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Gísli Olsen
Effect Extinct雪山救難隊的專用小屋內部蒙上了一層灰塵,一年多沒有使用的簡約家具在寒冷的半山腰上也被外頭的白雪同化的冰冷黯淡,至少備用的柴薪還算乾燥,木造建築在壁爐裡被丟了火種之後終於開始變得溫暖。
現在這個充斥暖黃的室內只剩下一處看上去還是冰雪國度,而梅蘇特選擇把這隻彷彿就是從雪地裡而來的、連頭髮都是銀白色的嚮導外套脫一脫塞進棉被裡。
就跟最初讓這隻小鴨子睡的床一樣,除了現在蒙於雙眼之上的布條不一樣,黑髮哨兵看著這個類似的情景小小笑出聲。
「梅蘇特哥哥?」白髮嚮導躺的整整齊齊,在等到梅蘇特出聲之前便先轉頭「看」向對方所在的位置,儘管這樣根本看不見。
「如果眼睛痛的話告訴我,我會拿止痛藥給你吃。肚子餓了也告訴我,我拿乾糧給你。要是想上廁所的話……」他猶豫了三秒,外頭的天色早已在他進屋子整理一番後暗下,雖然要拿下眼罩或許也是可行,然而……梅蘇特嘆了口氣,「也叫我吧,我帶你去。」
「嗯!」羅桑躺在床上認真的點頭,在感受哨兵粗糙的掌心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後滿足的縮進棉被裡,而梅蘇特在撤開手看著這副景象時,終於又回到他那特有的獨自糾結裡——包括明明沒有打雷下雨,今天下午卻彷若被雷劈到腦子的行動。
黑髮哨兵苦惱的看著這張沒有加大的雙人床想,雖然花了點時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思,像是只是氣氛使然、只是羅桑真的長的很好看、只是羅桑第一次對他笑等等等等,然而這些理由似乎都不成理由,一個都沒辦法說服他自己,而不擅長逃避更不擅長處理心情的哨兵只能在這樣的情景之下轉而去煩惱其他事情。
——例如他到底要不要跟羅桑躺同一張床。
啊啊、首先是這個雪盲症的白髮青年,如果早上起來沒有發現自己在身旁的話會不會焦慮,雖然他有把握自己只要聽到動靜就能十秒內抵達現場,但老實說他一點也不想讓羅桑有任何慌張的機會,要是小鴨子心情不好那麼他的責任肯定挺大的,還有明天這種狀態他是要怎麼出門找柴火跟帶著羅桑到處跑——
太多太多的煩惱需要處理,而黑髮哨兵在鬼使神差的拉開棉被一角時想這一切對過往的自己或許都是奢侈的享受,思考自己到底為什麼會這樣想、思考自己怎麼做對身邊重要的人最好、思考怎麼樣讓生活更加平順,腦袋混亂但有著異樣幸福感的詭異跟下午的結論差不多,不安與安心夾雜交織的情緒神奇地讓他覺得還不錯,而梅蘇特在咬牙躺進去,隨即被兩隻暖暖的白皙手臂抱進懷裡時,只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現在會選擇鑽進羅桑所在的床上,其中一個理由肯定是他愛死嚮導本身散發的能夠帶給哨兵的安全感了。
人工的嚮導素未來或許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
一夜好眠的結果顯而易見,梅蘇特腦袋裡有接下來兩三天該如何行動的藍圖,入睡前想的,然而他現在卻爬不起來。
原因大概也顯而易見。
「呃……」外頭的陽光美麗程度幾乎可以讓一名沒有防備的哨兵經歷一次雪盲症,透過髒掉的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仍然強而有力的能夠刺激到眼球最深處的視網膜,然而可惜的,梅蘇特早就習慣這種光線,而那個昨天雪盲症初體驗的嚮導還蒙著雙眼,只不過這小子怎麼這麼纏人呢……!
