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待雪融常青

靜待雪融常青

DZ-[Info] 6字指定:神與祭品趴樓|2000字|原創BL



  深不見底的絕望中,你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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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綁在身後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繩磨出紅痕,隨著身體晃動,幾乎沒長什麼肉的手腕在摩擦下劃出數道傷口,帶來細密的刺疼。


  R曾以為下雪的冬日已經令人生畏,沒想到才剛被村人推進那座無盡之森,嚴寒撲面而來,如同無情的野獸,兇猛啃食著他殘存無幾的體力。他無意識張口喘氣,乾燥的肺腔急促縮張,發出有如破損風箱的喘氣聲。可即便每個動作都伴隨狼狽的呼吸,他依然在怒罵聲中顫抖著自雪地裡爬起,身子佝僂,被舉著火把的村人們目送著緩步深入森林。


  時間不停流逝,溫度和體力流失,少年的喘息變得虛弱。


  意識逐漸渾沌,R的思緒不自覺發散,一時想著:或許村人並不在乎隔年的冬天是否擴張,只是想藉機將R趕出村子,能否見到神明都是附帶,只要R死在那座森林就好;一時又想:這種嚴寒的深處真的住著誰嗎?神明好像只是村裡世代相傳的故事,R小時候雖然也曾盲目相信,甚至真心祈禱過,可神明從來沒聽取他的願望,將他救出這個地獄般的村莊。


  只是,如果神明真的存在,他依然渴望能見到對方。


  當殘破不堪的軀體跟隨淺薄的意識漫遊,R的身影消失在林木的暗影間,拋下身後那些飽含惡意的目光。


  赤裸的腳掌上布滿無數凍傷,長時間踩在雪地上,反覆龜裂開來,潔白的雪面開始出現染血的腳印,R每往前一步,地上就會多盛開一朵的粉花。


  「你打算去哪?」


  忽然,一個低沉的男聲冷不防在上空響起。R下意識朝著聲音來處望去,眼前卻閃過層層暗影,猛烈的暈眩感隨著抬頭的動作傳來,他還沒反應過來,靠著意志力支撐到現在的身體終於潰敗,朝著雪地倒去。


  到此為止了嗎?


  R其實說不上來,自己究竟是不甘心,還是長年積累的委屈再也壓抑不住。他短短的一生細數下來,能夠記得的只有無盡的咒罵和毒打,那些人說他體內有一半惡魔的血,註定是個禍端,光是生存下去就耗盡所有幸運。他有時也會茫然盯著河面的倒影,那雙代表不詳的紅眼睛似乎佐證了村人說法並沒有錯,他的出生就是個錯誤。


  或許,就算有神明,也不會喜歡他吧。


  所以即使自己苦苦掙扎,依然沒能等來奇蹟,只能在這麼冷的地方獨自死去。R鬆開皺得死緊的臉,緩緩閉上眼睛,就像在最後接受自己的命運。


  在意識即將化為虛無之際,他並沒有發現,有個人輕盈落到他面前,接住他向下墜去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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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之森確實有著比R曾經待過的村莊更悠長的歷史。當村裡的凡人一代代更迭,森林的主人卻始終年輕,就像亙古不變的日月。


  R沒有想到自己還有機會醒過來。當他發現自己換上質地絲滑的新衣,躺在柔軟的豪華床鋪裡,他一時間怔愣,還以為自己死後上了天堂。他所在的房間過分富麗堂皇,更像點燃火柴的小女孩死前溫暖虛幻的夢境。


  察覺這點後,他甚至都不敢從床上移動半分,就怕自己不小心驚擾這個有生以來最好的夢,夢境便會輕易粉碎殆盡。


  L打開房間時,看到的便是床上少年如同受驚的白兔,朝這頭看過來,瞪圓眼睛不知所措的模樣。聽到對方小小聲低喃:「為什麼我的夢裡會出現不認識的人?」L不由得輕輕笑了,這才關上門走到床邊。他在床邊的椅子坐下,正好與少年平視,湊近了,那雙在村人眼中代表著不詳的赭紅色眼睛又更加清晰,L心中瞭然,知曉這個闖入自己地盤的人類少年,體內還有魔族的血統。他不著痕跡看著少年白皙無暇的雙臂,原本經過自己治療後還留著淺淺疤痕的地方,已被魔族引以為傲的恢復能力消去,不留半點痕跡。


