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His Sentinel
Effect Extinct精神觸手盡頭那個來自歷史古城的存在消失在他所能及的最遠,最後一顆被捕捉到的震子在他想像的手中消散的無影無蹤。
羅桑於那一刻無聲的張開嘴,身軀向前,額頭撞到面前的什麼東西,痛到流眼淚。
——但其實梅蘇特只是打算出去將剛剛撿到一半的樹枝全部撿回來而已。
誰叫他剛剛跑完百米,把羅桑的鼻血抹去之後立刻決定先把白髮嚮導送回小木屋呢?這算不上太難處理的突發事件,在感受一下嚮導的體溫以及心跳等等機能之後就知道了,然而在被羅桑下意識拉住他準備轉身離去的衣物時,梅蘇特著實有那麼點愧疚。
他想,方才那一瞬間湧現的複雜情感其實也沒那麼難處理。
愧疚固然有之,那是針對他沒有顧好羅桑的部分,但想想他自己剛覺醒時也是鼻血流到滿身都是,而他身邊那群只會軍旅的傭兵大老粗們平時雖然相當嚴厲又硬派,然而全部人手忙腳亂地把一隻新生小哨兵抬去給醫務組的嚮導看時確實比他現在還要更緊張、更像新手爸爸們——完全沒有處理過幼兒相關事務然後轉眼就被老婆拋下的那種新手爸爸。
這樣想想他的監護人職位也不是當得很爛?至少據羅桑所說,帶回小屋後的嚮導就只有從進入雪地開始陣陣的雪盲刺痛,剩餘的身體不適一概沒有,頂多精神觸手有些虛軟無力。
梅蘇特當然也有感受到那個追著自己直到小屋外百米的觸手還在認真的進行圓規訓練,然後在大概一百一十公尺的地方斷掉,如果流一次鼻血能夠加個十公尺,那麼羅桑要流幾次鼻血才能變成一公里圓規?
黑髮哨兵突然覺得自己現在還在想這種事情有夠荒謬,如果是先前的自己大概沒辦法如此泰然自若,光是認知到未來有段時間會有個白髮青年跟著自己就讓他感到侷促、徬徨,陌生的情感不僅僅成為羅桑的課題,那也變成他需要好好想想的部分——然後在這隻小鴨純潔無瑕的把他拉起來數次之後,他才開始覺得就這麼把誰的身邊當作歸處似乎不是一件讓人心慌的事。
如果……如果羅桑的觀察力夠敏銳的話。
那麼白髮嚮導會發現當初那扇門後傍海的鬱金香田如舊,但外頭的焦土已經逐漸失去熊熊燃燒的溫度,土地裡只剩下一點緩慢發熱的暗火,悶沉的血紅色只待在沒有空氣的泥土裡漸漸止息,最後歸於平靜。
他知道舊時代的森林在野火侵襲之後會重新成為後生的肥料,那麼他的精神域也行嗎?
那麼羅桑的精神域又是來自哪裡的小屋?
他剛才得到的資訊不多,梅蘇特唯一曉得的就是他在彎腰開始撿起第一根樹枝時,自己第一個判明的複雜情緒是什麼。
因為哨兵嚮導會被稱作野獸,旅行團解散的理由深究起來大概也跟這個脫不了干係,而原本沒有覺醒任何嚮導能力、只會全身散發淡淡嚮導素的無知青年,在他這個真正天生的哨兵帶領下確實正在成為真正的嚮導。
啊、羅桑未來會跟他一樣被稱作野獸啊……那讓他質問自己是否剝奪了一個羅桑可能的歸處,儘管白髮嚮導已經堅定的說過他們早已經是彼此的,但梅蘇特思及此時,卻在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情況下看著手上那堆準備燒給他跟羅桑保持溫暖的柴火露出真誠的微笑。
啊……所有格真的好麻煩好麻煩啊。
※
你總有一天也能夠面對殘酷吧。
梅蘇特翻出一台老舊的收音機給羅桑玩,說是如果外頭天候不佳,那麼羅桑眼睛還沒好,待在小屋裡無聊的話那就自己轉收音機來聽聽看。黑髮的哨兵還拉出一個紙箱給羅桑,裡頭有梅蘇特努力蒐集來的舊時代電池,要是收音機沒電了就自己換。
但羅桑現在看不到?當然不成問題,要是看不到的話就多花點時間,想辦法拆電池換電池的過程也已經足夠打發時間了,一舉數得,不過梅蘇特出門前總是會確認電池仍舊有電才會放心出門去。
所以自從他第一次流鼻血以來,羅桑偶爾待在屋子裡時就能抱著那台收音機轉轉轉,直到梅蘇特回來,他們就又能一起做點在室內能進行的訓練。
