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4~7



#004


  結婚後沒幾個月,第一個情人節就來了。北冥封宇早上展開報紙時不知道讀到什麼,於是在欲星移喝完咖啡之後問他那天想做什麼,能不能空下一天。

  空下一整天沒辦法,但當天晚上應該可以按時下班。

  他們兩人都忙,於是直接在早餐桌上安排好情人節那天的行程,各自打了幾通電話,確保那天晚上的空閒之後,才忽然面面相覷。

  「……那我們要做什麼?」欲星移一臉『我全交給你安排』的樣子。

  北冥封宇看著他笑,笑裡滿是寵溺的意味。「你想做什麼?」

  不知道。我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節日。欲星移本想這麼說的,但卻沒這麼說,他只輕微地聳肩,「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欲星移對於情人節最初的概念來自於北冥家的家庭教師們。他的童年有一半時間在北冥家度過,母親久病,父親又忙於工作,而相較於將欲星移交給家族長輩撫養,對北冥一族絕對忠誠的男人認為將孩子寄養在主君家中更妥當。在現代人看來或許不可思議,但對於他們這種族譜與史書同長的家族而言卻是稀鬆平常。

  北冥大宅充斥無數僕傭,形成一個複雜的人際關係網,欲星移對於觀察人群很有興趣。他那種異於常人的聰明很受到北冥家主的喜愛,於是享有與王子們相同的教養待遇,不論想學什麼都能專門為他聘請專業老師,再加上北冥宣其他孩子的啟蒙家教與保姆,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裡,北冥家總是處於一種人來人往的喧鬧。

  大約六七歲的時候,他們已經從音樂老師那裡聽說了她對情人節的計畫。『他們』指的是欲星移、北冥封宇還有北冥玲姬;那時候的驕雄還在玩字母拼圖,無痕還在坐玩具車,流君與皇淵尚未出生,他們三個人幾乎做什麼都在一起。

  欲星移對於情侶這種事情已經自有一套概念,對於玲姬和封宇這對姊弟來說卻相當模糊。他們的父親有好幾名妻子,雖然不是同時存在的婚姻關係,但對北冥家人而言,婚姻和愛從來不曾劃上等號。大他們兩歲的蜃虹蜺對於這個節日嗤之以鼻,不過那畢竟不是他們的年紀該在意的事情。

  幾年之後,北冥封宇過起了這個節日,因為他和貝璇璣已經開始約會。兩個十歲孩子的約會就和一般的玩伴聚會沒有兩樣,他們不是在一起讀書就是吃東西聊天,偶爾會出去遊玩,在北冥宣的允許與大人的陪伴之下。北冥封宇每天都會告訴自己最好的朋友他和璇璣做了什麼,他們絲毫沒有因此而疏遠,或者出現彼此不知道的事情。

  他們總有一天會結婚的,欲星移以一種不合年齡的早慧清楚意識到這件事。北冥宣對貝璇璣與其家族感到很滿意,這份滿意是決定性的因素,遠超出北冥封宇本人的感受。欲星移覺得這個決定本身沒什麼不好,封宇和璇璣很喜歡彼此,哪怕他們對於父母們的計畫渾然不覺。

  他覺得這沒什麼不好。大約在十歲上下,欲星移已經清楚感受到那種聰明帶給他的困擾與痛苦,所以對於很多事情,他寧願選擇不去感受,或者假裝從來不曾察覺。

  但他知道,如果北冥家主和父親對他與玲姬做出同樣的安排的話,自己會覺得反感。他並非討厭玲姬,而是對她永遠不會有那種感情。

  無論如何,慶祝感情的節日向來與欲星移毫無瓜葛。與父母見面時也總不在一年裡最應慶祝的日子。不是他毫不在乎,只是,在乎也毫無益處。

  那個年紀的欲星移在北冥家的畫室留了很多畫,有老師指定的靜物,也有討好主君而繪製的人像。為了排遣而作畫時,他常畫一片幽深的海,無波無濤,只有漫及天際的藍。有時他想畫一些雨,解脫那種壓抑胸口的窒悶感,但最後總是刷成大片的無可抑制的暗藍色。他也時常畫魚,形影巨大,在孤獨的海色中是一種更深更難看清的藍。如此巨大,就像一座永遠無人造訪的孤島。


  在上大學之前,父母出國求醫,那時欲星移十六歲。他最好的朋友已經訂婚,他覺得這樣很好。他覺得這樣很好,貝璇璣值得,北冥封宇也值得,沒有任何人能在這件事中挑出任何毛病。

  那時欲星移還很年輕,所以還沒有思考過情深不壽這句話的意思,而他也還年輕得無法覺悟到自欺欺人的徒勞無功,他只是反覆告訴自己:這樣真的很好。

  那一年,在搬出北冥家之前,北冥宣終於問了那個問題。而欲星移說不。這與玲姬無關,不論接受與否,都與她無關。欲星移可以為北冥家、為海境做很多事情,他可以為北冥封宇做任何事情,但他不能強迫自己愛任何人,就算這能讓他與封宇靠得更近,成為真正的家人。

  他不願意,也做不到。於是北冥宣讓他走了。但欲星移知道,北冥家主仍舊牢牢地掌握著他,透過北冥封宇,欲星移逃不出這樣的掌握。

  無論如何,他還是試著逃走。他必須逃離自己這個身分給予的枷鎖。欲星移在外出求學的時候過起一種過度自由與意氣風發的生活,他的心態自然而然變成了無所拘束的狀態,好像只要這樣保持下去,他就不用面對那種從一開始就無可抵抗的命運似的。

  只有默蒼離對於這樣的欲星移露出那種毫不遮掩的冷漠與鄙視。客觀來說,默蒼離對任何人都是那種孤高冰冷的態度,但似乎對自己特別鄙夷。年輕的九算當然也沒少於試探,甚至出其不意、開門見山的質問過幾次——那時他確實年輕,簡直無所畏懼——默蒼離只有一次,似乎因為冥醫做了什麼而心情特別好,回答他:『你以為你有揮霍自由的本錢,但你沒有。』


  剛滿十八歲那年,年初天氣仍冷的時候,蜃虹蜺的校隊打進世界大學盃,於是出國比賽去了。準決賽正好是二月十四那天晚上深夜開始,因為時差的緣故,想看即時轉播的話非得熬夜不可。北冥封宇興致高昂,玲姬、皇淵和璇璣也都想看比賽,於是把主意打到欲星移身上。

