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Shattered
Effect Extinct當你只是被我保護時,那麼你要說你是我的嚮導,還是我是你的哨兵都沒有問題,但當這一切是建立在更上一層的情感時,就完全不一樣了啊。
你懂嗎?
……我不懂。
但我知道當過去的我也選擇你的話,那一切就沒有問題了。
梅蘇特時常會恨自己,那麼羅桑就是認為自己成長的太慢了。
當時趴在雪地裡驚鴻一瞥的場景沒再飛入羅桑的腦海裡,精神觸手一天比一天伸的更遠,但羅桑發現自己每次只要一見到模糊的木屋影子,接著想要用力推開門走進去時就會被突然其來的暴風雪打斷,然後他就被逼得不得不退出那張明明就是自己的精神圖景。
那是梅蘇特在他們尚未親吻前告訴他的,若是模糊的景象並非源自羅桑任何過往的回憶,那麼發生在哨兵嚮導身上的這種情況只有可能會是精神圖景了。
況且羅桑身上也開始有了淡淡的泥土與木質氣味,毫無疑問是野獸們身上會有的費洛蒙,所以距離羅桑取得踏入圖景的資格應該也即將不遠。
但到底是卡在哪裡呢?羅桑在與梅蘇特取得接下來將要前往白髮青年被製作成嚮導的實驗基地的共識之後,他便開始將思考的空間指向這點。或許那也代表羅桑確實非取得原先的記憶不可,否則究竟是什麼樣的過往以組成他現在的模樣,以至於他會擁有那棟小木屋,他大概也永遠想不明白。
所以在梅蘇特看起來相當後悔對他說出那些話之後,羅桑仍然一次又一次張開雙臂將他的哥哥抱在懷裡,嗓音平穩地說,沒關係的,沒關係的,他總有一天要面對,就像對方對自己曾經說過不是他的錯,那麼同理也不是梅蘇特的錯,羅桑是自己決定要去碰觸那個會讓他抱著頭尖叫的過往,儘管他現在仍舊不曉得在那裡等待他的是什麼。
但梅蘇特似乎就沒有辦法這麼堅定又毫無遲疑的往前走。
黑髮哨兵只能被動的被牽著往始終不安的未來前進。
理由如前述,要心安理得對他來說真的是最困難的事情了,他還丟臉的需要這個年紀比他小許多的鴨子安撫他——真是窩囊。
但或許也多虧了羅桑這些每次看到他獨自一人做點什麼小任務例如整理外頭撿回來的柴薪就會衝上來抱住他的行為,這讓梅蘇特看了覺得有點好笑,雖然內心仍舊有些陰霾無法散去,但至少他還是有辦法放鬆心情,懷抱著無奈與消極的不作為加減替羅桑完成他本來就想要替其完成的精神訓練了。
那麼雪地的訓練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業呢?梅蘇特在用上世紀文明的地圖圈出羅桑那個實驗基地的所在地時一邊分神的想,當初自己的精神觸手大概確實要延伸個一公里才被判斷是名合格的傭兵,但嚮導跟哨兵的標準一樣嗎?他不清楚。
然而用精神域來界定又相當不準,畢竟現在羅桑正卡在個關鍵過不了,於是梅蘇特在羅桑某一次再度於他的精神域內下起足以覆蓋古城大約五分之一的大雪後,決定先暫時暫停訓練,準備前往下一個階段。
收拾完他們先前旅行背著的大包包後,再確認鎖上的雪中小屋是否如同先前堅固,旅行團留給梅蘇特照顧的建物他可不能弄壞,接著他們轉身就能朝著更北境的地方前進,而梅蘇特大概能知道基地已經靠近舊瑞典國度的地界,再往西走一點點就是羅桑真正的故鄉。
挪威啊……黑髮哨兵似乎從來沒有去過那麼遙遠的國度,舊北歐一直都是大雪紛飛的形象,遠在歐洲更北邊的地界始終富有神祕色彩——那邊也有這種小木屋嗎?梅蘇特認為自己對其完全沒有一丁點的初步印象。
從高加索山前往斯堪地那維亞需要徒步走過兩千五百多公里,會走過俄羅斯大片殘敗的東正遺跡,那些與清真寺完全不同的教堂玻璃花窗踩上去時會發出碎裂清脆的聲響,廣袤的東歐平原近乎蕭索,戰爭遺留下來的煙硝在索然無人的大片土地上形成荒蕪卻又比起人造物更令人舒心的景色,就像他們先前在海邊看見的灰塵色天空,但耳邊蕭瑟的風聲卻無比動聽。
這整片土地都是灰褐色的。
而他們除了行走之外,兩手也緊緊相貼,全是由白髮嚮導主動的。
這段路途至少得花他們整整一個月,梅蘇特認為自己已經很努力在感到平靜了,然後這整整一個月羅桑都會毫無保留的牽上他的手,就像是此時要帶領的人並非梅蘇特,而是羅桑要牽著他邁向嚮導尚未成為嚮導前所擁有的一切,其自信與堅定的暖流已經能夠藉由嚮導的能力流淌到他的心中。
奇怪,明明「吉斯利」根本一個記憶都尚未想起來,他總是能夠在那雙紫色的眼眸中看見天空的暗灰在其中被轉化成波光粼粼的模樣,這對一個本來連歸處都沒有的哨兵來說是何等惶恐?
