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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荻花題葉睡得不安穩,微微睜眼時,他感覺到一隻緊張的小手,於是將它厭煩地推開。

  「走開……」

  修儒嚇了一跳,手上的小型檢測儀摔在地上,他緊張地撿起來,苗王輕聲安慰:「沒關係的。」

  王后又閉目睡去,眉頭深鎖,額上都是冷汗,苗王輕輕擦拭一番,然後隨著醫生走出臥室。

  「王上,抱歉,是修儒學藝不精……」測量完王后的身體數值,他知道自己無法專業會診。

  苗王安慰地微笑,摸摸孩子沮喪垂下的頭,「不要緊,是孤王臨時找你,太為難了。」他沒有說出昊辰給的理由,撞到頭這種說詞太荒謬了。或許是昊辰又在隱瞞什麼事情,而且他不知道這次修儒是不是也有一份。

  「這個……修儒對婦科研究不多,以王后殿下的情形來說……也不確定是否適用一般女性小產的調養,王上請榕姑娘來或許更好……王上?」

  修儒抬頭看去,苗王的臉僵住了。「修儒,你說什麼?」


  隱約醒來時,他聞到淡雅的花香。有人點了燃香。荻花題葉發現自己手上插著針頭,點滴袋裡是藍色的藥水。不管那是什麼,身體裡面舒服很多,就像疼痛的地方都鋪上柔軟的天鵝絨。

  然後王后感受到自己醒來的理由。苗王躺在雙人床的另一側,手臂小心翼翼地環繞著他,臉貼在自己旁邊……肩膀似乎濕了。

  他就是怕這個。痛感減輕之後,荻花題葉恢復了思考的能力。他就是怕這個,怕蒼狼傷心,為什麼這孩子就是非得知道不可呢。這樣,還要耗費心力去安慰他……

  「我都沒哭了。」荻花題葉聽見自己鼻音濃厚的聲音,反正身體不疼了,他乾脆翻身過去,蒼狼哭得鼻子都紅了。「雲胎術本來……就很容易失敗。」

  濕冷的手安慰地貼上蒼狼臉頰,他又渴又累,只想再閉上眼睛睡一下,卻仍擠出力氣喃喃:「術法都會失敗的……過幾天就好了……只是咒術而已……」

  只是咒術而已。雖然在本質上,以自己的血肉養育咒術更偏向苗疆的巫蠱而不是道域的陰陽學,但荻花題葉深信自己的作為只是運用術力去執行一種不熟悉的術法,而不是孕育一個生命。他拒絕擁有這種自覺,所以從身體排出的那顆雲核,哪怕是自己血肉的一部份,他也拒絕相信那是一個生命。

  只是一個死亡的胚胎而已,休想叫他為此難過。相較起來,蒼狼的傷心更要緊,更難處理。

  他睡到自己的頭髮了。荻花題葉全身痠痛,難以撥開,但仍努力伸手將那個深切悲傷的孩子擁進懷裡,儘管無力安撫。他只能這樣抱著對方,再度陷入倦怠的昏睡中。

  苗疆的落雪未曾有過這麼溫柔的時候。

  昊辰慢慢走著,低頭時看見自己穿的是蒼狼的靴子。星月無光,他不知道該往何處而去,但他穿著這雙鞋,便沒有那麼寒冷了。

  他走著,直到發現自己為什麼而走,他在尾隨那隻小小的狼。小小的銀灰色的狼,毛茸茸的尾巴在積雪上拖曳著,他本該如此懶散而可愛。

  不要走,等一等……他想喊出聲音卻沒有聲音。

  他想追上去卻始終追不上去,不論怎麼追趕,那隻幼小的狼就是沒有回頭,他們之間總是相隔得那麼遠。昊辰又是著急又是懊惱,非得追上去不可……他跑了起來。

  久積的雪那麼鬆軟而深,他跑得氣喘噓噓,而那隻狼越來越高大,四肢修長,頭髮亂翹的樣子……除了頭髮以外,那背影是蒼狼的背影。

  「……等一下!」他終於聽見自己扭曲的聲音。「別走!不要走!」

  昊辰覺得自己似乎喊出了一個名字。儘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名字。但他終究呼喊了。