在外面做圓規訓練,在屋裡做精神域訓練,用梅蘇特的精神域。
那座土耳其古城裡有不少非精神動物的貓存在,要看似成功梳理黑髮哨兵的精神不難,或許只要將外圍古蹟般的城市中的灰塵掃乾淨便可,然而現在也許只有羅桑知道,在離開外圍古城走進內圈時才是真正黏膩的開始。
必須找到真正的貓才能踏入焦土範圍,讓白貓引領自己找到那扇通往鬱金香的門走進最深處,而梅蘇特給的作業是試著在踩進焦土後,艱難的跟著白貓往前走。
這其實不是很簡單,梅蘇特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雜訊以及黏稠的絕望光是踏上去就使人寸步難行,羅桑還記得自己首次經過這塊區域時周遭都是火舌,但他那時還能憑藉著毅力往前衝,不過現在?要集中精神走在這堆熱燙的爛泥裡,彷彿連他的精神都要一起灼傷的窒息感讓他喘不過氣。
然而梅蘇特讓他在這層土地上行走時的神色看上去卻如常,眉心甚至有些許的舒展。
這是黑髮哨兵曾經告訴過他的殘酷之一嗎?這是黑髮哨兵自己看盡許多殘酷之後所成的縮影嗎?羅桑也想起當初代表旅行團在IRID進行交易時梅蘇特告訴他的話。
他可以面對嗎?現實的白髮嚮導抓緊黑髮哨兵的手,精神域的羅桑咬著牙深吸一口氣,睜開被熱氣薰的有些疼痛的眼睛,朝著面前那隻白貓又走了一步。
他相信自己可以的。
※
「近日有幾名邊境巡警發現一具哨兵屍體,上頭有被凌虐與毆打的傷痕,還被寫上『野獸』、『去死』等等粗鄙言詞,而在巡警接近拍照存證時,屍體內的炸彈被引爆,兩名巡警當場死亡,初步調查為反哨嚮團體所為——」
那麼,這個也是殘酷嗎?
羅桑在聽到門口傳來的腳步聲時立刻關掉收音機,雖然他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立刻關掉,但他直覺這件事情讓梅蘇特聽到可能會讓人心情不好——但他當然也不曉得身為哨兵,梅蘇特早就把收音機內容聽個精光,還趁羅桑現在眼睛上仍蒙著布條偷笑。
偷笑的原因很明顯,他大概知道羅桑是怕自己聽到與他具有同樣身分的哨兵被如此殘忍對待進而導致心情變差,然而梅蘇特早已習慣這種事情,黑髮哨兵絕對更擔憂白髮嚮導的精神狀態,所以他先貼心地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見,並且輕鬆的脫下被外頭風雪浸濕的外套,一如往常的走到對方所在的沙發面前。
「走?昨天是觸手訓練,待會來梳理訓練?」
「……好的。」
羅桑迅速的把收音機放到沙發上,牽上梅蘇特的手被帶回臥室。
噢、對,他們做室內精神訓練都是在床鋪上做的,理由是假設羅桑不小心昏倒,梅蘇特可以直接把人整理一下塞進棉被裡,省時又省力,而且床鋪夠大,他們都可以舒服的坐在上面,再用枕頭或棉被堆成小小的座位,沒人覺得這樣哪裡不妥。
梅蘇特不是很在意方才的收音機內容,羅桑看起來也還好,所以在經過幾分鐘後哨兵便把這一切忘的一乾二淨,讓嚮導踏進自己的精神域時就普通的先讓人玩躲貓貓,抓到白貓之後再開始常規的梳理訓練,焦黑的泥土被嚮導踩過的感受其實有點舒服——
但羅桑卻踩的有些心不在焉,看著那隻土耳其梵貓時他只覺得全身發冷,這在空氣燠熱的精神域裡顯得很不尋常。
他在想,剛剛那是殘酷嗎?
說到底他從來沒有一刻了解過為何人類要與人類敵對,他聽過戰爭、武器、爭鬥,但那顆沒有發育完全的腦子最終浮現的想法只會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自相殘殺?為什麼?
還有為什麼哨兵嚮導要被這個世界不待見?為什麼?明明他曾經遇過的旅行團成員都是好人,而他面前這個溫暖的黑髮哨兵甚至溫柔到讓人想哭,為何其他人卻會想把他們做成炸彈呢?