黑髮哨兵掀開棉被試圖下床,腦袋裡想的是去準備點今天外出能用的東西,但他只不過轉個身,準備坐直身子,再將兩腳放到地板上,達成這些動作的過程就遇到了莫大的障礙。
呃呃呃——為什麼要這麼堅持的抱住他的腰際呢?先前對戰的經驗已經讓他體認到要是就放著這個小年輕繼續成長下去,那麼他總有一天會被這個改造人的身體能力給超越,然而不要把這個用在抱住人形抱枕上頭!更何況現在這個抱枕是活的!
梅蘇特坐在床邊,維持腰部被牢牢抱著的姿勢仰起頭長嘆一口氣,在捻起一絲使用蠻力抽開羅桑的手去做事的念頭後立刻掐掉——他昨天選擇跟羅桑一起睡的理由之一就是不想讓白色小鴨找不到自己,所以駁回,那麼他該做的事情就很明顯了。
他轉過頭有些粗魯的用一隻手搓亂那頭在晨間光芒之下熠熠生輝的白髮,在白髮嚮導的唔聲中無聲的勾起一抹只因為現在誰都看不見才能自然嶄露的微笑,嗓音沉穩又帶點不自知的寵溺的開口。
「羅桑,起來了,我們今天去附近勘查地形吧。」
「嗯嗯……?」白髮嚮導的回應有些可愛,梅蘇特毫無防備,然而在微笑到一半時他就發現自己的腰部被施力的方向好像有點奇怪,而他下一秒整個人被往後抓,後頸處被濕潤的什麼東西貼上管他的應該是雙唇吧然後他的肩頸處被那個冰涼的鼻尖湊上蹭了好幾下——黑髮哨兵此生終於體會到貓咪炸毛的感覺了。
媽蛋——搞什麼——他很想這樣尖叫,然而一時被箍住身軀的力道太強大,完全沒有收斂的嚮導又本能般的用掌心揉了揉他的胸腹與上臂處的肌肉,他的腦袋直接停止運作,整個人傻在原地,全身寒毛直豎,過了幾秒後終於找回思考能力時他的第一個想法如下。
他開始懷疑這傢伙的精神動物該不會也有可能是狗了。
※
貓的天敵是什麼動物?
如果看過舊時代的影片,梅蘇特會說可能是狗,尤其是那些家裡同時養貓跟狗的人,犬隻伸出手掌回擊貓咪的影片不少。他也確實在有幸瞥見一點片段時這麼想,雖然他看到的當下只想著喔、這樣啊,原來他的精神體要是生活在三戰以前的世界有可能怕狗啊,然而他現在才意識到這似乎並不只是他的精神體的事情。
為什麼先前羅桑壓制他時他都不會感到如此慌亂,而今天一早起來抱住他就彷彿從他的尾椎處通電,讓自己整個人想要尖叫、想要跳起來,甚至出手撓對方的手臂?但黑髮哨兵最後任何拒絕的舉動都沒做,梅蘇特就只是努力平穩呼吸,抑制自己想回頭攻擊人的衝動,最終在仍然溫和輸出的嚮導素之中逐漸冷靜,接著普通的拍拍羅桑的手臂讓人放開,而他就在被放開時試圖保持正常的牽起對方的手一同去盥洗,吃早餐,然後普通的把這隻尚未發展完全的嚮導牽出門。
他為什麼會突然覺得羅桑有點可怕?所以他開始懷疑這隻成天被他當鴨子的嚮導其實精神動物是狗,或者某種犬科動物,基礎的猜想是在眼睛被蒙上後,除了雙眼的其餘感官會嘗試變得敏銳,進而造成哨嚮能力有一點提升……
啊、他其實本來也是想叫羅桑練習精神觸手的,然而在蒙上眼睛不過半天快一天的時間內就有如此顯著的成長,梅蘇特還是有點驚嚇,就像是白髮青年似乎真的正在逐漸發掘嚮導能力一樣。
「好了,坐在這個枯樹幹上。」梅蘇特在走過一大片雪地後將羅桑按在一個橫倒著的枯木上坐好,大致上堅固,不要有雪崩就都好,反正梅蘇特聽得出來是否有雪崩跡象,他低下頭看著白髮嚮導呆呆仰起的頭彷彿打了個大問號。
「我要去蒐集一些樹枝,屋子裡的庫存剩不多了,但是你現在眼睛還沒好,所以我希望你坐在原地等我,不過你不能單純發呆。知道怎麼使用精神觸手嗎?」
羅桑的藍紫色眼睛被包住,剩下唯一能表達他的神情的只剩下嘴巴,但梅蘇特不用想都知道抿成一條線的雙唇上方幾公分處,仍然會是那個一如既往真誠又直率的眼神。