  回頭看他時,灰色的狼有紫色的眼睛。昊辰為這奇特的因緣感到無法言語。那是他既陌生而又熟悉的臉。

  年輕的灰狼有相似於父輩的臉孔,但眼睛卻像如道域的深暮般濃豔。那單純如孩童的眼神凝視他一眼,帶著不知世事的寂靜無聲,隨即轉身離去,彷彿這一切只是因為必然。

  不、不,等一下,別走……某種深刻的恐懼攫住他,昊辰抓緊衣服的下襬拔腿就跑,然而,他跑得越快,雪卻下得越急,幽黑森冷的雪……漸漸的,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風聲呼嘯著,雪珠打在臉上,那模糊的背影漸漸消融在漫天的風雪之中。

  ——昊辰,回來。

  那叫喚自己的聲音顯得明朗且清潔,比黑夜還要清晰。

  回頭看去時,拉住自己手臂的人,是蒼狼。深沉的黑夜裡,唯有他的臉顯得明亮而具備意義。凝視他的眼神是那樣深邃輝煌。


  王后精神欠佳,他們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流產的事情,只說王后消耗太過,不得不臥床休息。榕桂菲負責後續的療養,她通常一天來兩次,其他貼身照顧都由苗王親自負責。

  荻花題葉沉睡兩天之後清醒許多,高燒也退了,但他同時陷入異常的沉默。蒼狼將之視為傷心,竭盡所能的說話安撫他的心情,並且在兩人意識間那堵高牆上尋找任何可能的縫隙,傳送溫柔緩和的感覺給他。但荻花題葉將之視為一時的情緒,苦心經營已久的術法失效,任何人都會覺得沮喪失望。

  對於蒼狼辛勤的照料,他一方面感覺多餘,一方面卻又為了蒼狼本人忍受這些。或許只有這樣做,他心裡才會好過一點。荻花題葉不喜歡正視是自己讓蒼狼難過這個事實,讓對方有做出補償的感覺,情形應該會好上許多。

  蒼狼在那天哭過之後便感覺相當後悔。他沒想到昊辰會醒,明明那麼不舒服,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還是那麼溫柔的安慰他,抱著他說話直到睡著。對蒼越孤鳴來說,他從未想過自己還能從任何人身上得到這種溫柔。他知道是因為昊辰對自己太過容忍,所以他才會這麼失態,竟然在那種時候傷心哭泣。明明昊辰才是最難過的人。

  在思考之後,苗王感到羞愧不已,於是馬上打起精神,開始無微不至的照料王后。所幸他在這方面經驗豐富,每一件小事都能體貼地預先準備,讓病人舒舒服服地躺著休息。

  那天榕桂菲帶來藥材,苗王熟練地準備好了藥浴,而王后坐在浴缸裡發呆片刻,才想起道謝:「你辛苦了。」

  「應該的,一點都不辛苦。」蒼狼溫柔地回應,他竟然能比平常更加溫柔,然後捲起袖子,坐在浴缸邊耐心地為妻子按摩穴道。

  在熱水與按摩裡,荻花題葉有點昏昏欲睡。他始終沒有放下意識裡的牆,他知道自己的心情被荷爾蒙之類的東西繳得一團亂,蒼狼沒必要感覺到這一切。

  「……變得好瘦。」

  「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他總是這麼說。蒼狼意識到。他同樣能夠感覺到這話語裡對自己的毫不在乎,就像在黑暗中用雙手觸碰到具備形體的某樣東西一樣清晰。昊辰是認真的,他喜歡讓自己看起來整齊漂亮,但事實上卻根本不在乎健康或者其他更關鍵的事情。

