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NE-01

30年NE-01

(最近可能请了很多看文的工读生复习吧)

 


1. 


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爆音。


因为距离有些远,实际听到的声音并不大,仍能听出这场爆炸至少毁掉了半栋楼,崩坏的声音持续好一阵子都压迫着耳膜。札布眺望远处逐渐扬起的大型烟雾,评估爆炸的规模,暗自祈祷裤档里的手机别突然响起。从这里看不太仔细,但那最好只是某只体型硕大的飞行生物不小心跌落导致的意外。若只是路上几台车被压扁的程度,上司们应该不至于硬生生取消他这阵子得来不易的全休。


说是休假,札布今天并没有不想被工作打断的重要计画,只是想待在家休息。


如果是前阵子的自己恐怕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吧?这种大好机会,不赌博、不嗑药、不去抢劫路边的混混,也不去找女人,而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要是让莱布拉的同事们知道,可能会吓到脸色发青,甚至停止呼吸也说不定。不过,比起问札布是吃错药或被诅咒,他们难道不应该反过来表扬他一下吗?说真的,他自己都记不得上次这么安分到底是多久以前……等等,搞不好压根就没发生过?


札布歪歪头,放弃回想。


最近倒是已经彻底习惯这种休假模式。理由则是这会坐在房间里的双人沙发上,完全把窗外爆炸当成背景音效,和颜悦色与女儿通电话的男人。


男人的名字叫雷欧纳鲁德‧渥奇,今年四十九岁,是个差不多快可以用老头子称呼的中年大叔。虽是这么说,可能因为对方生着一张童颜,长得又非常小只(不排除是老年缩水,他的身高只有到札布胸膛的高度),除了眼角、嘴角因长年爱笑而生的皱纹外,雷欧年轻得很难用老头来形容。


札布现在正住在他家里,睡的还是电话那头未曾谋面的女儿房间。


原本他是睡在客厅沙发(就是雷欧现在坐的那张),后来雷欧说要将主卧室隔壁的房间重新整理过,换上干净的床单,让他住进去。当时他直接问雷欧那房间是不是他女儿的房间,得到肯定的回答。雷欧说女儿大了已经搬出去住,也同意将房间借给札布使用。札布还听说这段时间那位女儿其实还是时常会回来看爸爸,不过札布从没和对方打过照面。


爆炸的烟霾散去后,公事用手机依旧没响起。看来自己是逃过一劫了。他又检查一次手机的主画面,才把手机塞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雷欧与女儿的电话也刚好告一段落。


“要听听他的声音吗?”当雷欧这么问后,电话那头用有些结巴又急躁的声音大声驳回:“才不要呢,反正‘那个’的声音大到可以穿越话筒!”


札布心想妳的声音才大得穿越话筒,然后他就看到雷欧头顶的音速猴被吓得大步跳离,一口气跳到旁边的柜子上。雷欧似乎也注意到索尼克的动静,他苦笑着道别,挂掉电话。札布完全感受到电话那头对于自己抢了她房间一事传来浓浓的控诉。明明雷欧的女儿年纪还比札布大五六岁,自己也同意出借,这种孩子气的敌意简直来得莫名奇妙。


嘛,不跟她计较。


雷欧把手机放到桌面后,靠在沙发把手上发起呆,音速猴也默默回到原先位置,眯眼蹭了蹭,重新舒服打起盹。听雷欧说,这只名为索尼克的音速猴,是在他来黑路撒冷区半年后某次一起被卷入麻烦的事件,在危机中培养出情分的一人一猴因此成了朋友,一起走过这三十年。索尼克年纪大了体力也大不如前,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即使如此,它移动时的速度依旧不负称号,哪怕是身为现任吸血鬼猎人的札布,也时常无法精准把握小家伙移动中的姿态。


