聲,讓愛莉卡抿住了下唇。「但我想想,這麼特別的日子還是應該讓你與家人待在一起。」
尤里烏斯微微拉開了距離,與愛莉卡對視:「反正,我想我們都不差這幾天的。對吧?」
愛莉卡卻是無法用言語回應的。她看著這人一如過往的溫柔神色逐漸在眼前模糊,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濕了臉龐。
她猜想自己大概是哭得很醜的。就像過往曾在街上看見的討不到糖吃而嚎啕大哭的孩子,但如暖流一般自胸口蔓延,擴展至全身的安心感,卻讓她的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