羅桑曾經懷疑自己不是人類,開機的那一刻起就是躺在雪地裡等死的無名生物,那他現在也成為那群人口中該死的哨嚮了,為什麼?他做了什麼嗎?他不理解啊。
梅蘇特也曾經說過希望他能面對這些殘酷、面對這些不合理,他人針對自己的惡意要習慣,而哨兵希望在自己的帶領之下,這名嚮導能夠在未來萬一失去哨兵的時刻,也能夠面對這整個極其不合理的世界。
當時梅蘇特是怎麼想的呢?是帶著希望、絕望、難受、悲傷、還是無奈呢?這些他原先無法辨明的情緒逐漸被他賦予定義,羅桑思考,那他自己現在是怎麼想的。
白髮嚮導在精神域裡停下腳步,安靜的看著白貓疑惑的回頭看他,現實的梅蘇特也困惑的捏了捏他的手。
「羅桑?」梅蘇特在對方停頓有點長的時間後終於出聲叫人。
「……梅蘇特哥哥。」然後羅桑在發現內心巨大的情感快要化作風雪時用力的甩開梅蘇特抓著自己的手,接著緊緊揪住哨兵的領口將人往自己的方向扯過去。梅蘇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剛才的廣播根本不可能在羅桑的內心不留下點什麼,以往那個總是會問東問西的小鴨不該這麼安靜,他大意了,早知道就該先問——
「羅——嗯?!」
羅桑啃了梅蘇特的嘴唇。
他在想,即便無法理解為什麼別人要這麼做,但他仍然能知曉自己現在的情緒是什麼,羅桑可以用憤怒形容站在那片焦土之上時出現的情感,憤怒這一切荒蕪都是那些不合理的事物加諸給梅蘇特的東西,才會導致他的梅蘇特哥哥當時還想著自身的死亡,但他溫柔的哥哥怎麼可以就這樣無辜的承受這一切?
羅桑也可以用恐懼形容聽到收音機時出現的情感,恐懼未來是否有一天他們也會被人如此對待,而到那時白髮嚮導肯定會怨恨自己怎麼還只是個需要被人保護的無知青年。
是的,還有怨恨,梅蘇特明明就是他的,那為什麼自己沒辦法強大到掃去這些熾熱痛心的陰霾?
他亟欲用這個幾乎要撕扯哨兵五感的粗暴親吻宣示自己不想再如此柔弱,如若可以,他想要讓這些熾熱都變成他的,只有他可以動、只有他才有能力掃除,梅蘇特覺得這突如其來的深吻彷彿連他的舌根都想要吃掉般難熬,但羅桑卻覺得這樣遠遠不夠。
梅蘇特是他的,他的哨兵,梅蘇特.沙辛整個人都是他的,誰都不能跟他搶,他把他推到床頭的牆邊,把人壓制在木製牆面上激烈的親吻,像是味蕾上的任何突起都不放過的連同上頭的唾液全數舔舐過,舌面的摩擦混雜越發濃郁的鬱金香味與口腔內兩頰的軟肉讓羅桑更肆無忌憚的攻城掠地,粗喘著把梅蘇特的鎖骨按的更緊,就為了不讓人逃跑。
但梅蘇特不可能逃掉,也不會逃掉,他被親的好暈,在能思考前就被親到雙唇徹底堵住、連聲音都只剩嗚咽的下場就是他只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推開羅桑。
他暈呼呼的察覺精神域內的焦土之上開始下雪,不屬於鬱金香花田的味道開始侵占他的鼻腔,整片地面都被鋪上一層薄薄的白色,有幾朵紫色的小花破土而出,而那帶著泥土以及木質混著麝香的高檔香味瞬間將他嗆的缺氧,梅蘇特有些痛苦的眼角泛淚,最終唇瓣分離時他只能微張著嘴喘氣,整張臉脹紅,嘴角掛著來不及嚥下的口水,瞇起橙色雙眼迷濛的看著羅桑把眼上的布料摘掉。
那雙藍紫色的漂亮眼眸現在已經能好好聚焦了。
羅桑用力的抓著他,扯著他的衣襟,也同樣氣喘吁吁的,但那接近要把他吃光的眼神卻讓他感到戰慄。
「你是我的。」他說,然後再度傾身,用仿若要把人吃進肚裡的力道把滲出嘴唇的鮮血吃掉。
當時梅蘇特希望自己面對殘酷時是怎麼想的呢?羅桑覺得這不是很重要,畢竟他已經找到立場調換過來時自己會擁有的答案了。
恐懼、憤怒、怨恨,以及最重要的,想要自己強大到能與其並肩的,想要成為最了解哨兵的,想要把這個哨兵徹底變成自己的,無法單純稱之為喜愛的,讓人中毒的佔有慾。
他想要成為遙遠的、特別的、稀缺的、有毒的、致死的,還能夠在雪地裡破土的,正如梅蘇特讓他從雪中重生——
他想成為梅蘇特的番紅花。
而梅蘇特就是他的鬱金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