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Collap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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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ffect Extinct


……你的眼睛好了?

嗯,好了。

那起來吧,繼續訓練。

……好。


並不是走向如此之後便能擁有美好的結局,並不是在這之後兩人互相扶持便能在這個殘酷的末日裡永遠活下去。

他終究沒辦法跨過那從初遇開始便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而這怎麼樣都沒辦法解決,只要對方沒有一日重新憶起那造就自身的過往,那麼他就無法心安理得的擁抱這份溫暖。


梅蘇特有時候會恨自己。

這份情感只有在面對羅桑時才會出現。


而羅桑發現這次梅蘇特沒有再回過頭問他此時有沒有什麼想講的,然後他就可以試著闡述自己的想法,就算模糊的描述也沒問題,因為無論如何他的哨兵都會反過來試著分析看看,接著告訴他一些更為明朗的結論。

然而這次白髮嚮導就只看到面前的黑髮哨兵在被親完之後喘著氣撇過頭,捏著他的肩膀悶悶地說起來,繼續訓練,除此之外其他什麼話都沒說。

羅桑原先還想努力分辨哨兵此時的情緒是什麼,但越漸冰涼的感受卻讓他壓著對方鎖骨的力道大過頭,而梅蘇特也只皺了一下眉頭,低聲的說了一聲好痛,羅桑就快速放開手,乖巧溫順的坐回他們最剛開始訓練時的位置。


這似乎不是討厭,但也絕非喜歡,陌生的情感讓羅桑瞬間被打回他們剛認識時小心翼翼的模樣,彷彿成為不敢問東問西的膽怯小孩。

梅蘇特瞇起亮橙色的眼睛沉默的看著羅桑這副模樣時,卻覺得自己這次似乎沒有辦法主動詢問對方現在在想什麼,更遑論和盤托出自己的想法了——


因為那是如此不堪。



梅蘇特其實知道自己的糾結點在哪裡,那就跟看著對方的嚮導能力逐漸覺醒時相似。

因為是他的緣故所以才會讓白髮嚮導越來越靠近世人眼中的野獸,因為是他的緣故所以羅桑才會說出你是我的這種話,他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確認這一切真的是出自羅桑的本心,而非受到外在環境影響——但這說出口無疑是在質疑羅桑此時對他的喜愛,所以梅蘇特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如果放手羅桑讓其自己出去跑一圈,最終還是選擇回到他身邊呢?但他先前就已經答應如若羅桑想的話,那他自己便不會主動離開其身邊。

如果暫時拒絕羅桑一切太過親暱的行為呢?但他最沒把握的是自己是否能夠確實的拒絕每一次過於溫暖的擁抱。

如果羅桑恢復記憶之後,還是選擇自己……而這是他最無法說出口的話。


黑髮哨兵早就說過可以讓羅桑決定所有的事情,儘管對方的心智目前仍然沒有進到成年人的範疇,但他已經在自己能夠保護的範圍內讓對方自行決定一切,這讓他怎麼可能開口說,可不可以等你恢復記憶之後再看你要不要我?

那麼他現在光是擁有這種想法是否就等同於踐踏對方的心意?


但羅桑真誠如此,確定不會形成引誘或是由他帶錯路的罪惡嗎?他真的——真的有做好一個保護者該盡的責任嗎?

讓羅桑對自己產生如此佔有慾,真的是一個保護者該做的嗎?


他發現自己已經在無數個夜晚如此質疑自身,然後他每次看著那雙低垂著的紫色眼睛時卻沒辦法將任何一個字說出口,待在雪中小屋的每一刻他幾乎都在質問自己、或者說,只要羅桑待在他身邊一秒,他就無法停止去思考這些怎麼想都無法解決的問題。

梅蘇特連鼓起勇氣跟羅桑討論他們彼此的想法都辦不到,每天晚上都只能在安靜的小木屋裡相對無言的做著他們約定好的精神域訓練與在外頭的圓規訓練,但梅蘇特焦土之下的溫度再沒下降,羅桑每個眼神他都看不太清楚代表什麼意思,低下頭的白色小鴨似乎也正在想著什麼,所以以往那般天真可愛的純然模樣已經好幾天沒有出現了。


黑髮哨兵很想說你沒有做錯,不要再多想了,做錯的是他,但他連要從何道歉起都不曉得,又談何溝通?


