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
scallop就算擋下了攻擊,小柳還是失控的飛了出去,摔落到瓦礫堆裏,如果是一般人大概已經動不了了。
或許是因為英雄組織分配越來越成熟,小柳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體型如此之大的敵人,他才失了判斷能力,沒意識到自己的劍再怎麼快在對方堅硬的防禦下也只能算是刮痧。就算不適合他,在這種情況下也該請求支援了,但剛把通訊拿出來,就感受到了一聲無聲而沉重的震動從怪物那傳來,他不禁往那個方向看。
一個穿著實驗服的男子竟然正空手與敵人對峙,靈活的在爪下閃躲著接近,抓準時機跳起身,左手外殼上重重落下一拳就在上面留下了裂痕,又在對方反應過來前繞到另一處就又是一串完整的攻擊。
小柳對自己今天任務所保護的這所機構實在是所知甚少,只知道是一所私人創辦的研究所,是在近幾十年突然冒出來的,其他資料一點也查不到,僅僅只是因為他們被kozaka-c攻擊才會派自己前往。
但熟悉的戰術、熟悉的情景,他幾乎是本能般的接近,全速的小柳在旁人眼中只剩下一股凌厲的風,被神秘光芒包裹的劍身捅入了暴露出來的弱點,這是絕對的致命一擊,如同他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看著體型比自己大了幾十倍的怪物倒下,脫力的小柳也無法兼顧自己形象的跌坐在地上,揉著自己腰上的瘀青,疼得發出了嘶聲。
明明自己才是被派來這裡的英雄,卻反而受到了屬於此處人員的幫助,自己這樣還算什麼啊。剛產生了的這些想法,都在下一秒消失不見了。
「是拔刀啊!真令人懷念!ロウ,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啊。」
小柳先是認出了對方的聲音,才在逆光裡看清了那張臉,一時間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太久終於老花眼了。眨了眨眼,確認自己並沒有看錯,才茫然無措的開口。
「マナ!……這是?」
也不知是在問對方的狀態還是現在的這副模樣。
緋八扶著自己的左手,那裡脫落的皮膚下是屬於金屬的反光,斷裂的手腕不定時閃著接觸不良的火花,在令人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機械上一閃一滅。明顯雖然剛剛幫小柳留出了攻擊的機會,卻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若是剛剛小柳沒有抓準時機,那結果也是可想而知。
「是ライ的技術喔,跟那把槌子的構造是一樣的。」
所以才能有這麼大的攻擊力。
小柳聽了應了一聲,而後兩人卻沉默了下來,曾經的戰友重新見面,卻相對無言,只是各自陷入了思考中。
身為英雄的日子早超過了他人生中的三分之一,又逐漸接近一半,小柳有機會見到故人──尤其是臉的模樣幾乎沒改變的故人──的時候還是少之又少的,不免令他的心情產生了不小的起伏,幾乎是以為自己在做夢,如他偶爾還是會夢見的一般,他們是八個人,八個人都好好的,一個也不少。
小柳想起第一次分組訓練時,他的搭檔就是緋八,雖然在此之後又伊波ライ未殉職前,緋八都是與那孩子同組的。但時間過的實在是太久了,物是人非早就已經無法形容,他送走了一代人又見證了兩代的興起與活躍。緋八呢?他也是嗎?為什麼還保持著多年前的樣子。
那人身上的白大褂長至膝蓋,分明是沾上了塵土與血的,卻顯得乾淨的異常。如同他的人一樣,幾十年歲月的痕跡彷若一擦就掉;一沖、一洗,就同著伊波的照片一起不再有任何的老化,再怎麼褪色也是當年二十初頭的男孩。
「你活了多久了?」