索尼克熟睡后,札布从落地窗边离开,轻手轻脚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或许是雷欧以前和女儿两人同住的关系,客厅里有两张沙发,其中一张是单人座,以及两人坐的这张双人座沙发。在女儿搬离开这个家到札布住进来之间雷欧都一个人住,然而他在坐双人沙发时,依然会很自然空出一边的位置。札布注意到这点后,往往也都朝刻意空出来的位子上坐。


“抱歉啊札布。”顾虑到头上的小朋友,雷欧小声开口,“那孩子稍微别扭点,但她没有恶意的。”想必他也注意到女儿的抱怨已经以超大音量传达给札布,脸上带着些抱歉的笑容。


“没事。既然是你的女儿,肯定是个好女人对吧?”札布耸耸肩。


没错。雷欧笑着回应,皱起的眉间释然开来。他小心翼翼捧起头顶的音速猴放上沙发把手,撑着膝盖站起,“差不多该准备午餐了。”说完就自顾自走进厨房。札布应声,被这样一说肚子倒是饿了。而且雷欧的饭很好吃,光是想像唾腺便分泌起期待的口水。稍微打个电动打发饭前的时间吧,正要起身去拿雷欧的游戏机,桌上的手机却闪了一下。画面上是署名“巴蕾莉”的人寄来的简讯,正是前不久才与雷欧通过电话的女儿的名字。


“爸爸生气了吗?”主画面的讯息上只写着这样短短一行。


……哈?那个宠女儿宠得要命的好好先生,怎么可能会因为女儿说话大声一点就生气啊,更何况她凶的对象也是札布不是吗?札布不可思议地盯着画面上的讯息,直到一会后画面自动暗去。


那么,也是时候该继续打昨天没能结束的副本了。他偷偷瞥向厨房的方向,确定雷欧不会突然走回来,拿出打火机,用血丝捞回放在不远处柜子上的游戏机。这种若是被同流派的鱼人师弟看到肯定会脸色发青(虽然对方的脸本来就是青色的)的怠惰行为,被雷欧看到大概也会因为不同的理由脸色发青吧。毕竟札布从没和对方提过自己的工作内容。这是因为,身为现任吸血鬼猎人的札布之所以会住进从头到脚都相当普通的雷欧纳鲁德家,打从一开始就是个阴错阳差的意外。


至于为什么总是流连花丛的他会“沦落”到必须跟个老男人同居,事情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札布‧雷夫洛这个月的运气可说是背到家了。不过也没想到会衰到这步田地。被烟熏黑的发尾传来烧烤店的味道,身上的白夹克四处沾着黑漆抹乌的碳粉,上衣和裤子上也有不少被火星烧开的口子,谁都看得出他刚被卷入椿麻烦。事实上,光是这礼拜,衣服就报废四套,即使衣物开销全是事务所用经费支出,自己中意的行头变成这副鸟样子还是让人难以释怀。


他轻触前不久被女人打肿的左脸,只抹得一掌黑,和焦油的黏腻。然而要洗澡就得回事务所去,想到这点就晦气得不行。脏兮兮的手掌随意往屁股后面抹抹,勉强擦干净才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笔笔恨恨删掉通讯录里所有女性的电话。


就在半小时前,这些有着惹人怜爱名字的女性们全聚集到札布专门用来约炮的房子,而他手里也正揽着其中一个。战况几乎一触即发。大声叫骂、抓头发亦或用指甲划脸颊?黑路撒冷区的女人打起来自然不是这种小儿科级别,不过一个恍神,善用咒术的艾蜜莉已经咏唱起火魔法,在其他女人愤怒的尖叫充当背景音乐的情况下,仅仅五秒间他的房子就陷入火海,房内家具燃烧与爆裂的声响此起彼落。他连忙从怀里掏出特制的打火机,操纵血法扯过距离自己最近的米兰和茱蒂,把人丢出屋外;回头又抓了试图召唤魔法反击的莘蒂、露西和安,最后在房子爆炸前乘着暴风把还在抓狂的艾蜜莉也带到火烧不到的安全范围,总算在出人命前完成疏散。然而,那些灰头土脸的女人们也不念在札布紧急避难有功,纷纷上前甩他一巴掌,全员就地解散。


