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 Don't Turn Up That Gaslight
【鹿角月】短篇近日裡,修的公寓附近,總有野貓群體在徘徊,大概是春天到了的緣故,晚上便此起彼落的嚎叫。
住戶們無奈,只得關緊門窗儘可能隔絕噪音,但修醫生沒有那樣的好運氣,即使關門也防不住的野貓攀著他的脖頸,在他身上撒野。
「你猜我裡面穿了還是沒穿?」西斯爾在這裡洗了一個澡,本是常有的事,他卻在盥洗以後,只著一件修的衛衣,就跑出來坐到他的腿上。
暖熱的一團緊貼著大腿,讓人想起前幾年這孩子還很瘦,現在擺脫了孤兒院,生活好了起來,雖然身量還是挺嬌小的,但是大腿和屁股都有肉了,手心也軟軟的,隔著修的襯衣摸來摸去。
不知何時起,西斯爾像被按了什麼關不回去的開關,熱衷於在他眼皮子底下裸露肌膚,或是黏在他身上,起初他還慌亂難以自己,如今已能死死捺住心跳。
修抱他也不是,將他抱下去也不是,生怕摸到不該摸的,便被定在原處,任由西斯爾上下其手。
「西斯爾,你這樣穿太薄了,去加件衣服。」他好言相勸。
男孩卻充耳不聞,一個勁兒地往他身上依,「你先猜嘛,你不猜要怎麼揭曉謎底。」
「聽話。」他想讓西斯爾坐正,於是伸手去扶,隔著衛衣的布料,摸到了細瘦的腰肢。
「呀。」撲在他懷裡的人故意嬌滴滴地出聲,對著他的耳廓呼氣,讓他頓住,按在細腰上的手緊了一下,隨即鬆開。
「別這樣,西斯爾⋯⋯去穿上衣服,就聽我的,好嗎?」他以鼻尖眷戀的蹭了蹭貼在臉側的小腦袋瓜,語氣無奈、寵溺而帶點懇求。
「唔⋯⋯」雖沒有聽懂,但感受到修的掙扎,西斯爾還是安靜下來,妥協地伏在男人的肩上,「醫生不喜歡嗎?」
「當然喜歡。」從不會否定西斯爾的修立時回答,隨後軟了語氣,商量一般道:「但還不是現在⋯⋯我不想點燃煤氣燈(I don’t want to Gaslighting you.)。」
修扶住他的肩,迫使他坐正,他似乎覺得西斯爾不該再賴在他身上,又捨不得推開,只好安撫性的摩挲西斯爾的後頸,希望小貓不要那麼躁動。
「那⋯⋯醫生至少要抱著我睡吧?」
「只要你想要。」
西斯爾窩在修的臂彎裡,燈熄了,他卻睡不著,抱持著好奇,隔日便抽空在網路上搜尋了起來,他找到了「煤氣燈」相關的資料,來自於一部40年代的老電影,甚至原劇本來自1938。
故事描述了一個男人如何利用閃爍的煤氣燈影響妻子的精神狀態,逼瘋她好讓他將枕邊人送進精神病院。
西斯爾不打算看這部電影,於是找了更多的資料來試圖理解他和醫生之間的關係究竟哪裡可以和「點燃煤氣燈」連結,大多數的文章——尤其有關於浪漫關係的文章——都將煤氣燈效應描述得十分可怕,西斯爾只看一眼,便嗤之以鼻,因為他的醫生是那麼溫柔敦厚的一個人,絕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
直到他找到一本書,來自一位女性作者——佛蘿倫絲拉什,叫做《在騷擾中長大》。
文中引用了煤氣燈效應來指涉成人試圖用歪曲的理論影響、破壞孩童對於現實的認知,並不只是冷待與質疑,而是從一開始就頻繁重複錯誤的認知,干擾孩童的思想成長,直到他們產生認知偏差。
我和那個爛人不一樣。
修低沉的嗓音中透著乞求,在他的腦海裡響起,西斯爾向來不明白他在說什麼,醫生那麼美好,對待他永遠溫柔,輕聲細語地哄他高興,指尖隔著手套的布料透出溫度,揉捻他的耳垂,他迷失在這份愛憐裡,伸手不見五指,自然什麼都摸不透,此刻他卻忽然能夠觸及這份乞求的邊沿,是否醫生在乞求一條生路,一條讓他不要變成和院長一樣的罪犯的生路。