緋八彎著眼露出了一個成熟到令人陌生又懷念的笑容。
「不瞞你說,前幾天剛過了100歲生日。」
「所以是……永生?」
小柳忍不住驚訝,眼睛睜大的像是沒有這麼失態過,而緋八卻搖了搖頭,不知道是在自謙還是真的否定。
回想起了第一次參加屬於英雄葬禮的記憶,宣讀繼承相關的法務人員找上了緋八,公事公辦的態度冷漠的近乎殘忍,在眾人驚訝卻不意外的竊竊私語停下後,猶如法官敲動槌子立下了對他的判決。
「伊波さん的遺囑上有寫,所有英雄活動相關的物品與知識產權等,都會由緋八マナさん來繼承。」
而緋八マナ聽到後只感覺天旋地轉,在周圍人支持的聲音裡,他還是邊在心中譴責自己的自私,邊接過了資料在上方簽了一個名,而不安的心也在發現一個事實時變的異常堅定。
一個與其餘機械格格不入的物品,纏著魔法能量如同畫框一般的匣子,緋八直覺這個東西並不尋常,他只能從無數理論高深並且字跡也不怎麼好看的筆記裡尋找答案。
那些獨屬於伊波ライ腦子裡燈泡的光亮,本來理解起來應該是難如登天的,但對快把那點理科基礎忘掉的緋八來說,竟然也意外的能夠理解。難道是因為他們是相方嗎?難道說這點愛真的有這麼強大?強大到能讓人拋下一切,只為了去拽住那一點能量不要消逝。又或是這本就是對方給他下的套,他不經想像對方用著知道他能夠理解的語言循循善誘的設計著惡趣味的陷阱,他卻依然甘之如飴。
反正緋八幾乎是馬上辭掉了搞笑藝人的工作,又在幾年後也停下了作為英雄的活動,靠著積蓄與幾項專利的費用繼續研究著。
那個不大的纏繞著魔法的機械構造,裡面似乎裝著伊波ライ的一切,如同靈魂,他甚至能以此讓自己的相方重新活過來。
但如今的他雖然擁有足夠的科技,但在魔法這一塊,身為東邊人的他似乎只能是個永遠都麻瓜,此時遇到小柳簡直像是命運在幫他一樣。
「ロウ,我有想給你看的東西,兩個。」
.
小柳雖然內心只有滿滿的疑問,但既然被邀請了他也沒有甚麼拒絕的意思。回傳了任務已完成的消息,就跟著對方進了他們方才護在身後的建築,直到坐在了會客室的沙發上喝可可才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沒問。
明明還活著為什麼沒有收到過你的消息?東邊的人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手是怎麼回事?說是ライ的技術又是怎麼回事?你現在是在這個地方工作嗎?跟ライ又有什麼關系?
緋八把他留在這裡等就去找要給他看的東西,隨著腳步聲的逐漸遠去,耳邊只剩下幾個機器人移動時的白噪音。這個地方太安靜了,也因此他僅靠優秀的聽覺就聽出了緋八回來時並不是一個人。不知道屬於誰的腳步聲又輕又急,大概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吧,這走路一蹦一跳的雖然更像小孩子,但在這樣的地方未免也太奇怪了。
小柳煩躁的咬住吸管,透明的塑膠上留下了白色的壓痕,抬眼就看到緋八推開了門。
對方的臉上帶有細微的歉意與微妙的驕傲,感情複雜到小柳幾乎讀不懂,但跳動的危險又期待的第六感還是令他下意識吞了口口水,而壓抑的氛圍也在對方領著小孩子與他打招呼時爆發了開來。
「ライ,這位就是小柳ロウ。」
「小柳さん初次見面。」
見到生人,男孩子看起來對親近他略有牴觸,但還是不熟練的低頭跟他打招呼。
「好乖好乖,ライ真有禮貌。」
緋八親暱的去摸男孩的頭,身上充滿神秘感的氣質與故作幼態的腔調,放在一起反而滑稽的好笑,在小柳眼裡卻顯得有幾分令人反胃。
男孩拉著實驗服衣擺,羞澀地笑了起來,明顯對緋八誇讚自己這件事感到十分的開心。這副沒怎麼在伊波ライ臉上看見的表情,反而讓他區隔開了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壓下那股詭異又複雜的情緒,只是盯著小孩子眼底那雙沒有一絲污濁的瞳孔而不知該有什麼感想。