  L滿意地點點頭,再抬頭,少年依然傻楞楞看著自己。


  「你並不是在做夢,你倒在雪地裡,是我救了你。」L解釋。


  他的聲音十分溫和,可R在他開口時依然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不過,R很快便反應過來,眼中摻揉著感激和隱藏的希冀。


  他張了張嘴,嘴唇微微顫抖,眼眶泛起薄薄的水霧。


  「您……您是,居住在無盡之森的神明嗎?」


  R說得十分費力,面對陌生人,他必須耗盡所有力氣,才能壓抑身體深處的恐懼,將話語說出口。短短一個問句,等到說完卻足夠漫長。吐出的每個字都是矛盾:長年與人接觸時受到的傷害,讓他本能地抗拒與人交談;可他忍不住想要確認,自己真的在森林裡遇見了那一位──


  他不相信奇蹟,可他心存信仰。


  「不,這裡並不存在神明。」偏偏對方卻語氣輕柔地否認他的猜測。


  R撐起的一口氣幾乎立刻就散光了。


  神明不存在,神明居然不存在──假使沒有神,那麼做為祭品的R又該如何自處呢?越來越長的嚴冬、不被喜愛的惡魔之子,以及村人們試圖將魔鬼獻給神明,乞求上天的丁點垂憐,諷刺的是,一切好像都毫無意義……


  「啊……啊啊……」他無法控制地發出哀鳴,手指撅緊手下的被褥,眼淚不可控制地順著臉龐滑落,掉進被窩。本來只是幼獸的嗚咽,但無形間有什麼出現裂縫,情緒不斷傾瀉,衝垮了堤防,全都宣洩出來。


  這段時間,L始終安靜地坐在床邊,任由R盡情宣洩。


  一雙藍色的眼睛深不見底。


  好半晌,等到R哭累了,他才開口:「你應該很餓了吧,跟我去吃點東西?」


  經歷劇烈的情感起伏,R人還有些恍惚,本就不擅長拒絕的他反射性牽住L朝他伸來的手,任由L為他簡單整理儀容,再拉著他走過長廊、下了階梯,進到餐廳裡坐下用餐。


  一直到久違的熱粥溫暖R許久沒有好好進食的胃,他才忽然清醒,忍住泛酸的眼眶,將眼前這份特意為他準備的餐點吃完。


  用餐完畢後,L將R送回房間,這次R雙手都糾結地縮在胸前,耳尖通紅,沒敢再讓L一路牽著。L也不介意,一路上與他並排行走。


  「那個……」眼見就快走回房間,R停下腳步,做了幾次深呼吸,才鼓起勇氣問,「請問,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L笑覷著R,看得R幾乎要原地蹦起,他才慢悠悠回答:「你可以叫我L。我是你造訪的這座森林之主。」


  「這裡不是……」不是神明的領地嗎?R吶吶接口。他還沒說完,L就搖搖頭,意味深長地說:「人類過於無知,長生的不只是神。」


  R還震驚於他話語中理所當然的傲慢,又聽L說:「不只是我,你也可以活很長的歲月。」


  很久過後,L才聽見R問:


  「因為我是惡魔之子嗎?」


  「是的。」L給予肯定的回覆。但不同於以往R見過無數次,人們對惡魔之子的嫌惡,L回答時眼神認真,接著說出的亦是R未曾想像的話語:「我很高興你來到我身邊。」


  他好像在說「能夠遇見你是我的幸運」。即使是從出生就被棄如敝屣的R,對L而言是寶貴的,是生命的喜悅。


  R從未體會過這種珍重。


  但這並不妨礙他明白,自己是「喜歡」這種珍重的。


  他毫無保留地將這次活祭的所有事情都告訴了L。雖然不是神明,可既然做為森林主人的L出現救下R,R便依然是獻給L的祭品。


  「您擁有我,請讓我留在您身邊。」


  能拯救世人的神明不存在也無所謂──


  你就是我的救贖。






根據原設定寫了「被視為神明的長生者(妖精)」與「因為人魔混血被當作祭品獻給神明的惡魔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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