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Despise

[5] Despise



 納博科夫眼睛的價值不高。綠松石,鮮豔飽和的瑩藍色,淺色在溫德海姆的貴族中愛好者少,淨度中等,美麗的瑩藍中參雜碎金,像是淘金者趨之若鶩的河流。車工更是低落,質地比起寶石更接近玉,他的雙眼不會折射璀璨光芒,光在眼珠外層暈成柔和的薄膜。

 他的價值在臉。納博科夫站得隨意卻直挺,任人鑑賞,落落大方。只有貴族婦人、富家千金,與少許男人才會在他面前多做流連,撫摸他的身體,掐緊他的下顎左右端詳,向側撥開他蒼白的嘴唇,端詳尖牙與舌尖,沒有溫度的皮手套繼續推進,拇指壓住他的舌面,和食指合力夾出他的舌頭。

  伊斯特攔下哈勒溫,貴族不介意唾液弄髒手套:「沒用幻視,那不向我們推薦下自己嗎?」

  瓦倫丁加重力道箝制他的腦袋,納博科夫對此等防範冷眼以待,愚昧骯髒的餿水不值得他用幻視。他的幻視是用來造完美的夢,令每位少女否認這是誘拐,飛蛾撲火,自投羅網,心甘情願奉獻身軀、靈魂、鮮血,和不值一提的愛情,在他劃破的腳踝留下細緻綿密的親吻,舌頭捲進血液吞嚥。

 愛慕之於他棄如敝屣,卻能讓食糧更加芬芳。眼前的傢伙太老、太髒、太油、太蠢,鮮血的味道必定如荒野熱陽下的垃圾山、地下道老鼠成群的廚餘堆,令人作嘔。

 「等一下,你不要太過分了!我的未──」

 伊斯特把女孩子的嘴摀得嚴實,將哈勒溫拉回後方。

 「吸血鬼、凡派爾、納博科夫或安靜。」他說,「否則你會回去,連誰把他買走當男寵分屍都見不到。」

 「但是……」

 「等著瞧。」

 伊斯特轉身面向貴族,微彎的背讓站姿不夠端莊,不夠文雅,是回到故鄉、和獵人踏進酒館的俏皮與好整以暇,瓦倫丁過往在教會學校時總看見的模樣。納博科夫不甚在意,只想著噁心的髒手何時放開,噢,固定腦袋的司書可以換人嗎。

 「我覺得您有點誤會,先生和小姐。」

 「誤會?」

 「他是獨角獸。所以不屑對任何屁眼或騷尻插過雞巴的婊子使用幻視。」凡派爾對獨角獸笑話皺起眉頭,別把他跟那種被少女騙去殺掉的白痴生物混為一談,但貴族的臉很經典就算了,而且如果司書再說一次,他鐵定會笑出來,伊斯特站在商品架旁比往納博科夫,「當然,如果兩位都是處,我很愧疚產生誤會,那你們一定老得像我隔壁鄰居曾曾曾祖母的陳年鮑魚。」

 你根本沒記住隔壁鄰居是誰。瓦倫丁低聲唸。納博科夫笑出聲,瓦倫丁扯著他棕色的頭髮向後仰。

 「抱歉,你們確實太老又太臭了。」

 貴族反手賞他巴掌,腦袋被固定讓他結實挨了一記,不痛,簡直像搔癢,不過髒手終於鬆開他的舌頭,納博科夫笑個不停,愉快使肺葉和喉頭顫動,接近失態,「伊斯特,你還有笑話嗎?」

 「沒了,剩下實話。」

 「真可惜。」

 「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貴族拔高聲音,臉頰脹紅,該是從未聽聞這種羞辱。他伸手去抓伊斯特的領子,後者退一步閃過,順手拿起武器箱用邊角撞對方的小腿骨,男性痛得彎下腰來。

 「抱歉,我手滑。」伊斯特放下箱子,落在地毯造成一點悶響,「我還知道你們兩個出去賣一年,都沒有他以前一個月賺的多。」

 女人拿了路過社福司書的飲料便朝他潑,伊斯特側身,酒精全落到納博科夫臉龐身體,瀏海濕透垂下,肩膀布料濕透。幾個人轉頭看向他們,社福司書急忙朝最近的岡薩雷茲去,克里斯多夫在房間另一端,也好,差不多夠了。