  為了顧慮北冥宣的感受——在老人看來,貝璇璣還沒結婚,不應該在他們家過夜,哪怕有玲姬陪同——北冥封宇本來想在外訂個飯店房間,但礙於日期不佳,到處都沒有空房,於是半是請求半是告知的要欲星移把電視準備好。

  欲星移倒是習慣好友唯獨對他為所欲為的態度了,最多也不過是這樣的小事而已,封宇對他從來不會有任何過份的要求。於是他認命地打掃好客房,並且準備宵夜和隔天早餐的食材。

  他跳級上大學的時候父親購置了靠近學校的一間公寓,價格昂貴,安靜而舒適,是適合家庭入住的格局,有一間主臥與兩間客房。其中一間客房拿來當作書房,欲星移趕緊打電話訂購一張折疊床,他可以在這裡睡。主臥給封宇和皇淵,客房給玲姬和璇璣。

  『那天是情人節,』在電話裡(總是北冥封宇主動打給他聊天,總是如此),欲星移問:『你和璇璣要做什麼?』

  『去你家吃飯啊。』

  『……這是你決定的,還是璇璣決定的?』

  『不是本來就要去你那裡了嗎?』北冥封宇似乎怔了一下。『你都買好要煮的東西了。』

  『我以為你們只來看比賽,』欲星移耐心地解釋:『我會煮宵夜,但是那天是情人節,你確定你和璇璣要直接來我家?你去問問她想做什麼,讓她說她想做什麼,別替她決定。』

  『嗯……好。』北冥封宇又問了一句:『那你那天會和人約會嗎?』

  欲星移無法判斷他在乎的究竟是什麼。『不會,我不會出門,你們在比賽之前來,我會在家裡等。』

  『我不是問這個……』但他說到一半,皇淵和流君在後面叫著大哥,於是北冥封宇急忙說:『我晚點再打給你。』然後掛斷電話。

  他不是問這個。那麼他是問什麼?欲星移握著手機這樣想,如果我真有約會的對象,會告訴封宇嗎?但是,他又該怎麼說呢?因為問題在於,他從來不對北冥封宇說謊。


  比賽準時開始,也不到兩個小時,皇淵卻在看完上半場的時候就睡著了。欲星移和北冥封宇看得專注,中場休息時才發現皇淵躺在姊姊腿上縮成一團,玲姬像給小貓順毛似的摸著他的背。

  北冥封宇把弟弟抱進房間睡覺,欲星移去泡茶,貝璇璣幫著拿杯子,隨口說:『你太偏心了。宵夜跟茶都弄封宇喜歡的。』

  『……妳喜歡什麼,快把食譜寄給我。』

  她笑著正要說話,北冥玲姬從客廳裡朝他們喊:下半場開始了!

  最後蜃虹蜺那隊贏了,欲星移把杯盤全部丟進水槽打算明天再處理,回頭卻發現皇淵睡在客房。客房門也關上了,欲星移雙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雖然一點都不濕,因為他沒洗碗,但他還是擦了又擦,才猶豫著走進自己的臥房。

  北冥封宇早就換好睡衣,躺在床的另一邊,正低頭專注地在手機上按著什麼。欲星移取了自己的睡衣去浴室換上。雖然以前在北冥家住的時候,他跟封宇也沒少看過彼此比睡衣更涼快的裝束,但在對方面前脫衣服感覺起來還是相當不妥。

  『我傳訊息給虹蜺了,但他沒回。』躺上床的時候,北冥封宇告訴他。

  『這個時候肯定在慶祝,明天早上就會回了。』

  在關燈之前,北冥封宇敘述自己和貝璇璣在哪裡吃了晚飯,欲星移陪他去買的禮物很好,璇璣很喜歡,諸如此類的瑣事。欲星移有點累,只唔唔嗯嗯的回答,被問到那個問題時才清醒過來。

  『星移,你今天真的沒和人約會?』

  『沒有。』

  但,就算有也不能告訴你。因為你會問我有多喜歡那個人。而我不對你說謊。

  欲星移知道自己這種坦誠的姿態其實別有居心。因為他如此誠實,所以北冥封宇對他永不懷疑,所以也永遠不會想到要問他那個異想天開的問題。那麼,他就永遠安全。

  又過了幾秒,北冥封宇才問他:『星移,你不喜歡玲姬嗎?』

  『我不討厭玲姬。』

  『但你不能更喜歡她嗎?』

  『不能。』

  『為什麼?』

  『勉強不來。』

  因為我喜歡你。我只喜歡你。只愛你。只愛你一個人。除了你,我永遠,不可能,把任何其他人放進心裡。

  『你很想要我做你大舅子啊……』

  北冥封宇笑了一下。『不好嗎?』

  『……我不介意當你女婿。反正你和璇璣進展這麼快。』

  『無聊!』北冥封宇一邊笑著一邊關了燈,然後很快就陷入熟睡。

  但欲星移沒有睡著。他等了很久才去開自己那側的小燈,然後看著自己唯一能夠喜歡的人睡著的樣子,就這樣看了一整晚。

  隔天他的黑眼圈嚇到北冥玲姬,『你沒睡好?』

  『……封宇會打呼。』

  『呃,對不起。』北冥封宇站在他身後,捧著茶一臉尷尬。

  貝璇璣切了兩片小黃瓜貼在他眼睛上,溫柔的手揉揉他的臉。『傻魚。』


  之後封宇再也沒有提過那件事。欲星移隱約知道,封宇甚至阻止了父親的催促,擋在他與北冥宣之間,用那樣的方式保護自己最好的朋友。

  年輕的北冥封宇從來不曾違抗自己的父母,只有在這件事上,全北冥家都知道他的立場與態度。

  欲星移沒有辦法不愛他。


  北冥封宇對於婚後第一個只有彼此慶祝的節日相當在意,所以他做足準備,還參考了蜃虹蜺、風逍遙和觴兒華兒的意見,將細節都安排妥當。

  華兒特別用心,連預計用到的裝飾杯盤、晚餐選酒、餘興節目都列出一堆意見提供父親選擇,北冥封宇十分感動。觴兒卻剔除一堆選項,「太鋪張,太浪費。這樣師相會有壓力的。」

  儘管北冥封宇也認為玫瑰花瓣步道、氣球拱門、全白禮服兼全白樂器的交響樂團與私人煙火表演有點誇張,但身為父親,他同樣覺得觴兒認真挑剔的樣子格外可愛。

  「華弟只是人來瘋,爸爸你從來不過這種節日。」北冥觴一邊在弟弟印出的幾十張晚餐菜單上打勾畫叉一邊說:「第一次就過得這麼誇張,明年後年怎麼辦。」

  「你說得對,我至少還有三十次的情人節要好好策劃……觴兒,你怎麼了?你不舒服嗎?」

  「沒事,爸爸。我很好。」北冥觴將臉埋進紙張裡又拔出來,猛力眨了幾次眼睛。


  事實上,北冥封宇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全力以赴。因為他前一次與星移在情人節當天度過的經驗並不那麼理想。