白髮嚮導想了一會才開口,「哈齊姆哥哥之前有教過我,但我還不太會用……是像這樣嗎?」
梅蘇特心想,當然啊,我們時時刻刻黏在一起你怎麼可能有機會用到,不過現在就是那個機會了。而在羅桑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動時,黑髮哨兵便感覺有些清新的氣息攀上五感,並非涼爽的感觸更接近乾淨的空氣,吸了一口就會讓人隱隱神遊,但這樣的劑量肯定還不夠。
他伸出手揉了揉銀白色的頭髮。
「就是這個,」看來當初那個哈齊姆不是只在教奇怪的東西啊,下次可以考慮不把他幹掉了,「待會我會走到其他地方,試著用精神觸手追著我,用想像延伸你可以觸碰到的距離,這樣會變強的。」
「……嗯!」好,不用想也知道那雙紫色眼睛變得更加雪亮,這小子內心想的是能夠幫到自己很開心了吧。梅蘇特感到好笑,放開手之後往後退了兩步,確認雪盲症鴨子真的遵照自己的意思坐在原地,而他身上始終有著時強時弱的精神離子跟著之後,便轉身開始搜尋可能的枯枝存在。
那其實還挺好玩的,說實在話。
梅蘇特發現羅桑的精神觸手到達約一百公尺的時候就會呈劇烈趨勢變弱,有些慌張的情緒透過觸手傳過來,黑髮哨兵此時就會回頭又走一兩步,觸手狀態回穩,他就在以羅桑為圓心的半徑一百公尺內找柴薪,找完了就把羅桑牽到新的中心繼續玩精神觸手圓規,雖然找柴薪的效率降低了,但能夠同時達到這兩種功用已經能算作一石二鳥,梅蘇特想著要是哪天羅桑能被他養到變成半徑一公里的圓規,那他肯定很有成就感——雖然實際上羅桑現在的成長幅度就是從一百公尺變成一百零一公尺而已。
他已經開始在想要怎麼用貧瘠的詞彙稱讚羅桑做得不錯,又或者中午的乾糧要拿哪種口味的出來吃,白雪看起來好像不會太酸可以當水吧,以及——
碰!
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羅桑!!!」梅蘇特幾乎是在那在這片安靜的雪地裡可以說是震耳欲聾的聲響響起時立刻丟下手中所有撿到一半的樹枝往回跑,精神觸手無預警消失讓他口中的喊聲比以往任何時刻都還大,一百公尺的距離不長,卻可以讓他想很多東西,例如羅桑當初看到自己倒下時也是這種感覺嗎,例如他剛剛根本沒有聽到任何預兆啊怎麼會,例如羅桑要是出了什麼事的話——
黑髮哨兵咬著牙,實際上花不到幾秒就跑完百米,回到他的嚮導圓心時看到的場景便是羅桑整個人離開充當坐椅的大樹幹,面朝下的趴在雪地裡。
啊——他心臟快停了。
※
精神觸手很難控制,但他很努力了。
梅蘇特哥哥總是在他即將碰觸不到時回頭,這讓他感到安心,原先還會不安的心緒也被哨兵的這般舉動安撫,所以他更努力的用精神觸手黏著那名黑髮哨兵,同時希望對方能夠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羅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抽動,就因為他有多麼想要伸向前方,他也感覺不到自己用力到有些出汗,因為那些汗液在冰雪地界的微風吹拂下很快就乾掉了,接著他漸漸發現黑暗的視野中央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出現。
或許不該說那是多餘,而是更親切的、類似回憶但並非回憶的畫面,溫和的色調像是他們現在暫居的小木屋,有點火光,窗外的景色是雪,但不只這樣,還有點……有點紙張的觸感……
那些好像是很多很多他看不清的東西,一本一本的,排列整齊又巨大,翻不開卻充滿力量,那會是什麼呢?