首先最明顯的就是那雙又粉又深的瞳孔,微捲的黑色短髮留的有些長了,男孩看著自己的目光帶著好奇打量。他沒有看過伊波ライ孩童時期的樣子,但如果是這孩子的照片,除了少了瀏海那一抹亮色的綠,他完全會相信這是近百年前伊波父母為他拍的。
好險緋八沒有讓這個孩子在小柳的視野裡待多久,從懷裡掏了顆糖餵進男孩嘴裡,就邊揉著人頭髮邊讓他自己去玩了。
又是短暫的沉默,緋八在對方身邊坐下,留下了足夠的時間讓他消化這一切,小柳也接受了此時的不知道算不算善意的空白,彷彿又過了幾十年才五味雜陳的開口。
「你是把他當成了什麼?替身嗎?」
「如果感覺奇怪的話你也可以叫他173,實驗室也有人這樣稱呼他,他都會應。」
緋八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壞習慣,再次顧左右而言他的帶過了小柳的問題,露出了令白狼感到不適的微笑,接著手拉開白大褂往裏掏。
「打算賞臉看看另一件東西嗎?」
仰頭靠在沙發的靠背上,就算閉著眼依然能感覺到發著白光的燈泡究竟有多刺眼,一隻同樣白皙的手蓋上臉部,小柳應了一聲,另一支手伸出去接對方遞來的東西。
進入手中的觸感是堅硬並充滿菱角的,指腹觸上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抬眼去看,是一個黑色的匣子,上面環繞著一股能量,大概是某種魔法與封印,並帶著熟悉的氣味。
「這是我在整理ライ留給我的東西時找到的。」
緋八直直盯著小柳緊皺的眉頭,語調沒有一點起伏的補充。
物品上的咒語帶著被暴力拆解的痕跡,複雜的封印也理所應當的沒有這麼容易被解除,甚至變得更加的錯綜複雜,幾乎是看不出這是什麼東西了。
但小柳還是意識到這是甚麼,視線在匣子跟眼前的金髮男人之間輪換,最後痛苦的抱著了自己的頭細聲哀嚎。
「這是……ライ?」
……你到底想讓我們怎麼做?
緋八起身走到對方身邊,蹲下去看白狼的臉,便對上了那雙依然凌厲的眼睛。
小柳看著對方現在的樣子,白色的實驗服並沒有被繫好,光是披著就讓對方多了一股瘋狂又冷靜的氣質,而其之下的服裝風格卻沒怎麼變,他還能輕鬆數出對方腿上黑色的綁帶,
眉眼戲謔的輕佻,語氣平靜的像是在哄孩子。
「以ロウ的能力,這究竟解不解得開嗎?」
「……可以解開,但我大概需要一段時間,一段……很長的時間。」
聽見了回答,緋八不經鬆懈的笑了出來。他知道小柳這是答應要幫他了。
「不過現在看來的話,最短也……大概要二十年吧。」
小柳看著手中物品上的黑色外殼,聲音也不知道有沒有傳到緋八的耳裡。
.
在此之後小柳就搬到了研究所裡,也才知道這個令人不安的機構實際上就是對方創辦的,可見這幾十年相比起自己對方完全沒有一點白活。
唯一令他感到不適的就是他與173的房間實在是離的太近了,他只要出門幾乎都能看到他的那張小臉。一來二去男孩也與他逐漸相熟,他卻總覺得男孩的面容像是要把記憶中誰的臉塗改掉了一樣。
自從知道小柳是英雄,173就對他產生了一股敬意與親近感,只要抓到機會就會扒拉著他的褲腿問他今天又去出了什麼任務,幫了多少人又打倒了多少壞人。他本來以為這也就是小孩子對動畫主角相像的人有天生的憧憬,以及對方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心,直到某天剛巧碰見了某位實驗員對173的問話。
「……原來如此,那173未來想做什麼工作呢?」
「我也想像ロウ一樣當英雄!」
就算小柳有多習慣在他人面前展現冷漠的一面,被純粹的小孩子這樣說也會有種輕飄飄的感覺,一時衝動就未經允許的推開了房門,擅自闖入了他們的對話。
「為什麼?」
「可以保護其他人,被人們所尊敬感謝吧。而且マナ以前也是英雄──以前總聽他說,還有那個……沒事。反……反正就是很帥氣啊!