  「那孤王要加把勁了。今天要讓你多吃一點晚飯。」

  「……你對我,太好了。」荻花題葉躺在浴缸裡,斷續說著:「我知道……」

  蒼狼覺得,這是一個可以詢問的時機。於是他將妻子的臉輕輕轉向自己。

  「昊辰,是因為孤王的關係嗎?」

  荻花題葉知道他會問,也慶幸他問了。「不是,是我擅自動用太多術力了。」崩解發生在使用轉靈器的當下,咒命七罡字的殺傷力……「我的身體承受不住……是我自己的疏忽。」

  蒼狼沉默片刻。「孤王無法分辨你是不是在說謊。」

  「那你不要相信自己的感覺,相信我說的話就好。」這次換昊辰伸手去碰觸蒼狼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不是因為你的關係,是我自己不好。」

  「你永遠都不會不好的。是孤王沒有好好照顧你。」

  他不相信。荻花題葉從表情中辨認出這件事。泡完藥浴之後,蒼狼把人抱回床上,這時他才開口:「你可以做一件事情補償我。」

  蒼狼仔細調整好枕頭,又掖好被子,細細擦乾鬢邊髮根上的濕意,「什麼事都可以。」

  「以後,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孤王,我想要你……就只是你。」

  苗疆的王顯然有些驚訝,但他沒花多久就接受了這個命令。一半出於承諾,而他本身的深切情意也使這件事情變得相當容易。

  「那昊辰可以叫我蒼狼嗎?」先前,他總是叫蒼越……雖然那是本名,但其實從來沒有人這樣稱呼過,從父親開始,所有親人都叫他蒼狼。

  荻花題葉握住他的手,沉著地思考了一會。

  「我還是想叫你蒼越。」

  對於道域人來說,在本名中取一個字,用某郎稱之,是夫妻之間最親密與深情的呼喚。儘管荻花題葉深知自己遠比預料的還要更加喜歡、甚至喜愛這個年輕人,但這種純粹出於愛情、意味著堅貞不渝不可否定的愛情的稱呼,還是使他無法接受。

  蒼越孤鳴不清楚這層考量,所以他輕鬆地接受了這個狀況:世上只有妻子一個人會叫他的本名,這也很好。


  風逍遙和無情葬月兩天後得知王后健康欠佳,暫時不能見客。月若有所思,風則偷偷傳了訊息給遠方的玲瓏雪霏,希望她能捎去慰問:花誰都不想見,但雪的訊息會讓他相當高興。

  所以當天晚上,在苗王入睡之後,王后才會悄悄起身,去窗前看雪。玻璃窗是完全密閉的,但有一枚殊異的雪花穿過玻璃來到他面前。那朵雪片如此秀美,就像一枚精心雕琢的花朵。

  玲瓏雪霏一個字都沒說,對荻花題葉而言卻是千言萬語。

  這樣就好了。雪是關心他的。現在他所承受的一切痛苦,都是代替她承受的,這讓他原本滿心莫名的淒楚、空虛、沉重的艱難和怪異的痛苦都轉化成心滿意足的感受。如果他只能看著盈曦為了別的男人忍受懷孕或流產的疼痛,他寧願去死。所以這樣很好。這是他必然要做的事情,因為是必然,所以就沒有那麼痛苦了。

  這樣就好了。他可以試著忘記夢裡那隻銀色的狼。


  王后被苗王拘束著專心調養,身體狀況逐漸有了起色,原本他還是不能見客,但無情葬月堅持在離開苗疆前與他談過一次。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要求,因為月終於承認,冥醫雖然治好他失控的精神,但血不染的邪氣對他的健康仍有著嚴重的影響,與忘今焉對戰時的傷完全沒好,風逍遙決定馬上帶他回道域求醫。

  荻花題葉知道無情葬月為什麼堅持要見他。重逢並且和解以來,他們每次見面都有風逍遙的陪同,他們談論有關剷除忘今焉的計畫、談論苗疆與中原、談論風在鐵軍衛的生活,甚至談論修儒,但他們之間,花和月之間從來沒有提到水月同天四個字。