  那是他與未珊瑚離婚前不久。他們夫妻相偕去參加一個為期數天的技術發表會,但在第一天晚上商務交流的晚宴之後,珊瑚與他針對某項企劃產生歧見,最終成為雙方都不太愉快的對話,於是北冥夫人第二天就搭機回家,留下丈夫一人獨自完成工作。

  第三天早上,北冥封宇檢查欲星移的行事曆時發現他有一個離這座城市很近的臨時會議,總裁馬上致電要求師相晚上回家之前來與自己開個晚餐會議。他準備了許多工作話題,但最主要的是自己糟糕的心情急需和欲星移見面來撫平。

  北冥封宇尋找晚餐地點的時候根本沒有發現那個日期,到處都沒有位置,最終他透過蜃虹蜺預約到一間餐廳的包廂,缺點是空間很小,但至少相當安靜。

  他提早從下午的座談中離席,先到餐廳去確認晚餐的菜單,然後坐著耐心等待。師相從不遲到,今天甚至提早了十分鐘到達。北冥封宇已經四五天沒看見他了,雖然在電話裡沒少說話,但見面畢竟不同。

  他忽然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在意與珊瑚的口角。作為名義上的夫妻,他們對彼此而言從來沒有重要到能互相傷害。他只是想見星移而已。只要他離自己近一點,就想把人拉來身邊。

  只要能見到他,不論何時何地,都想見他。只要能見到他,不論其他人其他事使自己多麼失望無力都沒關係。這種想法有多危險,北冥封宇在理智上非常清楚。但在所謂無望的單戀裡,理智通常是不起什麼作用的。

  『好冷,你不冷嗎?』師相坐下的時候才扯開薄圍巾,露出比銀髮略深一點的頸子膚色。

  『還好。』北冥家主按捺著撫摸那隻留在桌面上的手的衝動。他想知道那頸項是否如自己想像了千萬次的那般溫暖。

  為避免久候,北冥封宇已經點好餐,客人入座之後,服務生便準備上餐前酒。在確認酒瓶標籤的同時,師相展開餐巾。倒完香檳,服務生順道點燃蠟燭。客人太早到了,他們不及準備。古典五頭燭臺底下還鋪著典雅的玫瑰花飾,用繁複的蕾絲裝飾。師相不由得露出無聲的困惑表情。北冥封宇意識到這個問題,也知道答案,他尷尬地回答:『他們大概是以為我要和珊瑚共進晚餐。』

  在浪漫的燭光氣氛下,師相顯然無言了一兩秒,然後寬容地無視掉這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神色自然,服務生離開之後他們馬上開始談起原本預定要談的公事。

  他們討論得如此專注,心思幾乎沒放在眼前的食物上,直到話題稍微告一個段落的時候,師相才注意到包廂陽臺傳來的小提琴聲。

  欲星移微微比了一個手勢,露出一個似乎有點不可思議的表情。北冥封宇唯一能做的只有讓自己看起來沒有尷尬到想馬上逃離現場。『這裡是虹蜺幫我安排的,我沒跟他說珊瑚先回去了。』

  這倒是可以解釋很多事,蜃虹蜺和未珊瑚是親戚,北冥封宇本來就不和他說他們夫妻之間是如何疏離。他也不怎麼對欲星移提起,出於一種更為複雜的原因與心情。

  欲星移再度無視掉眼前所有浪漫優雅的安排,彷彿他原本就是那種對於柔情與愛戀氛圍毫無所感的男人,彷彿他根本就不會將這一切與自己最好的朋友做出任何聯想。北冥封宇知道,那是因為好友的心胸寬大,而且,更重要的是工作。

  最終,欲星移意識到燭臺與花在封宇眼裡是多麼讓人不適的存在,畢竟自己不是珊瑚。他在好友極力掩飾尷尬的神情下體貼地請服務生將那些東西收走,然後將話題轉回到下半年度的計畫。

  晚餐結束後,師相馬上就要趕回去。欲星移沒過問好友與妻子之間的口角,那是一個他絕不會主動觸碰的話題。『我從沒來沒和人一起過情人節,真是有趣。』

  『不要告訴虹蜺我對你這麼好,不然他會吃醋。』北冥封宇嘆著氣轉開視線。那是一個無奈但輕鬆的表情,在他們之間的玩笑話總是如此輕鬆。於是欲星移笑了起來。

  如果我要求你留下的話,你還會用這麼輕鬆的表情看著我嗎?

  他沒有問,這是一個不需要實踐的假設。星移總是稱呼珊瑚為『夫人』,那是一種必需拉開的距離,因為他們曾經如此之近,如果說未珊瑚能夠對北冥封宇造成任何傷害,那也會是因為這個,哪怕在這其中,她與欲星移都完全無辜。出於理智,他不會責怪任何人。

  正是因為出於理智,北冥封宇才能感受到這份情感真正的深度。那是連他自己都無力挽救的程度。但北冥封宇也並非完全信任自己的決定,難道今晚發生的種種一切當真出於無意?或者他只是假裝毫無所覺,看著這鬧劇順勢發生,等著觀察欲星移的反應?但好友卻如此坦然而不動搖,這一切之於他毫無意義。

  北冥封宇不禁困惑,為什麼欲星移至今都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明明自己是如此深陷在這樣荒謬又不可救藥的痴戀之中。為什麼聰明如他,卻毫無所覺?



--

大表哥:你們就非得提我不可?!