見到他出現的男孩眼前一亮,興奮的喋喋不休,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在對著小柳比手畫腳的。中途卻與在紙上紀錄的女士對上眼,講到一半的話語頓住了,後來也只用了帥氣草草帶過,後來就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臉。
突然怎麼了?
意識到了氛圍的微妙,小柳隨口掰扯了一個理由就說讓自己先送173回去。
男孩整路上都低著頭不多作聲,他也讀不懂屬於小孩子的細膩心思,只覺得這整個人都懨懨的看起來怪不對勁,途中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閉嘴。一直到房外,男孩才抬頭起來看他。
「對不起……剛剛直接把小柳さん叫成ロウ,我知道……」
看著173躲閃的視線,小柳總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壞事,只能學著緋八的樣子在男孩的頭上安撫的揉了幾下。
「沒事,你可以叫,一個稱呼而已。」
只留下一句話,就心虛的關上了對方房間的門。
就算會在意,但被同一個聲音喊了同一個稱呼的感覺並不壞。
.
小柳一回到住處就看見緋八與173兩人手裡握著遊戲手柄吵吵鬧鬧的,已經成長為少年的男孩皺著眉認真地想辦法贏過自己的監護人,努力卻始終敵不過屬於成年人的老奸巨猾,此時正昂著頭無聲哀嚎。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搬出了一台十幾年前的遊戲主機,在公共區域搬了螢幕與幾張椅子就玩了起來,完全不顧周圍時不時還有路過的同樣穿著白大褂的人們。而那些人看也只是多看了他們幾眼,無奈的搖了搖頭就去做了自己的事了。
「ロウ!マナ他欺負我啦,幫我欺負回去!」
173見到小柳回來就又熟練的拉住了他的手臂撒嬌,小柳看著他嘟著嘴氣噗噗的樣子,也露出了其他實驗員的同款無奈的笑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就被拉著到了座位上去。
最近小柳忙於任務與解析魔法之間,遊戲都沒怎麼空閒玩了,雖然不至手生的程度,卻也被已經不知道練習多久了的兩人狠狠虐了一遍。但又玩了不知道是幾十分鐘又或是幾個小時,抓回手感的小柳就逐漸抓到反制的方法,慢慢地就換他把兩人壓著打了。
又打過一輪,小柳起身去拿喝的順便活動筋骨,回來就看見173不甘心的咬牙切齒,於是就把自己的椅子拉近少年,在對方耳邊小聲的指點了幾句。
「保持距離,不要太接近……就是現在!」
173被小柳這樣一提醒,機靈的操作把對方的人物撂倒,抓準機會接連幾次攻擊,成功打掉了緋八角色的最後一點血。
「耶!贏了!ロウ你看,我贏了マナ了欸!最喜歡小柳ロウ了。」
少年興奮的伸手環向對方的腰,熱情的緊緊抱住了小柳,眼神中閃著晶亮的色彩。
「嗯,了不起喔。」
小柳把手放在少年髮旋上揉搓,直到對方抱夠了才鬆手,短髮柔軟的觸感搔過掌心就像是撓在心尖上一樣,只剩令人困惑的癢意殘留著。
緋八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笑的溫柔,語調甜的像是能擠出汁水。
「好了,都這麼晚了,別玩了。」
剛從小柳懷裡鑽出來的男孩,在兩位成年男子之間看了看,接著也給了緋八一個擁抱。
「我也最喜歡マナ了。」
「好啦,我知道了。」
緋八微微蹲下伸手回應著對方的撒嬌,173像某種小動物一樣把臉埋在他懷裡蹭,只露出一個後腦勺在外面。