  苗王將妻子抱到起居室上的躺椅之後就去工作了,這次的會面經過他的許可,而會面的單獨性則是王后堅持的。

  但無情葬月見面問他的第一句話卻是:「花,在中原用咒命七罡字的人是誰?」

  「就算我知道,我會告訴你嗎。」出乎意料的情勢讓荻花題葉有些生氣。

  來客默默坐下。

  「……你和雪說話了嗎?如果我去問她呢?我問雪的話,她一定會告訴月,她會承認,就是她。」

  荻花題葉怒不可遏,馬上撐起身體,照臉打了小弟響亮的一巴掌。

  「我不准你傷害雪!不准找她,不要接近她!」

  面對有失儀態的義兄,忍受了本來可以閃過的巴掌的無情葬月一臉不出所料的樣子,他本來也就習慣花在提到雪的時候對他毫不遮掩的憤怒。

  「……你還是想著雪。你心裡只有她嗎?那苗王呢?」

  「這和苗王有什麼關係?」

  「你的一切,都和苗王有關係。」無情葬月難得地用說教般的語氣告誡義兄:「花,你心裡還有別人,你配不上他。」

  這次荻花題葉氣得發抖。他原本只會因為雪的事情對月生氣,他自認從來沒有真正恨過月,但這一切,烈火般洶湧的憤怒與恨意翻攪起胸口。他什麼都不知道,卻對我大放厥詞。他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多寶貴的東西。「這和你沒有關係。」他憤怒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無情葬月默默揉臉。「月覺得有,花覺得沒有。月傷心的時候,花也不在乎。不過,你遲早要在乎苗王,因為,等他開始傷心的時候,你會痛不欲生的。」

  我在乎他。我當然在乎他。你什麼都不懂。

  但是和任何人解釋自己的心,都會讓荻花題葉對自己感到厭煩與鄙夷。「你不用血不染的時候,腦袋似乎更沒救了。」

  「那花的血不染是雪嗎?花的腦袋,什麼時候就真正的清醒過了。」

  「你不要在我面前提雪!」

  無情葬月置若罔聞。「我要走了,二哥。大哥在等。」

  荻花題葉氣憤地按下呼叫鈕,通知外面的叉玀送客。

  「你打我,很疼。」站起來的客人語氣平淡地抱怨。「但我會寄道域的荔枝給你吃。苗王說,你最近喜歡吃水果。」

  他已經不喜歡吃了。已經沒必要了。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特別是月。

  叉玀打開寢宮的門,但無情葬月走到一半又回頭。

  「還有,水月同天的事情,我原諒你。你被你的血不染弄得腦子不正常,比我最瘋的時候還不正常,你自己比誰都清楚。」

  不要提到雪。但月的確沒提到。荻花題葉已經毫無力氣爭辯,和月見面不到五分鐘就能讓他精疲力盡。

  「……那件事不要跟風提起。」風沒有必要知道雪真正選擇的立場。

  「就算我不說,大哥遲早也會知道。他又不笨。是二哥,你最笨。」


  無情葬月離開之後,荻花題葉忽然忍不住哭了起來。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卻哭得悽慘而劇烈。他覺得委屈。可是這種情形卻很棘手,他從來不會因為委屈而流淚,哪怕在小時候也不會。

  於是本來還在議會開會的苗王十分鐘後就回到他身邊。一路回來的腳程也不過十分鐘,途中絲毫沒有耽擱。

  披散著頭髮的王后哭得抽氣不止、咬字不清,他本來就不擅長哭泣。

  「月對我很壞。」他根本不知道我失去了多寶貴的東西。原本不想在意,但終究還是在意。徹底失去的感受是從內而外的疼痛。

  「不要緊,他走了,孤王、我再也不讓無情葬月來苗疆了。」蒼狼跪立在躺椅旁邊,將妻子安穩地護在懷裡,又是撫摸又是親吻,竭力安撫。

  王后發洩地哭著,零落地說著不連貫的字句,又是傷心又是委屈的埋怨。所有人都寵月。他那麼任性。他什麼都不懂。他每一次、每一次都存心讓我不高興。

  苗王耐心地附和著安慰著,等他累了的時候才把人抱起來。昊辰哭得打嗝,蒼狼只好躺在旁邊,抱著他輕輕拍背。

  昊辰抱著膝蓋,忽然呢喃著說:「夢裡,他長得很像你。」

  「……嗯。」等蒼狼心疼地去吻他臉頰時,瘦弱的王后已經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