#005


  情人節當天,北冥封宇看著錶準時下班,一分不差。欲星移看著他笑,對他們兩人來說,常人的下班時間沒有什麼意義,所以封宇這樣才格外可愛。

  「我們要去哪裡?司機呢?」

  「今天我開車。」北冥家的總裁說他讓司機放假約會去了,然後從駕駛座遞出眼罩與耳機。

  師相乖乖坐在副駕駛座上,戴著眼罩,聽著耳機裡的鋼琴協奏曲,手指在大腿上靈快地彈動。

  北冥封宇喜歡看他彈琴。而且最近欲星移心情很好,覆秋霜退休了,他抓不到這條油滑老魚的把柄,只好防著,然後等。

  北冥宣最後一道留在海境的伏筆終究不得不屈服於年齡,欲星移不動聲色地收購股票,將人挪到顧問的位置上去,然後一一處理雨相的弟子們,包含硯寒清最照顧的那個表妹。

  一如以往的,北冥封宇將這一切都交給師相放手去做,只提醒他做事稍留餘地。

  他們比預期的要早到,北冥封宇車開得很快,因為想讓對方快點看到他的禮物。欲星移下車時還是戴著眼罩,但是他已經能感受到海的氣味與海鷗的聲音。他握著丈夫的手走上木棧道,對於會收到什麼禮物心知肚明,但還是在取下眼罩的時候露出微笑。

  「怎麼會想到這個?」

  「你只有度假的時候能釣魚,我想,買了這個,你有空的時候就能來。」

  從市裡到海邊,車開快一點也不過四十分鐘,海境有商務招待、舉辦活動用的豪華遊艇,但他們本身對出海卻少有興趣,大約是因為太忙了。北冥家主這次購置的遊艇不大,是適合家庭使用的中型設計,艙室寬敞,設備齊全,而且駕駛容易。

  兩人在甲板上看著海平線與黃昏,然後北冥封宇提議出海,隨即拉著丈夫走進最上層的駕駛室。他已經自駕過幾次,相當熟練,欲星移坐在旁邊翻看安全手冊還有船艙的構造圖。往下還有兩層,主甲板層是會客餐廳、廚房與吧臺,甲板下是數間臥房,他算了一下人數分配,很適合讓孩子們來玩。

  「……封宇,等等。」駕駛室的窗是開著的,在充滿速度感的風聲浪濤裡,他聽見了什麼。然後師相快步走下對外樓梯,北冥華在甲板上往他們大喊著爸爸。

  「華兒,你們怎麼……硯卿?你也在這裡?」

  硯寒清一臉尷尬,他知道自己應該說點什麼,但北冥華已經搶先解釋,是因為爸爸太早來了。北冥封宇與兒子商量後聘請了私人廚師,但北冥華對菜單很不滿意,於是半拉半強迫硯寒清與他過來準備,順便帶上樂團與歌手,平常在婚禮上表演的那種,他們以為爸爸和師相從公司過來至少要一個小時,更沒想到他們會直接出海。

  在解釋的同時,北冥異、北冥縝與誤芭蕉從廚房底下的儲藏室爬出來,神色有些緊張。

  欲星移在北冥封宇來得及說任何話之前開口:「既然都來了……」

  船上本就儲備許多冷凍食物,於是北冥家的孩子們很自在的玩了起來,當北冥封宇把船開回岸邊的時候,夢虯孫被北冥華騙來碼頭,結果後者被前者巴了一下頭:「你到底幹嘛帶這麼多人打擾他們約會啊?」

  「臭小異說想看船,縝弟是跟著硯卿他們來的,唉唷!為什麼又打我!」

  夢虯孫在寬敞的餐廳裡環顧了一圈,正把適合分食的餐點飲料擺出來的硯寒清說:「師相在船後面。」

  「我又沒問!你們叫我來就為了送汽水啊?」

  「反正你也沒……不,沒事,我什麼也沒說。」硯寒清用木盤遮住半邊臉,退回廚房,誤芭蕉正炸著雞塊,對北冥縝說少爺想吃就先吃沒關係。

  欲星移坐在船後面的坡板上,這應該是讓人預備潛水時坐的地方,他放下板子,脫掉鞋襪,將腳浸在海水裡。船底不知道哪裡開了什麼燈,將漆黑的海映成清涼而輕鬆的淺藍色,波光閃動。北冥封宇拿了兩杯藍色調酒在他身邊坐下。

  師相把還剩一半食物的盤子遞給丈夫,喝了一口酒,「好喝。」

  「我調的。」

  「什麼時候偷學的?」欲星移一笑,「樂團都回去了?」

  「我本來想把華兒他們也送回去的。」

  現在北冥華和夢虯孫正在餐廳裡大聲唱著卡拉OK。

  那邊越是吵鬧,越顯得這裡安靜。兩人並肩坐著,腳泡在水裡,為了說話而不得貼得很近。

  「我知道。但要是你那時對華兒生氣,事後你一定會非常後悔。」

  北冥封宇無法反駁,欲星移太了解他了。

  「這不是我本來的計畫。」

  「但這樣也很好。至少孩子們很開心。」

  「你開心嗎?」

  「我說過,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餐廳裡那首歌唱完了,華兒大聲嚷著臭小異不要搶我的麥克風。

  北冥封宇微微一嘆,「這次表現也沒有比上一次好。」

  「什麼上一次?」

  「你忘了?上一次情人節,我請你吃飯那次。」

  北冥封宇又講了幾個細節,欲星移才恍然大悟。「那一次也算嗎?」

  「當然算,我就是想和你見面才叫你來的。」

  欲星移嗯了一聲,只是微笑。

  「那時候你真的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硬要說的話,我覺得很害怕。」北冥封宇不太記得自己是否看過欲星移露出這種表情,他明明在笑,卻又如此惆悵。「我怕你會察覺到,我有多想和你在一起。其餘的事情,我不敢多想。」

  「要是你表現出一點點跡象,我那天晚上就會把你留下來。」

  「哈,大概不會吧。那時候你還是珊瑚的丈夫。」

  「這倒是……」北冥封宇親了一下那被銀髮覆蓋的耳朵:「但我現在是你的丈夫。」

  他得到的回應是師相捧起他的手,輕輕吻住手指上的銀戒。這麼親暱的動作不該被看見,但北冥封宇還是飛快地在那離自己太近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快得像是一個頑皮的舉止。