「ライ不是有想要給ロウ的東西嗎?」
「對!差點就要忘記!」
被這樣一提醒,173趕忙往房間的方向跑去,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盒子又跌跌撞撞的跑出來。
首飾盒樣式的盒子被打開,小柳看見裡面有一隻蜷縮著翅膀垂著頭的小鳥兒。173把金屬色的小鳥拿在手上調整了一下,就舉起手拋了上去。
即將下墜時小鳥睜開了眼睛,原本縮在機體裡的雙翼彈出,鳥兒顫動著翅膀滑翔,在他們身邊繞行又穿梭,最後靈巧的停到小柳的肩膀上。
「我最近自己試著做了,無人機,全部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弄的喔,マナ可沒有幫我。」
173小心翼翼的操控著手中的遙控器,抬頭去看小柳,露出了一張期待被誇獎的小臉。
「我想要把它送給ロウ。」
小柳從驚訝的情感中回過神,受寵若驚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只又拍拍了男孩的肩膀。
「真厲害,謝謝你了。」
少年踴躍的指著遙控器教小柳該怎麼操作,示範那些動作有什麼訣竅,喋喋不休的又折騰了許久,直到累的幾乎睜不開眼,才遲遲的跟小柳道別回房間休息。
不用再繼續顧慮對小孩子的反應,小柳感到一陣延遲的茫然,怔愣了神色,重新看向緋八的眼神裡充滿了不知所措。
「……你教他的?」
「對,這也是測試的一環,如果真的跟ライ這麼像的話,那點天賦應該還是有的吧,順便說那把劍也送他玩了。」
緋八倒是沒有一點猶豫或感覺到不妥,神情輕鬆的像是個無情的怪物,亦或是個老成的長者。
小柳再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既想反駁,但再反駁什麼他們的偽善都是事實。記憶中的機械師與那張過於稚嫩的臉龐再次重疊,說實話他還是不能接受的。但就算對他來說難以說出口,這兩個孩子,伊波ライ跟173,都是在他此生中少數可以被稱為家人的角色。
想到這他不由得愣了神,家人?這個詞未免真的太不適合他了,但此時他也想不到任何其他的更適合的詞彙來形容。
「明明從一開始就把他當成替代品就好了啊,產生了感情的話,到最後做選擇時可是會痛苦到受不了的。」
緋八的話語打斷了他的思緒。
一開始創造173僅僅只是為了製造出一具軀殼,他們培養了幾百個胚胎卻只有這孩子活下來了,似乎正證明了他們之間的緣分。可不論是嬰孩還是兒童的大腦都裝不下屬於成年人的思緒,於是他們等待著這個孩子的成長,而也不知道是伊波個性本來就是這樣,抑或是環境的原因,少年就像是一個小大人一般,還未完全長開的身體裝載著接近百年前的愁苦。
「ロウ如果真的接受不了,那麼放棄也可以喔,你並沒有那麼強的執念吧。」
他在緋八的眼神中讀出了濃濃的罪惡,似乎是感到疲憊了,只要有個人跑出來喊停也就能毅然決然拋棄自己創造出的這一切。
「你知道嗎?人腦能存活的最高年齡似乎是120歲,也許這就是命運吧。」
感到罪惡感的人從來都不只有他,這個研究所裏也不只有他所參與的這一個項目,會出現在這裡的一切本來就已經是倒反天罡的,每日被這些迷茫與恐懼環繞,就算是他能嗅出情緒的靈敏嗅覺也幾乎是麻木了。
「痛苦就痛苦吧,活了這麼久,早就習慣了。」
只可惜他本來就也不是什麼好人,本質上也無法真正成為能拯救他人的英雄。
「那就好好珍惜吧……到了ライ回來的時候這個家人遊戲也就要結束了。」
小柳看了看方才少年送自己的禮物,一咬牙就把重新停到自己肩膀上的小鳥揪了下來,放進了口袋中。
.