面对这场突然发生并在五分钟内落幕的闹剧,札布哭丧着脸,眺望还在熊熊燃烧的房间一眼,摁熄袖口上燃烧的火苗,拔掉插在头顶的玻璃碎片,大大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只能庆幸房里只有张破床和些凑合的家具,而作为唯一收入的薪水早在上礼拜刚领到后二十五分钟内全数花光,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包含钱)被烧掉。


只不过又再次两手空空罢了。他放弃地想。就和上个月没什么两样。


现在回想起来,他有八成敢肯定,会演变成这种下场,全是因为他那没良心的上司在短时间内,密集交代了大量需要出生入死的繁忙工作。工作间别说是亲自安抚,连打电话和回简讯都没办法,长时间缺乏慰问导致情妇们情绪一涌上来,不仅用最短时间报废札布的房子,全员鸟兽散,而他也落得无家可归又没人收留的下场。


“该不会又得住事务所吧!”泄愤踹开脚边扁掉的铝罐,金属敲击墙面特有的清脆声响铿锵回荡耳边。可能因此引起他人的注意,札布的身侧传来靠近的脚步声。


“唷,这不是札布吗?瞧你这香喷喷──的样子,难道刚从烤箱出炉?”朝声源处望过去,有过几次照面的异界人移动他肥硕的身材往这头过来。异界人约莫两米高,以异界人标准算是中等身材,秃子般的圆滑头顶上生着几只蜗牛触须,眼睛有三只,嘴巴像横顶着两根香肠。札布又多看几眼才想起来对方上个月试图打劫他反而被揍了一顿,当时自己还顺手摸走包含对方打劫来的一共三个钱包。虽然都是些小钱,不过凑合起来还是够札布买一打啤酒,外加两份披萨。


想起披萨的滋味,札布喉头不禁上下滚动两回。即使过这么久,多基摩的起司依然是吃多少也不会腻的极品。正觉得缺钱钱包就自己走过来,简直天助他也。他咧开笑,不知何时拿在手里的打火机刺破了手掌,头也没回,如同火焰燃烧的焰丸已经稳稳挡下身后的奇袭。


看来这香肠嘴的异界人原先似乎打算借由讲话引开札布注意力,借机让同伙从后面偷袭。


“真可惜啊。”札布幸灾乐祸地说,挥舞焰丸把身后像海葵章鱼的大家伙给掀翻,回身脚一踩就把满脸惊慌的三眼香肠嘴踹翻好几圈,毫无反抗之力地撞倒路边的垃圾箱。然而当他把倒在地上的两个异界人身上翻了个遍,却发现勉强翻到的两个钱包里头的金额实在有够小气。


嘁。他皱眉把得手的钞票塞进口袋,空钱包随手往后扔去。



把那些少得可怜的经费拿去赌博结果自然不理想。别说是翻倍,一不小心又在原本就欠的金额上追加丰厚的一笔,心不甘情不愿地签了不还钱就得卖肝卖肾的契约书,人才被从地下竞技场放出来。但札布可没在怕。就这点小钱,下次赢回来不就得了?这回的欠款比起以前札布欠过的天文数字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真要还不起札布也有札布自己的赖皮方式,想让斗流血法正统继承人轻易掏颗内脏出来,那也要有足够实力才行;虽然有些无耻,要是札布真打不过对方,莱布拉两个大当家,克劳斯或者史帝芬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虽说事后会不会被做成冰棒还是被上司揍进医院那就不得而知了。