白髮嚮導在下個瞬間失去所有景象。
刺骨的寒冷跟他在雪地裡等死的那天相似,那時候他正想著什麼呢?天方夜譚?他是人類嗎?還有呢?不會有誰來救他——
「羅桑!!!」然而跟那次被從雪中撈起時不同,他這次在被抓著腋下抱起來時沒有感受到太熱燙的觸感,四肢癱軟後他被抹了幾下臉,怎麼了嗎?他的臉?羅桑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的力氣彷彿被抽光,連抬手擁抱對方都辦不到。
「梅蘇……」
「不要講話……不要講話……!有哪裡會痛嗎?嗯?有嗎?啊可惡……啊……」
但梅蘇特真的覺得心臟快爆炸了,尤其他一手夾住羅桑鼻子,並用另一手試圖胡亂擦掉羅桑滿面鼻血的時候。怎麼回事?是精神力用的太過頭了嗎?雖然他覺得這樣的距離沒什麼,但或許這對人工的新生嚮導來說或許真的太重,可惡,可惡可惡可惡,都是自己沒有想好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
黑髮哨兵不斷的唾棄自己,就像雪地上殘留的血跡慢慢的滲入白雪漫開,而或許是這樣的情緒太過強烈,羅桑在找回一點力氣之後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再度伸出觸手,用無形的精神摸摸對方的臉。羅桑自己也說不準為何感覺到梅蘇特慌張的情緒,他反而異常平靜。
或許是他早就知道這樣的狀態對自己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吧。
「哥哥,我跟你說,」白髮嚮導的嗓音平穩,如同終於符合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成熟,「我剛剛看到一間比我們現在住的小屋更大的木屋喔,裡面好多好多像是紙張的東西排列在一起,哥哥,那會是什麼?」
他直覺那是親切又溫暖的東西,該是他未來要擁抱的自己,但一時之間沒辦法聯想到是什麼事物的嚮導只是傻傻地發問,而不自覺的面帶相當、相當輕微的微笑。
然而梅蘇特一聽就知曉那是什麼。
是啊,如果是真正的記憶的話羅桑才不會表現得這麼平靜,所以那些從羅桑口中敘述出來的殘像是什麼——答案很顯而易見了。
黑髮哨兵不曉得該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放慢抹去鼻血速度之後也緩緩的放開對羅桑鼻樑的箝制,血沒在流了,但他看著白髮嚮導的微笑卻有一點點想哭的感覺。
好複雜啊……如果昨天是不知道自己想親吻對方的衝動從何而來,那麼此刻的黑髮哨兵便是終於面臨到不知道該如何為情感命名的境況了。
這次連擔當小鴨的三腳貓情感導師的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形容,那麼他還能怎麼辦呢?他現在好想抱抱他的嚮導,他也真的這麼做了。
「……我們先回去吧。」梅蘇特顫抖著嗓音說,輕輕將羅桑擁入懷裡——他實在是拿這種所有格的關係絲毫辦法都沒有。
究竟該怎麼命名意識到羅桑正朝能顯露本質的嚮導中心走去時所湧現的這股複雜、愧疚、心疼、欣然、罪惡、不甘,甚至是喜愛的情緒呢?
梅蘇特或許早該知道自己不能勝任羅桑的監護人。
梅蘇特也或許會在未來知道自己究竟想成為吉斯利.奧爾森的誰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