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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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字:有分寸的相處、風雅餘裕、調情

日暮西沉。


天光已遠,夜色逐漸在天際渲染而開,人造的燈火卻一盞盞地亮起,如光之浪濤般直抵遠方唯一的對外大門。不夜的吉原今日也如龍宮般眩人眼目,吸引著尋求慰藉的男人踩過紅色的木棧小道,一擲千金地揮霍他們平日辛勞的積蓄,以換取溫柔鄉中的一宿狂歡。


古瀰江倚欄遠眺著紅豔似火的燈籠搖曳。

似乎又變得更熱鬧了呢,前些天自家樓裡才又多添了好幾個女孩,其他妓樓想必也是如此。定是今年又欠收了吧,或許是旱災、或許是寒害、也或許是山中的鬼祟害人⋯⋯總之是要餓死人了,才把家裡的女兒賣來這樣的地方,叫那些因貧窮而離家背井的女孩披上華服,巧梳紅妝,一邊歌頌著過往的繁華,一邊用自己的肉體滋潤推動文明開化的每顆生鏽的齒輪。


正因如此,每個被賣進龍宮城的乙姬都只一心想著怎麼出去,古瀰江也不例外。


「古瀰江花魁,差不多該準備了。今天有花魁道中的指名呢。」


溫軟的呼喚將她的思緒拉回現實。

古瀰江懶洋洋地回首,看見平常服侍著她的新造領著年約十歲的禿走了進來,剛被賣進妓樓的女孩一臉生怯,肩膀都縮得緊緊的。


「花魁道中,所以不是近衛大尉呢。」


「啊,是的⋯⋯是黑澤大人。」


「哎呀⋯⋯久違的客人難得上門呢,可不能怠慢了。」


來吧,古瀰江優雅地起身,沒讓心上盪開的情緒洩漏分毫。


黑澤大人⋯⋯真名為『黃泉』的狐妖已經許久不曾造訪了。她將贖身的好消息剛傳出,向來隨性的那個男人便幾乎在吉原匿了蹤跡。是不想讓彼此有牽掛吧,古瀰江明白他就是那樣的人,正如他將古瀰江最深的夙願看得分明。


人類的壽命不若狐妖漫長,她得趕在年華老去或染病而逝前成為誰的妻子,才有機會跨出那扇過於遙遠的吉原大門。所以機會叩門時,古瀰江緊緊握住了,哪怕心上的那點相思偶爾在午夜夢迴時酸澀發疼,也不曾喊痛過。


但人生總歸不是這麼簡單的。

近衛家的不祥事傳進吉原時,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聽說阻止生成姬踏入吉原的不是除妖人哪,有誰早了一步。吉原的巷弄中迴盪著尋訪花街的軍官捎來的醉語,古瀰江不問也知道是誰替她擋下了殺身的災禍。


出了這樣的事,她贖身的事是沒指望了吧。古瀰江不知道黃泉對此是怎麼想的,卻知道自己的心上酸楚已悄然消融,彷彿如釋重負。


這麼好的機會就這樣從指縫間溜走了,下次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怎麼還能竊喜多於扼腕呢,女人真傻。就是太傻了,成為生成的才總是女人哪。


著上正裝的古瀰江任結髮匠替她盤上最好看的髮髻,對著鏡子親自抹上最好看的紅妝。其實髮髻如何都無所謂,橫豎是盤給圍在木棧道兩側的群眾看的,反正在那人面前都是要卸下的。


但她唇上的紅得完美無缺。

──這樣才能在黑澤大人身上烙下最好看的唇印哪。




在眾人欽羨的目光中,熟練地以三枚齒下駄劃出八文字的弧。

一步、又一步。

花魁道中是盛大的籠中祭典,飛不出籠子的鳥兒們越過欄杆,越過人群的驚呼聲,遙望著成為花魁的夢。


這條路如此漫長,卻仍望不見終點。吉原僅有風貌還維持著江戶的餘韻,花魁的價碼卻不如那個時代了。但總要有個象徵撐起吉原的繁華夢幻,她就是那個象徵,絢爛至極的花魁道中。


古瀰江端著完美的笑走至茶屋的入口,看見老闆領著她心心念念的男人來到一樓,亮晃晃的燈籠在他束成洋人樣式的黑髮與時髦的披肩上點綴濃豔的殘影,襯得他嘴角擒著的淺笑在昏暗之中更顯俊美。


「花魁娘子到了,黑澤大人。要迎進去嗎?」


「不,我想先回樓裡和花魁敘敘舊,先告辭了。」


樓上先前的宴會想必十分盛大吧,所以茶屋老闆聽見這樣掃興的話,也仍是滿面春風的。睽違已久的相見總得擺弄這麼多排場,她身為花魁的價碼才不會減損。古瀰江維持著一貫優雅神秘的笑將手覆上黑澤包裹著黑手套的掌心,回握而來的力道是熟悉的,皮革的觸感卻讓人有些陌生。隨之對上的那雙眼漆黑如夜,深得讓她覺得一個恍神便可能墜進去。