梅蘇特有時候會恨自己。

但最近他恨的次數真的有點太頻繁了。



壁爐裡劈哩啪啦的聲響最近變成他們沉默之間難以消除的疏離感,外頭的雪稀稀落落的,在窗邊形成白色結晶時並不會有天真的小鴨去畫成各種圖案,不再坐在窗邊看著外頭美麗雪景的白髮嚮導現在常常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冥想,讓精神觸手延伸的更遠一些,接著回想起與雪境完全相反的乾燥歷史古都,接著睜開眼盯著那個他最近試著想讀懂的背影。


那不是喜愛,也不是厭惡,那麼是什麼?梅蘇特沒有開口問他有沒有想講的話,所以這次勢必得換他開口說話。他很認真、很認真的想,為什麼。

然後他在盯著那個背影不斷的傳來複雜情感的幾天之後得出了一些如果沒有詢問就沒辦法進行下去的臨時結論。

那他能夠再一次抓住梅蘇特嗎?再次讓人避無可避嗎?

就這麼做吧。


於是羅桑在久違的伸出手拉住梅蘇特時並非只是像往常那般沒有殺傷力的捉住衣角,而是毫無疑問的抓上對方的手臂,讓黑髮哨兵準備邁出回房的步伐驟然停頓,噢,對,梅蘇特自從他眼睛好了之後就再也沒有跟他一起睡覺了,這點讓羅桑覆在梅蘇特上臂上的手勁又大了點。

「我可以問你一些問題嗎?」

「……什麼問題?」

「沒辦法馬上問完,請你留在這裡,梅蘇特哥哥。」


大概是從來沒看過羅桑如此強硬的模樣,原先還想迅速打發逃之夭夭的梅蘇特只能縮了縮脖子,為接下來不曉得要迎接什麼感到緊張,儘管他一直在內心說服自己這是為他這幾天沉默而該承受的報應。

羅桑看梅蘇特一副任人宰割的樣子,微乎其微的皺了一下眉頭,但手上的力道還是放鬆了許多,改換成牽著對方的手走回壁爐旁邊,像往常那樣彼此各佔據一張小小的椅子之後開始盯著那雙在火光閃爍之下變得更加逃避的眼神。


他想,那個暫時的結論可信度似乎更高了。

「……梅蘇特哥哥,這次沒有打算找我討論的原因,是因為有什麼無法對我輕易說出口的話,對嗎?」這是羅桑的第一個結論。

梅蘇特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始終天真的嚮導竟然有天能夠自己想到這麼多,有些驚訝的回望對方,但羅桑卻覺得要得出這個結論很簡單。因為梅蘇特儘管是難以討論的事情,以往都會試著跟自己開口,那麼這次連開口都沒辦法,想必這一定是梅蘇特連講述都做不到的事情吧。

黑髮哨兵一時的語塞彷彿無聲給了羅桑肯定的答案,於是他垂下眼,沒有繼續等待的拋出下一個問題。


「因為我想要,所以我親了你,這點是梅蘇特哥哥教我的,你不會懷疑我做這件事情是不是真心的,那麼就是梅蘇特哥哥本身對於這件事情的想法問題了吧?」這是羅桑的第二個結論。

在一直以來都沒有被教導迂迴的腦子裡,這麼做那就只是因為他想這麼做,梅蘇特肯定也知道這點,那麼梅蘇特會在他親吻了哨兵之後改換態度,就是哨兵自己有什麼針對這個行為的想法無法說出口吧。

那……第三個結論呢?羅桑有些深沉的抬起眼,染上橙黃色澤的紫色雙眼有點像是幽夜,直直望進梅蘇特五味雜陳的雙眼裡時卻沒有猶豫。


「是因為……你覺得自己配不上嗎?配不上我說的『你是我的』?」而這句話說出口,梅蘇特確實驚愕到一時之間說不出話,畢竟這種結論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羅桑有辦法自己想得出來。

但同樣的,這對羅桑來說似乎也不是很困難。

因為梅蘇特曾經說過,曾經無數次的說過類似的話。「擁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不要像我一樣什麼都沒有」、「不要像我一樣活得這麼沒有意義,人生無所事事卻又還活著浪費生命」、「我希望你過的很幸福」,還有呢?


