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於旅行途中
DZ-[Info] 6字指定:20-長廊後的影子|2000字|原創BL他們都知道,這裡只是吟遊詩人短暫的落腳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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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小時候喜歡偷跑去近郊的廢棄教堂。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那裡盛傳鬼怪出沒,鮮少有人會去。破敗的建築年久失修,很多外牆都是破損的,即使正門被封死,周遭也有太多方便小孩子鑽過的缺口。
夕陽西斜時,他總要來回穿越那些長廊的圓柱。圓柱的影子斜斜貼在地磚不平整的長廊底部,畫出整齊劃一的黑欄,就像個無形的牢籠。
小W會在長廊上來回穿梭,就好像他雖被困在牢籠裡,依然能盡全力奔跑。
成年後W就很少過來了。他不再需要想像,就能準確掌握牢籠裡的一切。
即使近日頻繁往返,這座教堂近郊的每一寸土地依然每次都能觸動過往的回憶,踏著龜裂的石板路向內,每一步都感覺陌生又熟悉,莫名的不適感黏膩地緊貼在鞋底。
他試圖深呼吸,撲鼻的卻是廢墟特有的塵土味,壓根無法改善狀況。幾乎要咒罵出聲時,更深處傳來似遠似近的豎琴聲,伴隨著低低吟唱:
邊際的線切割了天空與大地
裝載無窮盡的水
吆喝聲從耳邊到遠方
岸邊忙碌的工人,揚帆遠去的水手
你聽見那大聲的船歌
讚頌著冒險、美酒和滿滿的寶藏
願海神保佑有目標的人
他們沒有流浪,只是背對著故鄉
W眼前舖開了一整片的藍。海水瑰麗的藍色曾被海邊的畫家寫實謄於畫布,由跑商的人帶到此處,所以哪怕沒有真正看過海,在歌聲中,W的腦中依然暢想出那忙碌熱鬧,又充滿希冀的港口。
「B……」他無意識低喃,順著本能朝聲源處走去。或許是想像裡的海水有著擺盪的波濤,他往前踏出的每一步,踩著喀啦喀啦的響聲,卻彷彿踏在浪上。
繞到教堂的背面,吟唱大海的人此刻坐在長廊邊上。他整個人被棕色的斗篷遮蓋,唯一露在外頭的是雙包含風霜的手,指腹緩慢按在琴弦上,再緩緩撥開,帶出一串悅耳的連音。
W沒有和對方打招呼,只是將腳步聲踩得更大聲,破碎的石塊在他的鞋底來回摩擦。
豎琴的聲音短暫停了數秒,有如一聲空白的「你來了」,復而繼續。當然,W相信對B的耳朵早就捕捉到自己的到來,只不過在「打招呼」前,都當自己不存在。
但W不在乎這些。他自然地在B身旁坐下,抬頭就能窺見對方斗篷下一撮翹起的黑捲髮。並不是什麼特別的事,W卻忍不住勾起唇。教堂背側沒什麼風,才坐下,一路走來的熱氣便一鼓作氣反撲上來,自他身體蒸騰而出,整張背溼成一片。
W扯開上衣領口,隨意揮手搧了搧,他都覺得自己身上的熱意化作實質,狠狠撲在B的斗篷上,B卻依然故我地彈琴。
「B,你不熱嗎?」他問。
沉默好些秒,斗篷下才傳來否定的單音:「……不。」
之後兩人間又恢復沉默。
B很擅長安靜,這聽起來和他做為吟遊詩人的身分有些衝突,之於他的氣質,卻沒什麼違和感。W曾聽B吟唱過許多壯觀的地貌與美景,全程語調平淡,就好像B只是親眼見證了他口中奇蹟的發生,於是講述它,讓它成為更廣為人知的記事,成為被眾人記憶的歷史。
「明天就準備要離開了嗎?」
乾坐了一會,W再次主動開口。
豎琴聲也再次停下。B粗糙乾燥的手指虛虛搭著琴,斗篷下的唇微微抿起,按在琴弦上的指腹用了點力,弦絲甚至陷進指腹的薄繭。
他似是有些困惑,聲音帶著猶疑:「是。跟南方的商隊一起離開。」
「等你到了南方,會繼續寫下更多詩歌。」W狀若無意地感嘆,「如同沙漠、高山、平原與海洋,我聽過你許多見聞,它們確實美妙。但我甚至還沒聽過你自己故事的隻字片語,你打算私藏著它離開嗎?」
B側過頭來。W看不到斗篷下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但他知道那雙屬於B的迷人眼睛正在注視著他。
沒有多久,B意興闌珊搖頭。
「沒有人關心說故事的詩人本身。」
「怎麼會?」W很快反駁,語氣真誠中略帶迫切,「我想聽。」
可B又搖頭。他說:「我的人生乏善可陳。沒有詩,只有荒蕪。」
認識之初,W只是因為喜歡B說話的語氣,想多聽B說話;後來,認識加深,他又想聽B說說自己。詩人口中的風景確實讓人嚮往,但W忍不住會想,自己或許更想知道B,再親自和詩人一起見證那些歷史的軌跡。
然而,W能懂B淡淡吐出的「荒蕪」。他自己也不愛說那些彷若落在長廊整齊排列黑影中的晦澀記憶,自然不會要求B重新審視自己一路走來的斑駁。
於是世界再度靜寂。
日光仍持續傾斜,將世界推向黃昏。長廊的影子籠著兩人,他們的影子錯落在整齊傾斜的柱影中,像是為了各自理由疲倦不堪的靈魂,在此處相互依偎著歇息。
W長長吐了口氣,起身,向前邁去。
他的影子跟隨他走出牢籠,再多踏出一步,足尖正好對著教堂塔尖的影子。
W垂著頭,盯著黑色的銳角說:「陽光逝去得太快,我有點捨不得……抱歉,我或許不是這麼想和你說再見。所以才急著想多知道一些你的事。」
他這般暢所欲言時背對著B,所以也沒看到,對方放在豎琴上的手僵直一瞬,才又緩緩放鬆。在W沒發覺之際,B如一隻大貓般輕盈,悄然無息站起,走到他的斜後方。B站的位置剛好不會擋住地面上W與塔尖的影子。
「看天空。」B說著撥動琴弦。
W下意識照做,映入眼簾的景色一瞬間就變了樣子。本是萬里無雲的天幕不知何時聚起大量雲海,波濤洶湧,綿延跌宕。他們就像是任人塑造的黏土,不停聚合、分裂,有些變成樹和花、有些是山或海,還有往來的人,組成無數奇特的風景。
「……這是魔法?」
好半晌,W終於從怔愣中回神。他收回向上望的視線,看向B。後者搖頭,語氣毫無波瀾:「不,只是海市蜃樓。」
「是你看過的風景嗎?」
「是我走過的世界。」
W忽而大笑出聲。
吟遊詩人是旅行者,去用眼睛見證,用詩歌訴說。不停向前,將窺見世界的碎片帶到不同的角落,使思想和文化流動,讓故事遠航。只有不斷離開,才能看到更多采多姿的世界。
W身為商會的最高領事,沒辦法跟他走,只能目送他再次踏上旅程。
「B。」他下意識喊了喊即將遠行的人。B轉過頭來,不知何處的風竄進斗篷,耳旁的捲髮晃了晃。
W勾起唇。
「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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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抽選到的題目決定了故事地點與雙方大致身分,是偶然相遇與必然別離的旅行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