  兩人坐在水邊低聲交談的時候,船艙裡笑鬧不斷,就這樣持續了大半夜。最後兩個父親把小孩子都趕進臥房裡睡覺,現在回家太晚了,明天早上再回去。

  船停在碼頭邊,靜臥時彷彿能感受到水波輕柔的搖曳,遠處有城市的光,但屬於愛情的夜晚帶著一種遙遠的平和的靜謐。

  欲星移取出他準備的禮物,是一只做工精細的機械錶,白金錶框與海藍色錶面,海上映著閃爍星宇,鑲鑽的星子、弦月與太陽挪移著指針。

  「真好看。」北冥封宇很快就發現錶後刻的字,細密微小的英文字,似乎是詩。這一定是星移自己設計的。

  「比起你的禮物太輕了,不過我總要預留一些以後發展的空間。」

  「哈,觴兒也是這麼說的。他說要是第一次就辦得太誇張,明年後年要怎麼辦。」

  「哦……」

  「你很驚訝?」

  「有點出乎意料。」

  北冥封宇戴上那隻錶。「我要戴著睡。」他有五六十隻手錶,配合不同場合與著裝要求,其中大多數都是欲星移歷年來為他添購的,連錶帶的顏色都有各種講究。不過以後他只會戴這一隻錶,不論去哪裡,不論做什麼。

  「……以後我會對你更好,你再也不會覺得驚訝。」

  躺下之後,北冥封宇在黑暗裡低聲說。

  「今天就很好了。」

  「今年比去年好……明年要比今年好。」

  「封宇,」

  「嗯?」

  「夏天還有一次情人節,別衝得太快。」

  北冥封宇輕聲笑起來。欲星移記得他這種笑聲。他也記得,在一個夏夜裡他曾經比今晚還要更加開心。那時,他們都還年輕,欲星移還習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別人。那個別人往往是貝璇璣。北冥封宇第一次婚禮就舉辦在夏天的那個季節裡。那還是欲星移出的主意。



#006


  北冥封宇來電約見面的時候沒說是什麼事,只說見面再談,語氣有絲少見的焦慮。那令欲星移也不由得焦慮起來。當天九算開會的時候他開口向鉅子請假,默蒼離冷冰冰的說:『你這個年紀,還分不清楚事情的輕重緩急嗎?』

  『謝師兄准假。』欲星移那時才二十初頭,年輕得帶著一絲油滑與不計後果,哪怕在默蒼離面前也不畏懼於玩笑,於是文件一捲就游出會議室。

  那天貝璇璣與北冥封宇一起來看他,她的手上戴著戒指,兩人決定在夏天舉行婚禮。

  『最近大宅還在整修,這幾個月裡大概沒辦法開放。』北冥家長子一定要在大宅裡結婚,別的不說,北冥宣必會堅持這點。

  『我不介意在哪裡結婚,』貝璇璣溫柔的笑意裡帶著一絲含蓄,『重點是何時結婚。』

  欲星移頓時明白了。他看向好友,但甚至沒有那個心情調侃,畢竟眼前這個狀況實在不好處理。北冥宣顯然不是那種會因為長孫就樂得忘乎所以的老人,封宇看起來正在壓抑那種侷促與不安之情,想必也是因為如此。

  『……讓我想想辦法。』

  後來他們選在七夕結婚,幸運的是那天正好是吉日,宜婚嫁。欲星移簡直不能更佩服貝璇璣的運氣了。然後他陪著封宇向家主解釋此事,隱瞞無益,不如坦白。

  只有欲星移知道,在那之前不久,北冥宣曾經考慮過另一個婚配對象,本家的分支遠親,同樣姓北冥的千金小姐。雖然尚在考慮的階段,但這意外之喜仍舊讓老人不太滿意,然而他同樣明白長子在這種情分上的堅持,再加上欲星移從旁開解附和,家主總算勉強同意了舉行婚禮的日期。對外他們會解釋這是新娘的想法,出於那種浪漫的情懷,這是最好的日子。

  談話結束後家主留下欲星移,要問他近來的課業。北冥封宇離開房間之前多看了好友一眼,表示自己會在外面等他。

  等目前這個學位修完,他打算攻讀醫學,除此以外的事情沒有什麼好說的。欲星移隱瞞著在墨家的經歷,北冥宣要問的也不是那個。老人還沒有放棄將他扯回海境擺弄的意圖,而在當時,欲星移還不徹底明白北冥宣最精巧的籌謀:只要有北冥封宇在,這個計畫就必定會有成功的一日,不論過程多麼曲折,不論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

  『對於璇璣,你怎麼看?』

  『她是最好的選擇。』

  『你如何確定?』北冥宣的另一個選擇是他親口告訴欲星移的,他對待這個子姪的方式就像倚重一名心腹,一個理所應當為海境獻策的工具,一個注定會奉獻血肉的棋子。

  『因為封宇最在乎她。他很少感情用事,但是,和他爭辯這種事情,他絕對不會讓步。』

  『你和他爭辯過?』

  『沒有。我認為璇璣是最好的選擇。』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也很喜歡璇璣。』

  『你很清楚,我不是問那個。』北冥家主轉著掌心裡的兩顆鐵核桃,為了練字,他天天如此鍛鍊手掌。老人也曾經給過欲星移幾對珍藏的文玩核桃,顏色棕紅,深如凝血,說對練琴的手很好。價值不斐的古董被這樣稀鬆平常的使用著,北冥宣的庶子都沒有如此優渥的待遇。

  北冥宣是善於施恩的男人,只要欲星移開口,只要他肯屈服,只要他肯扮演自己該扮演的角色,就能得到更多。但欲星移最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唯一想要的東西,他唯一的夢想與渴求,永遠沒有任何人可以給他,永遠不可能實現。

  那幾對核桃在把玩幾次之後就被束之高閣,欲星移感到無法忍受。他意識到,那在北冥宣手中是一種必須時時刻刻把握著某種東西的權力慾的宣洩管道。他太過聰明而無法忍受此事。

  我不是問那個。北冥宣這麼說的時候,就像比起欲星移公然的裝傻,沒有得到答案這件事情更惹惱他。

  『您的問題是什麼?』

  老人轉著核桃,發出使人感到輕微焦躁的噪音。良久之後,北冥宣簡短地下了逐客令,彷彿對一切都感到不耐。『你可以走了。』

  欲星移多禮地一揖離開。

  他知道封宇會在哪裡等他,於是先在走廊的角落裡休息片刻。北冥宣知道,不僅僅只是試探,他知道。但是,像他那種古板的老人絕不可能公開討論此事,不可能訴諸言語,所以只要欲星移永不承認,他就不會被揭穿。