他可陪著她唱了好大的一齣戲。

古瀰江知道她能怎麼答謝對方,走著花魁道中時,她腦海裡便盡想著這些。


黑澤大人包下了她一整晚,這漫漫長夜有太多事能做,但可不能急,總得一件一件來。


她叫新造備了黑澤最中意的吟釀,讓禿端來最精緻的糕點,撥弄起三味線時唱的是黑澤最喜愛的曲子,一切一如既往,彷彿他們錯落分離的那些時間不曾存在。


儘管她以分毫未差的陣容款待久違的貴客,黑澤卻似乎失了過去對窗外風景的興致,酌著小酒時視線大半還在她身上,燭光搖曳中,酒消耗的速度竟比平常快了許多。


「許久未見,黑澤大人的酒量又比過去更好了。」一曲奏畢,古瀰江瞥向已然見底的吟釀,微微傾首,「怕是準備得不夠了。」


「──是啊。」而他低笑一聲,「夜還長得很,接下來得緩著喝了。」


聽懂了對方的弦外之音,最後一瓶大吟釀,古瀰江沒假手任何人。


她獨自捧著得省著喝的酒進房。卸下了花魁的一切行當,讓擺脫冗贅束縛的髮隨意地垂在胸前。黑澤就喜歡這樣的,她記得很牢。而倚窗吹著晚風的男人也已脫去了洋人的裝束,身著寬鬆的和裝,恢復成失去音信前她最為熟悉的那個姿態。


「天這麼冷,您不把窗子關上嗎?」


「果然是喝多了些,想吹點晚風醒醒腦子,正巧今晚月色極好。」


黑澤的眼神仍遠眺著吉原的景致,遠方的十六夜月。

明明剛才那樣專注地望著她,現在倒又只關心窗外的風景了。


古瀰江走近月光輝映下的那道身影,冷風吹得衣著單薄的她一陣瑟縮,但她仍然湊在黑澤的身側,倒了一盞酒。


「黑澤大人不能繼續喝了?那妾身要自己先暖暖身子了。」


她捧起酒盞,卻見酒液上的月光暗去,冷風被闔上的紙窗遮蔽。那對彷彿能引人投身黃泉的黑眸又鎖回了她身上。


「今晚實在喝多了。」他低語道,「但酒在花魁大人手上又顯得格外香醇。」


「真是拿您沒辦法呢。」


或許他也同樣思念難耐,古瀰江有些恍惚地想著,只是這些話怎麼能說得出口呢。贖身的機會搞砸了,真開心呢。又多竊到了一些偷歡的時間,太愉快了。這些不風雅的話,逾越了界線的言詞,是怎麼都不能說出口的。


於是古瀰江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坐進黑澤的懷裡,將酒一飲而盡,然後餵進對方的唇間。讓沒卸下的唇紅糊過那總是帶笑的唇,舌與舌混著酒液糾纏,發出曖昧的響聲。


「──這是妾身特別留下的、壓軸的酒呢。還有機會讓您嚐上一嚐,真是太好了。」


捧著黑澤的臉,她終究如此低語了。而男人扣緊了她的腰,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發出低笑。


「那吾是運氣很好了。」


許是她先洩漏了些許喜悅,是以他也放肆地透露了那麼些慶幸。

昏暗中黑澤懷抱著她的力道比以往來得緊了些,卻絲毫不顯躁進,只等待著她的進攻。


「要再來一些嗎?還是您已經醉了?」


「花魁大人都這麼說了,自然是不能醉的。」


這麼點酒怎麼可能喝醉呢。

古瀰江餵了一口又一口,感覺身體因酒液──因黑澤的體溫而變得滾燙。但還不夠呢,這個冬天這麼冷,他們都需要更多溫度吧。酒盞被拋擲在一邊時,她緊緊環住黑澤的頸項,任男人在她身上種下無數火種,像是要燒盡她所有的理智、矜持、禁忌──


過去那些傻孩子肯定都是撞上了這樣的夜晚才動了綺思,和哪個男人私奔的癡心妄想。可她是古瀰江,她沒有那麼傻。多延長一下此刻的狂歡就很夠了,這整個晚上,誰都別想睡,這樣就夠了。在她夙願以償或含恨殞命之前能再多竊取一些氣息與溫存,這樣就很夠了。


她想,黑澤大人明白她的心思。


在那樣激情的釋放之後緊接著又是另一場交纏的起始,他們都打算榨盡這失而復得的每分每秒,像是沒有明日那樣地恣意狂歡。然而黑澤大人從一開始就沒醉過呢,是她有些微醺了。所以在無數次的,連時間都模糊的,幾乎讓人失神的歡愉中,她於呻吟中喊著的名字逐漸成了另一個音韻⋯⋯


黃泉。

古瀰江吟誦那源於妖怪的、彷彿能將人曳入深淵的言靈,隨即聽見他以混雜著喘息的低喃應和她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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