 「你不能叫後面這傢伙放開我再閃嗎?」

 酒水滑過瓦倫丁的指縫,五指幾乎在吸血鬼的臉顴骨留下瘀痕,二刻開採司書也在笑,狼狽的吸血鬼永遠是瓦倫丁喜歡的事情。

 「不可能。我覺得你這樣挺好的。」

 「我沒有問你。」

 「簡直太荒謬了!區區公務員竟敢出言不遜到這種地步,你們的負責人在哪!」

 「這是要開戰嗎?瓦倫丁,我可以把他們全殺光?」

 「你喝太多了,伊斯特,殺人不好。但如果要主張正當防衛,你剛剛就該挨那巴掌。」

 「好吧,我站在這,你打。」伊斯特站往前,一動不動,下秒在貴族揮拳時出腳絆倒對方,男性面部著地,伊斯特估量對方竟然不是假髮,翹起嘴角,「我改變心意了,我們的負責人叫岡薩雷茲,正在走來的那個蓄鬍老頭子,你儘管去抱怨。」

 

 岡薩雷茲看了他們一眼,和滔滔不絕的憤怒貴族一同離開。納博科夫繼續展示,濕透的視覺效果似乎更好?伊斯特聳肩,走到沒回神前血奴旁邊,哈勒溫還沒弄清狀況,事實上也沒必要弄清狀況。

 伊斯……女孩話到一半,燈光乍暗。

 伊斯特在哪位司書大喊同時提起皮箱衝向發聲處,靈巧竄過人群如髒雪色的貓,哈勒溫反射追去,連衣角都沒碰到。瓦倫丁哎一聲,沒看漏搭檔的興奮,演練許久般順手拿身上的玫瑰香水往納博科夫臉噴,隨後跟上。

 高濃度,該死。吸血鬼想。

 

 「至於開採,逃走的還有2隻。這兩層樓的走廊燈全都被打破了。帶上光源,一小時內把剩下的全都抓回來!」

 

 「這什麼……跟那時候……我親眼看到上一個……」

 瓦倫丁只找到哈勒溫,愣愣注視地面遭割喉的吸血鬼血流成河,喉頭的傷口深可見骨,地毯的絨毛吸飽了血,逐漸垂頭,結成紅寶石的麥穗。他的搭檔早就不曉得到哪去,今晚極光柔和無垠,室內的話伊斯特需要一點照明或時間習慣。瓦倫丁從後方接近女孩子,玫瑰花的氣息比人還早到,混雜空氣中肉類燒焦的味道。

 別看這個。瓦倫丁輕聲說,在對方身後蹲下來,單手遮到女孩子眼前,皮革包裹的掌心先阻擋慘忍血景,再微涼地覆上眼皮,好像這樣花香就能壓過焦味,哈勒溫沒有反抗。該回去休息了,妳能自己走嗎?司書繼續說,感到掌心細微的點頭,便維持矇住眼的樣子讓女孩子轉過身,露出他分不出顏色的眼睛。

 瓦倫丁伸出手。要牽嗎?

 「……不用。」

 「那走吧。」

 他們一步步穿梭人海,經過納博科夫身邊,吸血鬼望穿黑暗與人群,認清情況,聲音悠悠飄來,溫柔儒雅。

 「妳想起最後一間房間的樣子?但我可沒有那麼溫柔,妳應該有印象吧?上隻食物先用烙鐵燙壞臉,鋸斷手腳放淨血,哭叫到我失去興致再弄啞,房間都是燒焦的味道跟穢物,然後……」

 瓦倫丁拿起自己的武器箱砸向吸血鬼的腳趾。

 「閉嘴,賠錢貨。」

 

 伊斯特溜到建築物的最高點,極光柔和無際,他拿著槍盒翻出窗,登上屋頂,替狙擊步槍裝好消音器,填入銀彈。司書的行動在腳下蔓延開,燈源一點一點把各處走廊照亮,堵死退路,順著燈光的躁動很容易找到吸血鬼逃亡的方向──所有掙扎的理由都是存活,所有逃亡的目的都在自由。伊斯特伏低身軀,架起槍,等待獵物跳出窗外。呼。等待獵物吸進銀白大地的第一口空氣。吸。等待獵物以為自己成功脫離大宅。屏住氣息。準星瞄準大腿,耳際萬籟俱寂。

 砰。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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