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プロローグ
2018/11/11.「送到少佐閣下那裡。」
例行的集會結束、被軍階比自己略高的人叫住之後,對方連說明都吝嗇似的把公文袋不由分說地塞過來。深咖啡色的微皺質地,落入掌心時還能感覺到些微潮氣。蘭伯特把牛皮紙袋夾在臂彎之間,將指尖貼近腿側的縫線、鞋跟互叩,用端正的姿態接下命令,恭敬、拘謹,挑不出任何錯處,垂下的眉眼溫順乖巧。
──少年是假裝看不見對方訕笑的眼神的,在軍中被規則層層綁縛,以粗野的武裝威嚇別人只在家鄉管用,於是他只能選擇視若無睹。
穿過長廊、進入軍官辦公室所在的大樓,漿洗過的白制服在這樣晴朗的天氣裡格外顯眼。悶頭爬上樓梯時,不透氣的布料裡邊竄起薄薄的汗。路易在沒人的轉角偷偷搧風,一邊想著這樣的動作未免太過不敬,只得勉強揩乾了額角掛著的水珠,表情變得陰鬱起來。
從沒想過會以如此奇怪的方式踏進這裡。雅致的深色系裝修、完全吸收腳步聲的厚地毯,少年兵身上嶄新的白制服與之對比便顯得非常扎眼,不經掩飾地展示了他的幼小及脆弱。
現在的自己和這裡並不相襯。
對門後的那人,自然也無比陌生。
入伍一年餘,蘭伯特一等兵的生活仍被操練、打雜的瑣碎勤務和例行集會塞滿,他只遠遠看過幾眼上司的樣子,印象裡是個溫和有禮、端正俊秀的人……也僅止於如此而已,連名字都只是隱隱約約記住。大概是下意識以為自己爬上四樓的理由會是多年後升官發達,而非帶著惡意的戲耍,所以腦中只留了很粗淺的印象。
少年在門前整理好頭髮,擬著簡單的腹稿,靜默地待頰上的蒸騰的熱度和水氣消褪。
窗外天色湛青,成群白鳥列隊劃過,是很適合除草和翻土的日子──他收回眼神正欲叩門以前,回想起曾遙遙望見的那人,眼皮後也藏著與蒼空同樣的色彩。指關節敲在木門板上清脆的響,得到模糊的應允之後他推門。門的重量很沉,即使沒有落鎖還是很難扭開。
竄進屋內的自己似乎很是唐突又格格不入。房裡不只一個人,在路易喚道「閣下」的那一瞬間,男人抬手給了身旁的人一個手勢,隨即轉過臉來。很長的髮束成馬尾、黑軍服合身襯著他的肩線,賽萊斯廷端著好整以暇的笑容盯住少年的臉龐,他便向前趨了一點。牛皮紙袋還有自己方才搧風時留下的微小摺痕,於是悄悄赧了臉,兩手捏著交出去。
那個人沒有察覺似的收下,一面翻看裡頭的文件,頭也不抬:「簡單匯報一下吧。」
匯報?
路易還維持端正的站姿,臉色不變,但背後很快又涼了一片。他只是臨時被吩咐跑腿的倒楣鬼,連文件究竟是什麼內容都不曉得……
「對不起,閣下,呃,我不清楚。」
少佐見他終究瞞不住情緒、流露慌張,端正的臉上倒是一點不耐煩的神色都沒有,眉眼變得有些柔軟。
「別緊張,一等兵。謝謝你把東西送到了。沒事的。」
男人從喉間低低的笑出聲來,眼底泛起波瀾。意識到自己只是被人戲弄了,少年便再也控制不住地臉上燥熱。迅雷似的抬手敬了禮,說了謝謝您,在他的默許中轉過身,路易咬緊下唇。
「──對了,記得帶上門。」
回眸的那一瞬他和賽萊斯廷的眼神正巧錯開來,眼見著往上輕揚、角度精確得吝嗇的唇角抿起,在別開臉的剎那就凍得森冷,沉鬱地像他只在相冊裡看過的極北之境,頓時就驚得染上風寒似的一陣戰慄。
按下木握把、推開沉重門扉製造出不小的動靜,上司又把視線輕輕擱回路易身上。那個讓他以為只是錯覺的笑容又回來了,聽著身旁的人報告時喋喋不休,美麗的兩瓣唇做出了只有少年讀得到的口型。
──「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