“啊啊,想做爱,肚子也饿得不行!”本来傍晚的打算就是先和米兰来一发,再卢她订披萨外送的说!真是的,他明明有好好安排时程表没让她们碰面的,不小心放置太久居然全凑一起来了……啊啊,所以说还是职业的好,对札布的女性关系绝对不会啰嗦半句,还可以任意组合多人模式。偏偏自己没那个钱,原本有交情能通融的好女人们也全都联络不上,今天分手那几个都是他最近在路上搭讪又搭讪,一点点累积起来的。说起来那间房间也是租来……算了,房子被烧掉在这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扔着房东就会自己解决吧。


在街头上漫步一会,夜晚逐渐侵蚀街道。黑路撒冷区的夜晚并不安静,几乎每隔一会就会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爆炸声响、武装警察穿越街道时大声鸣笛的噪音,救护车、消防车经过时发出刺耳的不协和音;又或者乍看无人巷子里打探的视线、看不见的角落肉体被殴打的钝重声响。这是个日夜无差别被危险与喧嚣充斥的城市;也是异形与人类交错生活,充满魔术、诅咒、超常科学与混乱蔓延的街道。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里依旧混沌异常,刺激有趣得不行。


然而札布的耐心也差不多消磨殆尽了。要是以往,这种时候随便蹭去哪个情妇的房子就能有顿美味的晚餐,还有充满香气的床可以睡。想起那些柔软的大胸脯全离自己远去,顿时寸步难行。他停下脚步,随便在街边落座,却没注意到隔壁刚好是面包店,玻璃门一打开,香气随着客人的离开被带出来,更是惹得他饥肠辘辘。


啊啊──讨厌一个人待着,偏偏打开手机,通讯录已是空白一片。当然怀里另一支莱布拉专用的公事手机倒还存了不少同事的电话,但那些全在札布的考虑范围外。开什么玩笑。他想,一辈子都没办法想像自己会窝囊到和职场上的人寻求温暖。更不想在下班后还得继续看同事的脸。


这下子可走投末路了。札布叹气。说起来,这世界原本对自己就没那么亲切,一个多月下来,他更是充分感受到来自世界的恶意。虽然,针对这点,他的死对头珍‧皇可能只会风凉地冷嘲热讽:“我觉得一定是你以前过太爽,最近运气背了一点,刚好的报应而已。”


什么“背了一点”,这种运气奇差的事态绝非等闲程度好吗!


一个人究竟可以衰到什么境界?是亲眼目睹陨石打落即将要朝自己冲撞过来的超魔导?得骑着机车在街上追逐半神级别的怪物还是被食人卡车追赶?又或者被看不到的敌人袭击失血送医?


仅仅一夕之间,熟悉的街道就变成完全不认识的样子。即使与外界关系依旧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内部却更加妖魔化;威胁全人类性命的血界眷属不但再进化还过量繁衍,几周前甚至一个不留神就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住院住了整整一个礼拜。好不容易出院后又大伤小伤不断、频繁进出医院。在这种惨绝人寰的悲剧中,再追加好几个连续多日彻夜的潜入搜查任务──全部结束后总算拿到休假,想说可以好好放松减压,结果却又落得房子被烧掉的下场,精神力自然逼近临界点。


想吃好吃的晚餐!想抱女人!想好好睡上一觉!


札布已经有想躺倒在街边泪流成河的冲动,头顶却传来询问的声音。


“需要帮忙吗?”对方问。


“想要热腾腾的饭和软绵绵的床。”他想也不想就照实回答。


对此,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又开口:“……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现在正要回家做晚饭,食材量应该够,要一起来吗?”


札布听完简直懵得眼泪都得倒流回去。他回过身,这才第一次看向和自己搭话的对象。


脸上透露些许担心,稍微弯身站在札布面前的,是个顶着头散乱阴毛的眯眯眼大叔。


“这位大叔,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随便在黑路撒冷区捡人,可是在玩命啊。”


嘿嘿,对方摸着头傻笑,耸耸肩回应:“嘛……这我倒还是知道的,好歹也在这里住了三十年。”