他一遍一遍的在內心說著自己很惶恐、惶恐現在擁有羅桑這個名字的年輕人對他太過用心,卻又一遍一遍的被其抹除掉他的不安,所以他們的手牽的更緊,然後羅桑每天都會用每個晚上擁抱時會接觸到的體溫說著他們會在一起。
焦土似乎又開始降溫了,變成單純有些溫暖的泥土,羅桑會在上頭插滿番紅花,接著在番紅花被熱到無法生長而枯萎時重新繼續插得滿滿的,堅持不懈,這彷彿讓他們現實中腳踩的枯黃雜草也一起生出花,鬱金香與番紅花一同瘋長。
他到底該怎麼辦呢?
梅蘇特在仰頭看向面前明顯曾經是實驗設施的廢棄廠區時緊張又難受的想。
羅桑自己選擇來到這裡了,斑駁的牆面與鑲有鐵絲網的圍牆看上去著實不友善,周圍的枯葉堆了一層又一層,空氣明顯比他們這一個月走過來的平原還要更低溫,呼出氣時的白色煙霧能夠襯出蕭條的景色,正門被砸壞還被噴漆的模樣就像是報廢……跟當初那個失憶的白髮青年一樣。
黑髮哨兵看了眼身旁旁的嚮導,在對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之後,隨著那堅定的步伐一起越過歪曲的生鏽鐵製大門。
踩過樹葉的喀吱聲沒有激起任何烏鴉。
※
從外頭走進廢棄設施之後光線明亮程度便直接減少近七成,地面上的碎玻璃與牆面上的白漆一同散落在他們視線所及的任何地面上,有些牆角似乎因為潮濕而發霉,更甚者長出幾株枯黃的小草,光線像是自教堂玻璃花窗而下的天使之梯再混入部分的泥濘,空氣裡多的是潮濕的粉塵,對呼吸道不太好。
這看起來其實更像是舊時代的醫院,梅蘇特在抬起頭看向這個大廳的天花板時想,但他同時也能感覺到牽著的手心握的更緊了,可能是白髮青年的應激反應,然而他想沒幾秒後手就被放開,而羅桑在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之後就擺出準備轉身離開的動作。
「你……」
「抱歉,接下來讓我自己一個人,」羅桑看起來相當認真,並在梅蘇特錯愕的張開嘴之後,手比了個方向,但卻連一個字都沒解釋,「……不要擔心,等我。」
此時的白髮嚮導看上去成熟極了,這讓梅蘇特在對方轉身離去之前都沒能說出任何挽留的話,他不是嚮導就更不可能知曉羅桑做何打算,於是他只能在愣愣的看著羅桑往其中一條走廊走去時目送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小小聲的說了一聲好。
……究竟在這個當下,對方是否想起了什麼才做出這種決定呢?
即便一點答案都沒有,梅蘇特當然還是會選擇尊重羅桑的選擇,緩慢的往反方向走。
另外一邊的走廊看起來跟對面差不多,每個房間都散落著各種醫療器材,針筒居多,再來是生鏽的小剪刀,還有聽診器與在時間侵蝕之下風化的脆弱病歷表,有的窗戶有破,有的沒有,黑髮哨兵偶爾會選一間走進去看看裡頭的病床上面究竟爬滿多少蜘蛛絲,接著一屁股坐上去,看著外頭的景色發呆幾分鐘再站起身。
這大概是久違了的獨處時光,他發現自己似乎有點不習慣,全怪那個現在他聽不到動靜的白色小鴨,現在的時間幾乎有點無聊到他不知道該做什麼,只能一邊拿著針筒戳病床一邊把鐵夾掰彎。
動作看起來很愚蠢,但這樣的舉動似乎能讓心情變好,於是他開始走向更深處,有些看起來是問診間,有些是病房,還有更大間的手術室,會有那種看起來像是外星人的多眼怪物金屬燈盤踞在裡頭,或者放有瓶瓶罐罐的藥房……化學藥罐已經有不少泛黃脆化,一碰就碎,梅蘇特鮮少玩的這樣開心,然而在碰掉不知道第幾個瓶子之後終於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他花了不少時間在廢棄醫院裡遊蕩,盡量不到羅桑去往的那一側,但他現在才想起來,羅桑不是一兩年前才剛被實驗計畫報廢的嗎?那麼……為什麼這間醫院四處散落的物品看起來都像是放了好幾十年?
黑髮哨兵立刻抓起一個瓶子,在它碎掉之前找到標籤查看上頭的過期期限……2030年9月過期。
這跟羅桑被撿到的時間不符。
所以……那個實驗計畫真正實行的地方真的是他們表面上看到的這間醫院嗎?羅桑剛剛到底打算走到哪裡去?
梅蘇特猛然回頭看向他自己方才來時的方向,而與此同時就像是與他呼應一樣,從某個不知名的地方傳來玻璃摔碎的聲響,有些遙遠,那聽上去更像是被埋在什麼東西之下的悶聲,那個破碎的磕琅聲就像是新鮮的玻璃瓶直接被砸破,並不像他剛剛碰碎的那些帶點粘連的聲音。
羅桑剛剛說等他,那……他現在要跑過去找對方嗎?
黑髮哨兵緊張的捏碎手中的玻璃,咬著牙低下頭,心臟狂跳到快要呼吸困難,接著發現自己在思考不到兩秒後便身體先於腦袋的立刻丟下手上的所有東西往聲響傳來的方向跑過去。
答案很明顯了。
如果他這時候還猶豫——那麼他就不配接住那名試圖回想起記憶並朝自己走來的嚮導了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