「我希望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也有辦法獨自面對這些爛事」、「你想要我做什麼,只要有違你的意願,我就不會做,反過來,只要你想要我做,我就做」,這些話語無一不是梅蘇特將自己放在最後的證明,那名曾經不想要自身生命的哨兵自始至終都認為自己很卑微,甚至可以不被理解,那麼他當然能夠輕易得出對方並不把「自己」看重的結論吧。

所以過往的話語才會是一次次同意他的想法,同意他的想望,接著在這次被珍重的捧起時,無法承受這些重量的獨自崩潰。


複雜的分崩離析就是崩潰,這大概就是羅桑暫時的結論了。

「……但是,我說的『你是我的』,跟所有物,難道不一樣嗎?」而這就是羅桑遲遲想不通的原因了,「差別在哪裡——可以告訴我嗎?」為什麼梅蘇特的情緒如此錯綜複雜,那這當中的差別到底在哪裡?他可以循著一些蛛絲馬跡努力思考,但只要安插進這一條,他就全部都不理解了。

白髮嚮導的神情看上去終於有了一點情緒,但梅蘇特卻覺得那太過不適合白髮嚮導。


看著彷若是他親手造成的憂傷,他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然而他又無法不被逼著面對這個難以回答的大哉問——要他親口說出這種遲來的恐懼,那簡直幼稚又難堪啊。

「……因為我很惶恐,」梅蘇特擰起眉頭開口,嗓音有些發顫,「我很惶恐……原來你說的,有到那種程度啊,我很惶恐。」但接著的他就又說不出來了。黑髮哨兵焦慮的雙手交握,揉捏自己的指骨時順勢逃避羅桑的視線。

不過羅桑卻與其相反的直勾勾盯著那張侷促又掩藏著什麼的面龐,稍微握緊拳頭的傾身,「還有呢,不只這樣吧,我感覺到的不只這樣,梅蘇特哥哥。」


那麼他又該回答些什麼?

梅蘇特在內心抓狂的想。那他這時候該回答什麼?他真的錯了,但錯在哪要怎麼解釋,他要怎麼說對於羅桑此時的狀態感到後悔,因為他發現自己矛盾的想接受卻又沒辦法說服自己無論在任何情況下羅桑都一定會選擇自己。

——他辦不到,悲觀又被動又憂鬱的哨兵,要怎麼樣才能辦到?


梅蘇特崩潰的抬起兩手抓緊自己的頭髮,神情痛苦的咬著牙,這讓羅桑在今晚終於驚訝的瞪大眼睛。

「——那我要怎麼辦?我要怎麼講?羅桑!」黑髮哨兵眼角發紅,嗓子嘶啞,「你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所以你會傾向我這邊似乎是必然的,但這種必然——讓我很不安啊!」

他其實很希望羅桑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因為這樣的字句包裝之下全都是他那不堪的心態——


但事與願違。

羅桑似乎恍然大悟。


噢,因為自己現在沒有任何一個東西是不來自於面前哨兵的,所以哨兵覺得自己被框架在這個名為梅蘇特的世界裡嗎?那讓他感到……感到難過,像是他這陣子一直以來的情感似乎都被認為理所當然,但除卻看過,更多的其實是心疼。

與他當初踏進鬱金香花海中相似的情感,如果梅蘇特一直以來都是這麼想的,那麼黑髮哨兵究竟有多麼的自卑才會覺得他純粹的喜愛是多麼令人惶恐?


羅桑曾經在與旅行團的人們交談時得知嚮導是安撫哨兵情緒的存在,而現在能安撫梅蘇特的只有他——看來他的佔有慾在此時也正不分場合的發揮作用,這真是太好了。

所以白髮嚮導抿起唇,強硬的掰開對方那緊抓著頭部的手指,堅定又不容置喙的緊捏著哨兵粗糙的指間。

「那我知道了,梅蘇特哥哥。」羅桑的語調很平靜,始終平靜,這讓梅蘇特似乎看傻了眼。


沒錯,如果他身上包括現在的名字都是梅蘇特給的,卻會帶給梅蘇特如此大的不安,那麼……

「我會取回不是你給予我的部分,然後在知道自己是誰之後再次毫無疑問的選擇你。」所以,不要再躲我了好嗎?

所以說,越純粹的人就越是殘酷啊——

羅桑究竟是在怎麼樣的情況下才能說出這種好像真的長大了的話呢?這樣的答案他希冀卻又不希冀,就像是他的醜陋被對方的無瑕給昇華了一樣。


梅蘇特怔怔的看著嚮導這副堅強的姿態,再次哀嘆對方殘酷的告白又再度讓他感受到自己有多麼的可悲、又有多麼渴望有誰來接住自己之後,反手握住那個方才掰開他手心的溫暖手掌。


今天晚上他注定會流著淚在嚮導的懷中入睡。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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