札布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怎么看对方身体素质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长得矮所以身板不宽,拳头光是拎着超市的袋子就已经很吃力;衬衫下隐约看得到小腹微微凸起,所谓中年人的鲔鱼肚。别说是肌肉没锻链过,还外带过量的脂肪。要说对方可疑,面对那张无害的腼腆笑脸,他都觉得自己可疑不知道几万倍。可是,假设对方真的只是个普通路过的烂好人,这种人又是怎么做到在黑路撒冷区活上这么长的时间啊?明明一脸短命的样子。


“再怎么说,那种表情都让人有点受伤呢。”眯眯眼大叔苦笑着摸摸他那头阴毛般乱翘的自然卷。然而札布能忍住没把那些吐槽脱口,已经是对陌生人最体贴的让步。他往下一瞥,对方手里的袋子里,确实隐约能看到洋葱、萝卜和装肉片的盒子。


看样子真的是要回去做晚餐。如果能吃上一顿再借个地方睡觉,也不是什么坏主意。要是对方意图不轨,以札布的身手也能应付。他前阵子偶尔会被喜欢嗑药的情妇带着吃迷幻药,几次药效发作中途临时被征召去工作,直接用血法促进血液循环加速代谢,只消片刻就回复了八成状态。他自然有把握,就算被下药,他还是随时能撂倒眼前这矮个子男人。对方实在太弱,估计随便往后脑勺一棍这个阴毛眯眯眼就得躺着等送医。


“嗯,那我今晚就上大叔家叨扰啦!”札布盘算一番后满意咧开笑,一手轻松拎过阴毛眯眯眼手里的超市袋子,跟在那毫无防备的背后。


只是个单纯的笨蛋嘛。札布心想,配合对方的短腿放慢步伐跟在后头。随着前进,自然而然映入眼帘的那颗阴毛头“澎澎”地规律弹跳,让他很想伸手抓住对方的脑袋,试试那头阴毛的弹性……考虑到对方和自己年纪的差异,想想还是忍下来没真正动手。


大叔的房子位处黑路撒冷区内治安相对良好、地段也比较昂贵的区域。在他们穿越几条大道后,大叔指着几条街外的大楼,说就在那里了,再走五到十分就会到。札布走得漫不经心,散漫浏览四周街景,经过贩售电器杂货的店家往内一望,橱窗里的电子钟上显示的时间早已超过二十一点。札布低头看着手里超市的袋子,这才想起从傍晚开始经历各种垃圾事,从地下竞技场出来时确实不早了。


“话说回来,大叔你怎么这么晚才吃饭?”


“嗯……没注意工作时间,一不小心就……”大叔说着苦笑了下。


“哼……大叔做什么工作的?”


“只是个普通的文字编辑,没什么特别的。偶尔会四处取材,和以前……当记者时差不多。”


是吗。札布哼了声。从以前他就对文书类工作特别没辙,尤其讨厌报告书。先前也有几次报告书写不完,在事务所逗留到晚上八九点的经验。他好几次想中途落跑,但从史帝芬办公桌传来的冷气瞬间夺走他这么做的勇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这会听大叔这么说,知道不是只有自己需要在这类工作上花很多时间,而是这工作本身就很花时间,顿时释怀不少。


“你都请我吃饭,还大叔大叔叫感觉也怪生疏的……我叫做札布,札布‧雷夫洛,大叔你呢?”


闻言,对话间一直自顾自往前走的大叔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来看向札布,用他那双眯眯眼打量了一会札布的脸,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深呼吸口气说出自己的名字。


“……雷欧纳鲁德‧渥奇。”


一瞬间变得那么慎重,札布不自在地搔搔脸,下意识别开视线。


“呃,那个……叫你渥奇先生?”