  北冥宣的想法實際上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但封宇永遠不能知道。永遠不能。他不能承受被封宇用那種不可置信或厭惡的眼神打量。

  欲星移很快就振作精神。他沒有多餘的心力照顧自己的心情,還有一場婚禮要籌劃,而且準備的時間還很短。


  婚禮當天,天氣非常晴朗。或許是晴朗過頭了,幾乎沒有什麼雲,毫無下雨的跡象,光線好得不論怎麼拍照都好看。貝璇璣向來是個幸運的女孩。他們在北冥家名下一處列冊為古蹟的產業,昔日的王族行宮處舉辦婚禮,好處是安排典禮十分方便,壞處是建築內部幾乎沒有空調。場堪時負責大部分事宜的欲星移確認他們有夠多的移動式冷氣,但當天他實在太忙,結果把自己累出一身汗。

  蜃虹蜺找到他時把他拉到一臺冷氣前坐下,開了一瓶冰涼的啤酒。

  『沒見過你這麼忙的伴郎。』欲星移從迎娶儀式的時候就幾乎沒坐下過。

  欲星移一口氣喝完酒,閉眼仰頭,累得好像什麼話都不想說。

  『你還好吧?』蜃虹蜺過了很久才問。

  『我得多喝水,不然會中暑。』欲星移聽起來不像再回答問題,而是自言自語。

  『把戒指給我保管,等下我去忙,你就坐著吧。』

  『果然是兄弟,我真感動。』

  蜃虹蜺還沒說話,北冥玲姬已經找到他們,說新娘想請伴郎過去一趟。

  新娘的休息室是新建的建築,有舒適的冷氣,所以欲星移一進去就面帶微笑,他平常不是那種經常顯露情緒的人。『妳找我?』

  『珊瑚,妳能去幫我確認那些花都沒問題嗎?』

  穿著淡紅珊瑚色小禮服的少女應了一聲,欲星移對這個名字略有印象,她應該是寶軀未姓,蜃虹蜺的親戚。那身禮服很襯她的膚色,瑩潤生輝的美貌與難以描述的高傲氣質,一定是未姓之女。

  十七八歲的未珊瑚走到欲星移身側,沒有直接面對他,卻不怎麼遮掩的多看了他幾眼。被這種嬌豔明媚的少女打量,無論如何都不會令人反感,哪怕是欲星移這種男人。然後她微微一笑,禮貌地點頭示意,便側身出去了,留下一陣甜美的香風。

  『……想和她約會的話,我可以安排。』

  『說笑了。找我什麼事?』

  貝璇璣站在穿衣鏡前,她重新整理妝髮,頭紗也換了一頂新的,細碎的珍珠在秀髮間閃耀生輝。她本就不高,站在封宇身邊嬌小得近乎可愛,所以婚紗也選擇堆疊荷葉薄紗的蓬裙,恰到好處的遮掩著懷孕的身形。

  北冥家的長孫是個男孩。但全世界只有醫師和欲星移知道。因為貝璇璣堅持要等生出來的時候才知道性別,北冥封宇隨她堅持,也就不讓醫師告訴他們。但孩子的父親太過緊張,甚至拉著好友一起去了產檢。欲星移怕他們事後後悔,經過同意之後讓醫師先告知他胎兒性別,如果新娘臨時問起就告訴她,反正他最擅長的就是保守秘密。

  不論是男孩女孩,封宇都會一樣的高興。欲星移很清楚這點。但是,有男孩畢竟方便許多,這樣貝璇璣在北冥家就算是無後顧之憂了。至於欲星移自己的心情,他非常清楚此生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孩子,所以封宇的孩子之於他,將會非常重要……但他卻暗中希望這個男孩更像璇璣。如果太像封宇,他怕自己會喜歡這個孩子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因為他永遠不會結婚,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兒女。

  『真好看。』

  『星移,一切都還好嗎?』

  『沒出什麼問題,』伴郎看了看錶,『虹蜺去找封宇了,現在只等時辰。』

  『你呢,你好嗎?』

  『我很熱,』他笑起來,『虹蜺怕我中暑,卻給我喝啤酒。』

  貝璇璣伸手撫摸欲星移的臉頰,動作像是要試探他的體溫,但其中蘊含的溫柔卻比那更深,她看他的眼神也如此深邃。她向來是個溫柔似水的女子,但那一瞬間,那個柔軟而擔憂的眼神,卻令欲星移幾乎感到駭然。

  『你很少像這樣笑,星移。』

  『我很開心。』

  『你確定你沒事嗎?』

  『……我去喝水。』

  但他並未順利脫逃,新娘休息室裡多得是水。

  貝璇璣收回那種眼神,看著猛喝水而不說話的欲星移,輕笑著說:『傻魚。』

  新娘向伴郎提議:在儀式之前,我們三個人拍張照吧。伴郎口頭答應,心裡卻知道新郎新娘會忙到沒時間拍自己的照片。外面多得是記者需要公關照。

  在那之後,欲星移再也沒和貝璇璣合照過了。

  多年後,他步入婚姻,成了某些孩子名義上的父親,到那時,他才在那個海上的夜晚裡夢見這些往事,夢見璇璣當時的眼神。他很少像那樣笑,因為除了微笑以外,他不知道還能用什麼方法去面對那一天,不知道如何才能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與他深愛的美麗的新娘。

  璇璣在那個時候就明白了。欲星移後悔地想著:自己究竟帶給她多大的負擔,多大的憂愁。她知道,卻無能為力,不論她多麼想關心欲星移,他都沒有給過她這種權力。直到死前,貝璇璣仍舊關心著他,哪怕他一點都不值得。


  那個禮拜,師相和諮商師談起這件事。當天晚上,飛淵拜訪北冥家,北冥觴對大家宣布他們訂婚的消息。他是在情人節那天晚上求婚的。北冥封宇仍舊鎮定,賀喜時沒有表露出太過明顯的情緒,但誰都能看得出來他非常高興。

  那時欲星移才發現北冥觴早就向父親要走了母親的結婚戒指,並且將它戴到飛淵的手上。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他還以為他們之間沒有秘密。