他覺得自己正在犯錯。
西斯爾放下手機,坐在修平日裡坐的位置上,屈著膝思索起來,什麼是錯誤的?他覺得院長是錯誤的,疼痛是不好的,他不認為自己有那麼愚笨,不會因為院長說這一切都是你應得的,而認為自己真的該接受處罰。
這一切,源於修曾經無數次捧著他的臉,輕聲說我有那麼愛你,和春天的原野一樣茂盛,和夏夜的星星一樣繁多,和秋日的北風一樣猛烈,和冬陽下的湖冰一樣透澈。
薊草不是美麗的春花,不適合養在庭院,不規則的葉片和分叉線頭一樣的花形也不大討人喜歡,有溫柔的手指撫過他不嬌嫩也不可愛的花瓣,向他訴說愛,終於有一天得到追捧的不是月季,不是雛菊,不是百合,而是一小株雜草。
它終於曉得春天會無差別的拂過所有花草。
因為被澆灌而盛開,為了澆灌它的人而盛開,那怎麼會是錯的?他感覺自己無比的清醒。
煤氣燈從來就沒有熄過,自從院長將它點上,就一直在閃爍,修沒有點燃過它,他只是⋯⋯把它修好了,讓燈芯不再明滅,堅定的輸出溫暖的黃色光暈。
於是西斯爾和亮起的玄關燈光同時,撲到剛下班的修身上,「醫生,我愛你喔!我真的愛你。」
「哈哈,突然怎麼了?我也愛你。」修不明所以,只是笑了笑,攬過西斯爾的肩膀,親在他的頭頂和太陽穴上,回應他的親昵,一切都如此自然而然,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或敷衍,「西斯爾,這個⋯⋯」
他帶回一束花,他清楚地記得西斯爾不喜歡玫瑰,所以買來了西斯爾買過的鬱金香,修窺視了少年的夢境,覺得是自己出言迷惑了他,才讓他做關於煤氣燈的怪夢,於是迫切的想表達不論他說了什麼,都依舊愛慕著他的滿月,若這束花能帶來好夢,那就再好不過。
「聽我說,」西斯爾卻沒有給他交出花束的機會,抬頭吻在修的唇邊,「我不是因為被誘導才愛你,不是因為別無選擇才選你,醫生對我太溫柔了,愛上對自己好的人不算誤會吧?」
修環住少年的腰,側開臉讓他親在臉頰,又在西斯爾有些不滿的時候親吻他的額頭,笑著回答,「⋯⋯不算,你說了才算。」
「醫生又哄著我玩。」握住花束的手正托著他的腰,是一個很累的姿勢,西斯爾不高興,偏不讓醫生放下來,就這麼掛在風塵僕僕的男人肩上,恨恨地咬領子,「你根本沒當一回事。」
「怎麼會。」修毫無怨言地托著他,就好像他根本沒有重量,語氣一貫的溫柔寵溺,軟得像棉花,甜得像蜂蜜,「能聽見你這樣說,我都止不住高興。」
只是,他害怕自己正在犯錯,害怕這不是一個好選擇,更怕西斯爾有一天遇到了對他也很好的人,覺出少時以為的愛戀,不過是仰慕的錯覺,進而生出怨懟,覺得選擇他是錯的。
他按住了心弦,讓它別出聲,再怎麼撩撥,發出的只有沉悶的空音。
「我也發自內心的愛你,西斯爾現在只需要先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
男人環著少年轉了一圈,將他輕輕放到沙發上,並把微微亂序的花束放到他的手中,「這是送給你的,可以幫我整理一下它嗎?我去做點東西,一起吃晚餐吧。」
「好。」西斯爾乖順的應承,得到了來自醫生的一束花,還有落在眉角的吻。
醫生好像總有理由可以拒絕他的親暱,清晨的霧氣一樣朦朧不清,當他覺得自己好像知道他在想甚麼了的時候,又發現好像是看錯了。
但是無所謂,西斯爾將花束整理好,放在桌上,他會把它帶回家,插在窗台上的方瓶中,就在他的床邊,近在身邊的事物,總是觸手可及的。
再接再厲。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