札布虽然没用敬语的习惯,面对上司、年纪较长的人多少还是会顾虑称呼和用语。不过这样试探性问了一下,对方反而噗哧笑出声。他摆摆手,“哈哈,总觉得有点奇怪呢。雷欧纳鲁德……不,叫我雷欧就好了。不用刻意加‘先生’也没关系的,作为交换,我也直接喊你‘札布’。”


“嗯……雷欧吗,好。那就这么叫吧,请多指教啦!”札布伸出手,雷欧也笑着握住,“也请你多多指教。”



从那之后,札布就在雷欧家住了下来。原先只想借住一晚,但第二天工作结束没地方去,烦恼时下意识就走到熟悉的门前;雷欧对他的二度造访也没说什么,只替他热了晚餐的菜,继续让他住下。雷欧的食量其实不大,小腹上累积起来的肥油,据说是他偶尔中午会和朋友一起相约去吃杰克巨无霸起司汉堡,吃了一堆汉堡薯条造成的。说到这个,不只杰克巨无霸汉堡还开着,那家店所位处的,被称为隔离区贵族的四十二街也依旧健在。在这个充满变化的地带上,这样子的“不变”反而让札布心里油然升起莫名的感触。


晚餐饭后雷欧坐在双人沙发左侧,戴着老花眼镜给妹妹写信。前一天夜里札布入睡前,其实也注意到雷欧房间的门缝下溢出些许昏黄的灯光。客厅足够安静,可以听见钢笔在纸张上游走,停顿、断断续续书写的声音。这下看来,他昨天恐怕也是在写信吧。这种时代即使舍弃最流行的即时通讯装置,或者退一步像札布只习惯用已经被称为骨董的智慧型手机、或者电脑的会面通讯软体也还情有可原,真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提笔写信。


雷欧写信的时候,打从第一天见到札布就主动蹭上来的音速猴,此刻正趴在他肩膀上打盹。札布之前听说过音速猴骨骼脆弱、不容易信任人,雷欧不知道怎么做到的,把家里的猴子养得如此不怕生。在雷欧做晚餐时,负责把香蕉切块喂食索尼克的工作这两天也顺理成章落到札布头上。难得被小动物亲近感觉挺奇妙的,反正他不讨厌,也就任由索尼克把他视为继雷欧之后的第二张睡床。


大概是老花的缘故,写信时雷欧的眼睛难得全开,让坐在身侧的札布能清楚看见他那双天空蓝的瞳孔。和眯眯眼时的反差太大,初见那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时,札布心里受到不小的震撼。雷欧写信的过程中,他也忍不住偷觑一路。在雷欧以为他是好奇信件内容,苦笑转过来说“都是些日常报告,没什么好看的”时,札布只能含糊敷衍过去,没说自己从头到尾,视线就没放在那张纸上。


不过他至少知道雷欧写满整整三张信纸。写完信,一起看了电视上播出的动作电影时,雷欧的手机响了。手机上显示的来电通知是“巴蕾莉”,听声音是个年轻女性。雷欧挂上电话后,笑着说打电话来的是他的女儿,今年三十上下。


“也就是说,你一来这里就快速结婚生小孩了?手脚还真快,看不出来……”想起之前雷欧说过在这里住三十年的事,简单算了算,眼前这个散发着老处男气息的大叔,居然未满二十就有女儿,札布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如此深藏不露。


对此,雷欧干笑着摸摸头,暧昧地应了声。


“这么说起来,你老婆人呢?”


“……巴蕾莉的妈妈在她刚出生就过世了。”大概是人已经不在的关系,札布问完后,间隔一个奇妙的停顿,雷欧才这样回答。他还刻意换了称呼说法,也许是身为父亲习惯这么用。札布试图对照组织里同样两个儿子母亲的K‧K,但也只想起最强主妇每次夸耀“我家老公”时得意洋洋的模样。看来称呼习惯可能还是因人而异。


这么想着,一旁的雷欧摸摸下巴,脸上并非挂着内人去世的伤感,反而像在努力搜索记忆里的蛛丝马迹。


“等等,说不定还活着……死掉的是,啊,不过这么多年也找不到大概是死了吧。”轻率拍板定案后,雷欧露出总算得出结论的满意表情。札布一呆,并不是很理解为什么雷欧把自家老婆的死亡讲的像是远房亲戚的八卦话题,他马上摆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故意用嫌弃的口吻说:“回答得如此随便,太冷血了!看看你那眼神,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他演得认真,但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戏剧化,雷欧反而笑了。