  「觴兒沒有十成的把握,所以不想讓你知道。他很在意你的想法。比起我,他或許更不願意在你面前失敗。」

  「……嗯。」

  欲星移吹好頭髮,脫掉睡衣外禦寒的袍子,躺上床,丈夫馬上靠了過來。

  「你難道不高興嗎?」

  「怎麼會,飛淵是個好孩子。我只是在想,又要辦婚禮了。」

  「不急,只是訂婚而已。飛淵希望完成學業之後再說。」

  「……我前陣子正好想起你和璇璣的婚禮。」

  「什麼時候?」

  「在船上的時候。璇璣一定會很高興,飛淵其實……很像她。」

  北冥封宇輕輕扳過丈夫的臉,額頭貼著額頭,親暱地蹭著。「這兩天有空,我們去看看她。」

  「好,也該告訴她。」

  「不只是要告訴她觴兒的事情,」北冥封宇輕聲說:「我和你結婚之後還沒去看她。總要給璇璣一個機會,讓她也為你感到高興。」

  欲星移啞然失笑。「你們兩個啊……」

  「嗯?」

  「你和璇璣,實在是太像了。」


  隔天他們回北冥大宅,在貝璇璣的墳前向她報告北冥觴的婚事。北冥封宇說了許多飛淵的好話,欲星移只簡短的說:「觴兒和飛淵在一起,總是非常開心,就像妳和封宇在一起的時候一樣。」

  然後他道歉,為了那張從來就沒有辦法拍的合照。「……我當時答應她了。」

  「不論拍或不拍,她都一樣關心你。」

  幾天之後,飛淵又來家裡吃晚餐,在飯前,北冥封宇拿出一本不知道十幾年沒動過的舊相冊和她一起看北冥觴小時候的照片,北冥異好奇地黏在爸爸身邊看。

  「啊,師相以前真帥呢。」飛淵笑著驚呼。欲星移坐在不遠處和蜃虹蜺說話,聽見時只是回頭一望,沒有出聲詢問。

  「師相現在還是很帥啊。」

  「異兒說得很對,真聰明。」

  欲星移在這邊笑著搖了一下頭。那天晚上,北冥封宇就將某張照片裝好相框,好像這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

  「……這是你特地去找的吧。」他沒有辦法不吐嘈這一句。

  「這張是我自己拍的,我只是忘了放在哪裡而已。」北冥封宇神色自若,將照片放在他們的床頭上。那是觴兒出生後一個星期的照片,因為母親餵奶不易,他一直都喝奶粉,當欲星移拜訪的時候也得學著怎麼餵他。在產婦休養的床邊,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拿著奶瓶的欲星移看起來神色緊張,手忙腳亂,貝璇璣一邊扶著嬰兒一邊笑著指點,北冥封宇在旁拍下這張三人合照。




#007


  北冥玲姬得知消息之後,對弟弟說想看一看未來的姪媳婦,正好她生日快到了,北冥封宇便提議大家都去她家慶祝。他們姊弟倆雖然是雙胞胎,但生日正好隔了一個午夜,登記上是不同天,成年後便習慣分開慶祝。北冥封宇的四個兒子都與玲姬姑母親近,讓飛淵陪同北冥觴一起拜訪顯得自然又親切,小姑娘也不至於緊張。雖然欲星移不覺得飛淵會在任何人面前感到緊張。

  北冥皇淵自己前來,沒攜伴,除了他們一家人以外,主人家還邀請了蜃虹蜺、午硨磲、申玳瑁這些熟人,欲星移叫上硯寒清,純粹是讓他來做飯的;未珊瑚身為北冥玲姬的密友,對這場合似乎感到非常自然,她與北冥封宇打過招呼,問候幾句身體與近況,然後轉頭就禮貌但不容拒絕地使喚欲星移進廚房幫忙。

  誤芭蕉捲起袖子搬著大桶果汁與啤酒,夢虯孫看不下去要幫忙,結果能扛的重量比起硯寒清口中那總是需要照顧的小表妹還少得多,他們走過廚房的時候看著裡面合作無間處理食材的欲未兩人,不由得交換了一個奇怪的眼神。但現場裡的海境眾人對於北冥封宇的前妻與現任丈夫的關係都各自有一套解讀的看法,三位當事人既然表現得如此從容,毫不尷尬,旁人似乎也沒有大驚小怪的必要。

  唯一對他們不熟的只有刀叔與被叫來的昔蒼白,前者同樣身為主人自然忙碌,後者雖然是蜃虹蜺、北冥皇淵與夢虯孫的表弟,但對這種場合實在不熟悉,只好跟在笑瞇瞇的鉛老後面四處找事做,像隻乖巧的大狗。

  北冥觴照父親的吩咐領著弟弟們設好桌椅,擺好餐具,然後小魚苗們就被皇淵叔叔招手叫去看新玩具了,他回頭去找飛淵,她正與誤芭蕉聊得興起,幫刀叔處理那些燒烤。北冥封宇按部就班的調度人力分配工作,冷盤前菜都已放到庭院裡的桌上,剩下還在等廚房料理。

  飛淵和壽星聊天的話題是阿觴小時候的趣事,結果北冥玲姬決定今天不用拘泥,大家想吃喝什麼就自便,孩子們也可以盡情玩耍,於是蜃虹蜺第一個開啤酒桶,刀叔跟上,兩個人邊喝邊酒邊烤肉,簡直一見如故;夢虯孫黏著硯寒清,看到什麼煮好了就偷吃什麼,不一會就和誤芭蕉吵起來,像兩隻護食的貓崽,在那裡進行幼稚的貓貓打架,欲星移完全懶得管他們。

  途中狷螭狂來了一趟,只有北冥觴知道,他放下禮物就走,沒有停留的意思。北冥玲姬在他悲慘又顛沛流離的童年裡曾經伸出援手,但那不是一個屬於他的場合,不管北冥觴如何挽留。

  另一個令人吃驚的客人是北冥縝的母親,北冥封宇事前完全不知道另一位前妻也受邀,但欲星移隔著透明酒櫃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難道你以為她不會來?

