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06.

20180906.




  「喂,清良?清良?妳那裡沒事吧?」

  睡前她忘了替手機接上充電線,見底的電量連接線路依舊沒有增加的跡象,向外頭看去,這才發現外頭一片漆黑。

  「沒事、應該沒事……月斗先生家還好嗎?」

  青年發出舒了一口氣的喟嘆。清良被突如其來的騷動驚醒後並沒有馬上查看訊息,剛才接起電話時看到了未接來電的提示,月斗的嗓音也不若往常平緩,尾音還微微地顫抖著。

  抱歉吶,她在心底暗暗想。

  「停電了,不過還行。店裡的玻璃門希望別碎了才好呢。」青年說這話時口氣無奈,都能想像他苦著一張臉收拾散落一地瓶瓶罐罐的景象了。

  「我幫月斗先生一起收拾,兩個人一起掃會更快的。」

  「謝謝妳了──」

  呀!她蹲下身靠著床緣,等待餘震平息之間仍舊握緊話筒。可以聽見電話那頭有細碎的碰撞聲,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嗎?從對方呼吸還很穩定的狀態來看,應該沒有受傷,太好了。

  「……清良,沒事嗎?」

  「嗯。」清良突然覺得頭有些暈。她抿抿嘴唇再次站起身來,翻出背包,將幾套換洗衣物和平時備著的零食都丟進去,過大的後背包還是有些空(那是她離開東京時帶來的)。「我沒事。月斗先生呢?」

  只是重複著同樣的話語、確認對方還沒掛斷通話,竟然能這麼令人安心。換上外出服和鞋襪,她背起背包出門,浸入音咲的夜晚之中。


  「東日本震災的時候我還很小,爸爸當天睡在公司沒有回家,雖然他不是第一次徹夜未歸,但我還是抱著媽媽哭了一整晚喔。」

  「……怎麼說呢。雖然奶奶過世時我也哭了,但好像不太一樣。那是我第一次這麼接近恐懼。」

  電車應該停駛了吧。她朝著礼場一番街的方向快步行進,少了交通工具、只仰賴步行的話,要接近一小時才能抵達,得快一點才行。路上也有一些零星的行人,清良向擦肩而過或並肩而行的人點點頭打招呼,手電筒的燈光如同螢火。

  她仍然鮮明地記得當時的無助和害怕。黑暗在窄小公寓裡毫無徵兆的復甦,卻在接起男人的來電的那一瞬間消散。

  「剛剛也是我最接近恐懼的幾個瞬間之一喲。」

  「……抱歉,月斗先生。」


  ──我正在趕過去。

  很快就能見到你了,所以──


  手機電量告罄的提示音響起,通話被無預警的中斷,她連告訴月斗一聲都還來不及。

  啊,真糟糕,不充電真的是個壞習慣。以後一定要好好充飽電才行。彎下腰重新綁緊跑鞋的鞋帶,清良深吸一口氣,在空曠的街道上開始奔跑,紮成一束馬尾的長髮隨著躍動的節奏飛揚、融入夜色。

  集中精神活動時似乎會喪失時間感。很快就無暇注意周遭,連時間的流動也無法感知。她跑得全身發熱、滿頭大汗,熟悉的商店街景物卻還未出現。

  肺部隱隱作痛,後背也已經完全濕透,一放慢跑步的速度,缺乏運動的腿便開始發脹。在口舌發乾與雙腿乏力兩相夾擊之下,她終於停下腳步、摀著胸口在路旁坐下來歇息。


  還有多遠?還要多久?

  那人又在哪裡?


  「──清良!」

  清良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咦。怎麼回事。

  那個聲音的主人,分明就是應該在目的地等著自己的……

  「電話是怎麼回事?吶,為什麼突然掛斷了?真是的嚇得我心臟都要停了!笨蛋!」

  表情和語調都和自己預想的一模一樣呢。看似纖細卻意外有力的雙臂用力環住她,在被熟悉的氣味和體溫包圍下逐漸放鬆,清良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繃著神經。從那人眼底可以清楚看見一路跑著過來而一頭亂髮的黑髮少女,鏡頭再拉遠了是氣息不穩的月斗,神色慌亂、眼眶和鼻尖還泛著紅,向來端正美麗又好整以暇的姿態蕩然無存。

  「我的手機沒電了……對不起,月斗先生,抱歉。」

  「那為什麼沒有乖乖待在空曠的地方避難?」

  他語帶責備卻口氣柔軟,手卻強而有力地牽引著少女,一路往商店街走去。

  「因為……」

  因為什麼?乾渴而黏滯的舌讓她一時之間難以向下接續,聲音就這麼卡在半途。接近鬧區,能看見不少緊急照明的燈光設置在路旁,在一片昏黃之中,清良與青年深黑色的視線交會。


  ……她果然還是個膽小鬼。

  所以一想到又可能失去什麼,就想用盡全身的力氣嚎啕大哭。渾身是傷也無所謂、難看地連滾帶爬也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像孩子極力捍衛小小的心愛的寶物,少女用力回握比自己的大上許多的手。


  「──因為,我想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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