“哈哈,反正札布并没有要指责我的意思不是吗。”似乎看得出札布脸上的困惑,雷欧以大人特有的余裕轻松回应,“谢谢你啊。”


被这么道谢反而怪不自在的。总觉得雷欧的笑容微妙地难以直视,札布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因为,我不认识那女人,只认识雷欧啊。和你相处也不算久就是了。可是雷欧是个好家伙,肯定不是抛弃伴侣的人吧?而且你还把女儿拉拔得这么大了。”


这么说完后,札布听到雷欧微微的抽气声。他回头望向雷欧,但对方并没有在看他。他盯着仍摆放在桌上的信纸,沉默好半晌,才点头低叹:“……是啊,被丢下的人是我呢。”


他垂头苦笑,一说完,马上像是避讳着什么般仓促转移话题。


“说起来札布的衣服今天就和新的一样,但好像是同一套对吧?”


札布还没从雷欧刚那句话里反应过来,突然被这么问,只能结巴给予肯定的回应。


“喔喔……喔、嗯。”虽然早上通勤时只能穿前一天出入火场后破破烂烂的旧衣服,到事务所后,能干的莱因赫兹家总管吉尔贝特便以最快速度准备好一套全新备用品,也就是札布身上穿的这套。


“是说备用的衣服居然长得一模一样,你很喜欢这款式吗?”


札布努努唇,死命想了想,扬高下巴,硬是挤出一句:“……雷欧不觉得我穿一身白超帅的吗?”


那算什么啊。雷欧失笑,“确实很适合就是了。”


对吧?札布得意一笑,“嗯,虽然不是职场的制服,姑且也算是固定的工作服啦。虽然白色的衣服容易脏,报废率也高,不过以我的肤色要穿一身黑,整个人就只有头顶白了。”


“这倒也是。”雷欧似乎想像一下“只有头顶白”是什么画面,没多久就捧着肚子笑起来,连连点头同意。


之后又聊着一些无聊的日常琐事,等雷欧开始不自觉打哈欠过后十分钟,他就把沙发留给札布,先行回房睡觉。



“札布明明有工作,却没有住的地方吗?”


雷欧问起职场有没有提供员工宿舍是札布住下来整整一周以后的事。中间他们还一起度过一个打游戏的周末。雷欧假日没有工作,多半时间都热衷于游戏机。虽说他自称视力和手速都大不如前,拿着游戏握把那副执着的模样让他看上去特别年轻。札布正好得到半天休假,下午便回去帮雷欧通关。札布以前没什么玩这类游戏,然而丰富的实战经验让他没多久就顺利上手,还打出连雷欧年轻最鼎盛时期都望尘莫及的成绩。


“不过我当时要是努力一下说不定也能练到那个程度。”当时雷欧对此还试图辩解两句,“当时的工作实在太操了,不仅血尿、过劳,还操到连游戏主机都无可幸免悲剧的程度。”只是说到这他突然悲从中来,对话也就不了了之。


“住的地方……之前是有,遇到雷欧那天发生点意外爆炸……就没了,还没找房子。”想起被情妇炸掉的房子,札布露出沉痛的表情。雷欧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样。


“没错,房东因为区域划分而赶人,或者因为糟糕的理由爆炸都是很正常的事。虽然很让人沮丧,但千万别介意。”不知是不是错觉,札布总觉得那双眯眯眼眼角带着点感伤的泪光。还没机会询问,这个似乎经历过很多挫折的成年人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如此,札布暂时就住在这边吧,反正我也一个人住。”