  於是北冥封宇鎮定地過去交談,北冥縝則丟下代替硯寒清看管的烤盤,跑向母親。她沒有時間久留,將禮物交給壽星之後,又對兒子叮嚀幾句、親了幾下,最後與師相道別。他們同屬鮫人家系,本來就是遠親,彼此能說的話倒比她與前夫還要多一點。

  未珊瑚在欲星移搬著新盤子回到廚房時,對他意在言外的笑了一下。他們本就是相似的人,雖然自有其不同之處,但欲星移相當明白她這一笑是什麼意思。她畢竟也曾經是北冥封宇身邊的那個人,對於這種與丈夫前妻的應酬熟悉得很。

  但她心中的那個人從來不是北冥封宇,所以不論欲星移再怎麼聰明絕頂、洞察人心,對於她心裡那股五味雜陳都無法體會其一二。未珊瑚當然也不能體會欲星移那種只對北冥封宇存在的、掏心瀝血的付出,所以她勢必要以一種高傲的姿態去笑看他在感情上的過度謙卑。這不會帶給她真正的樂趣,但至少也不難受。

  「嫌我礙事?」

  「還沒到那麼礙事。你來洗這個。」


  師相的手機響了。北冥封宇在給么兒摔倒的膝蓋上抹藥的時候聽見震動。那是欲星移最近新辦的私人手機,正面朝下,按在玻璃桌上。若是師相平常用的公事機,北冥家主可以任意接聽處理,撥打給任何人,密碼是自己的生日,他的指紋也可以開鎖。

  但那一支新手機,是婚後欲星移才辦的,似乎是他自己與特定朋友連絡的號碼,不常用,也沒有主動給過丈夫任何許可,所以北冥封宇不會接起。他不想做那種多疑的伴侶。

  不論那響得有多麼厲害。

  「爸爸,師相的手機響了。」

  「嗯。他在忙,我等一下再拿給他。」

  「爸爸,又響了。」

  「嗯。」

  收到訊息的震動響個不停,不論對方想說什麼,勢必都說了很多。既然如此,為什麼不直接打電話?北冥封宇這才想起早餐的時候欲星移將一通來電直接按掉,拒絕接聽。那時候他毫不在意,現在想起來,難道是星移不想在自己面前接那個人的電話嗎?

  北冥封宇感到些微的在意,但還不到不安的程度,只是連續不斷的簡訊聲實在擾人,北冥異很容易就能將父親臉上的神情解釋成為難,於是他蹲了下去,隔著玻璃桌看手機上顯示的文字。

  「異兒,出來。」

  我不能知道這種事。更別說是用這種方式知道。北冥封宇相當明白自己的想法,便想彎腰將孩子抱出來,但北冥異已經連看了好幾封簡訊。

  「是一個叫溫皇的人,爸爸。他說要帶師相去吃飯,不想被看到的話,可以開包廂。」


  欲星移總算可以稍微休息的時候,從蜃虹蜺手裡接過一瓶冰涼的無酒精啤酒,但卻沒有坐下。他想知道封宇在哪裡,吃飽了沒有,卻在院子邊緣看見北冥觴半蹲著對北冥異說話。

  他們北冥家從來不打孩子,應該算是某種傳統,但北冥觴對弟弟說話的樣子卻很嚴厲,頗有他父親與祖父的威嚴。

  北冥異畢竟還是個孩子,已經忍淚忍得小臉都紅了,欲星移隱約聽見他們在說爸爸、搗蛋、再也不可以之類的話題。等兄長的訓話結束、北冥異哭著跑走的時候,欲星移才走過去。「怎麼了?」

  「師相!」北冥觴嚇了一跳,「沒、沒事。」

  「嗯。我在找你父親。」

  「爸爸應該在起居室那裡。」

  「謝謝。」

  欲星移才走開幾步,卻又聽見北冥觴叫他,「師相,等等。」

  「怎麼了?」

  「剛剛異兒不小心看到了師相的手機。」

  「是不小心的嗎?」

  「……不是。」北冥觴掩蓋不了那一絲尷尬。

  欲星移只略想了一會,不過兩三秒的時間,「我知道了,我去找你父親。不用擔心。」

  北冥觴鬆了口氣。

  「對了,你還是去安慰一下異兒吧。」欲星移回頭,不輕不重的說:「不然我又要被討厭了。」


  北冥封宇坐在姊姊的起居室裡喝著夏多內白酒,北冥皇淵一看見師相走過來,馬上停住正在說的話,「我去看看鉛老在忙什麼。」

  欲星移一邊低頭滑手機一邊走過去,盯著螢幕慢慢坐下來。

  「這是珊瑚拿來的,要喝嗎?」

  「我喝你的就好。」

  欲星移還是沒抬頭。北冥封宇於是又在杯子裡添了一些酒。

  「封宇,借我你的手。」

  北冥家主迷糊地伸出手,順著丈夫的指引,在螢幕上按了一下。

  「好了,你可以開這支手機了。密碼跟平常用的那支一樣,是你的生日。」

  「……嗯。」白酒又不烈,也不過只喝半瓶,但北冥封宇卻覺得自己的神智有些許遲鈍。「生日太好猜了吧。」

  「你改了什麼密碼再告訴我。不過這支手機我少用,不是鉅子就是其他麻煩打過來,不接也不會怎樣。我通常是不想接。」

  北冥封宇感到一絲怪異的羞赧。欲星移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本來不知道該不該問你。」

  「我知道。不過,我得先拜託你一件事。」欲星移看起來很平淡,「溫皇的副手好像是毫無預警的離職,他現在到處找人管他那間醫院,問我好幾天了。我欠過他人情,不好拒絕得太直接,你幫忙回句話。」

  北冥封宇接過手機,用手指滑著那幾十封疲勞轟炸的挖角簡訊。他有點生氣。大約是酒力的關係。於是北冥家主當著丈夫的面按起螢幕。

  溫皇先生:

  欲星移是我的人。已有法律認證。 -北冥封宇。


  北冥華聽見師相哈哈大笑的時候不由得轉頭看向哥哥。北冥觴也注意到了,看了玻璃門裡的父親與師相一眼,嘴上卻問:「異兒想吃什麼口味的冰淇淋?」

  「哥,爸爸跟師相在吃東西嗎?」

  「大概吧。」

  但觴哥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北冥華有點生氣。不得不跟觴哥一起牽臭小異的手,他也覺得生氣。平常觴哥只牽他的手!等北冥華發現縝弟跟夢虯孫早就在吃硯寒清現做的水果聖代之後就更生氣了,為什麼沒人叫他來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