“不过,”雷欧看了看两人所在的沙发,“要住下来的话,也不能让你老是睡这张沙发,长度有点太勉强了……”让札布这种手长脚长的人睡小小的两人座沙发,睡觉时双脚几乎都挂在沙发外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他也不是没睡过更艰困的环境,但如果不需要睡得颈椎痠痛、脚也无法伸展,当然再好不过。


“我晚点问问,估计没什么问题。明天札布你去上班后,我就把那个房间整理起来给你睡。”雷欧说着指向主卧室隔壁的房间。那个房间札布没进去过,淡蓝色的门板上有块特别新的长方形区域,上方大约十公分处还有另一个约莫两个铜板上下并排大小的椭圆形区域,以前应该黏过挂勾、吊着写有小孩名字的门牌。即使雷欧从没特别说明,札布也看出来那是谁的房间。


“今天还是得委屈你睡沙发就是了。”


札布盯着门板,迟疑开口:“是说,那应该是你女儿的房间吧?”让我睡不要紧吗?


雷欧眨了眨眼,那双久违的湛蓝眼睛此刻写满讶异,“欸、你怎么猜到的?”他也不否认,“是没错,巴蕾莉搬出去后,虽然也会回来,比较少留下来住……嘛,虽然她每次回来我还是都会帮她换床单,不过没人住的时候,床上灰尘生得很快,还是等我明天清过再睡比较好,你就再忍耐一天吧?”


听雷欧这么说完,札布再次意识到眼前的人确实身为人父。雷欧虽然长了札布二十多岁,平时两人的相处却更像平辈。雷欧外表与内心同样年轻,谈话语气轻松,也从来不曾对札布摆出长辈的姿态。但他确实很会照顾人,也很注意居住品质细节。说实话,这些天被对方照顾下来,虽然是以对等的方式相处,偶尔还是隐约有种自己被对方当成儿子养的错觉。或许这是因为札布实际上并不是很了解普通家庭的亲子到底是怎么相处,只能依靠平时周遭长辈们给他的印象。如果真要提及他的成长过程……不不不,那个眼里只有变强,一心专注于钻研血法的变态抹布老头绝对不能当作参考。


札布颊边爬满冷汗。想到自己唯一的罩门,他脸色明显发白,让身旁的雷欧不禁朝这头投以担忧的视线。但除了工作内容,札布对身怀异能一事更是刻意隐瞒,自然不可能和雷欧多说什么。况且,因为教导自己异能的师傅而深受心灵创伤这件事并不怎么值得提起。


“对了,”他慌张换了话题,“雷欧平时是怎么处理生理需求的啊?”


“……哈?”然而他选择的话题显然远远超过雷欧的认知范围,过了快十秒,终于理解过来札布想问什么,他忍不住发出疑问的单音。


“因为啊,这个礼拜我不都住在这吗?积攒了不少,也是时候该找个女人解决一下……雷欧你不像是会去外面找女人的类型,老婆死掉后难道都自己动手ㄐ──”“视野混交(shuffle)!”


被雷欧激动打断关于生理需求的话题,不仅札布和他肩上的索尼克都吓了一跳,就连雷欧自己也是肩膀轻颤,似乎很意外自己刚不小心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刚刚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一会后,札布问。


“没什么,千万别在意。”雷欧干笑一阵,摸摸后脑勺,试图微笑粉饰太平。说完他眼神默默飘往地板的方向。再问下去感觉不太妙,札布也就乖乖闭了嘴。


几分钟过去雷欧大叹了口气,总算开了口,“札布你还年轻,累积太多对身体也是不太好,只要不把人带回来,倒是没什么关系。”


“喔、喔……那当然。”札布乖乖应声。他有些尴尬摸出怀中的手机,到前些天还是空着的通讯录,昨天已新增数笔路上过来搭讪自己的女性电话。他不自在地从沙发上站起,深深觉得自己像在和老爸报备情事的儿子般尴尬。雷欧没有抬头看他。


“那,我稍微出去一下。”


“……路上小心。”几秒后雷欧这么说,札布赶忙应声,快速往门边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