.
.
那兩人到底去哪了?沒聯絡也不看訊息,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吧?
沒想到過了這麼久,他才終於體驗的了收不到消息的回覆究竟有多令人焦急。
173最近可能是叛逆期終於到了吧,被壓抑久了的孩子爆發起來也格外無情,不只戾氣越來越重,幾乎不再讓其他人碰到他的身體,有時小柳都會被他一驚一乍的動作與眼神嚇到。
這時再發生了他與緋八同時消失這種事,小柳擔心的不能再擔心,不安的不能再不安,但除了不安的跺腳外也束手無策。
找了一圈卻不見他們的身影,可能是因為平常緋八帶著小孩亂跑都只會通知小柳,研究所的其他人似乎還沒有發現異常,想著不能打草驚蛇,小柳又隻身一人的無聲離開了這裡,沒想到他下次回到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會是什麼時候。
到了外面才發現昏天暗地的,天空被陰沉沉的雲朵層層覆蓋,大概等會兒就要下雨了吧,小柳幾乎沒空閒去想這些,只好險空氣中能聞到殘存的屬於這兩人的氣味,向著遠處的荒蕪而去。
不安的感覺加劇,第六感也開始叫囂,小柳能說的上是恐慌的,隨著幾乎說不上是線索的瑣碎推理前進,途中斷掉了許多次,還好最後都又重新找回那些蛛絲馬跡。
此時幾點雨點落下,研究所本就偏僻,小柳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行到荒無人煙處時逐漸轉為傾盆大雨,而在隆隆雨聲下他聽到了一聲破空的叫喊聲。
小柳用手擋住即將飄進眼裡的雨水,回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拼勁全力還是花了幾分鐘才依稀可見那兩個身影。
看著是起衝突了的,兩人隔著一段距離,他們的少年單方面的說著些甚麼,又在對方接近時頻頻後退。
173的身高不知不覺已經跟對方差不多高了,對峙的畫面看起來頗有些勢均力敵的意思,當然單論氣勢態度溫和的緋八顯得更勝一籌,而情緒失控的那一方就眼神還完全是一個小孩子。
或許是背後沒有多餘能踩的空間,又是心靈上的退無可退或單純不想再讓步,男孩也往緋八的方向跨了一步,兩人距離越來越近,可小柳離他們卻依然遠到什麼也做不了。
小柳連住手的喊聲都沒喊出來,又或是喊出來了卻埋沒在距離與雨聲裡,就看著少年從不知道什麼地方拔出了一把刃器,刺進了對方的腹部裡,一進,一出。
金髮的男子就這樣跪倒在了地上。
173像發了狂的哀嚎,又像是發現了自己做了什麼事一樣,呼吸亂的像是燒開了的水,慌張的把手裡的劍丟在地上,退回了剛剛的距離,腦子卻跟不上身體的還在喃喃念著對方的名字。
「ライ,過來。」
血液混合著人造的無機液體從傷口中湧出,在流到地上前就被雨水稀釋的幾乎看不見,他倒下時表情是驚訝的,但現在卻像是認命了一樣,只是慢慢的挪到了已經站在原地動不了的對方的腳邊。
造物主抓住了自己孩子的手,虛弱的嘴張合,而染上鮮紅的173聽了他的話語只是迷茫的搖頭。
小柳沒心思去聽那兩人又說了些甚麼,只是萬般艱難地終於到了兩人身邊,在男孩無助的眼神下檢查了緋八的脈搏。只是分外可惜的,已經停止了。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責備也沒有甚麼用,小柳只是把緋八的姿勢調整了一下,將男人見證過百年的眼睛闔上,起身走到173身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足夠的溫柔。
「為什麼?」
遠處的葉間閃過了手電筒的光芒,大概是研究所的那些人也終於發現了他們三人竟然同時消失,就派了人去搜索,而此時也終於找到了這裡。
少年像一隻驚弓之鳥,眼神頓時又充滿了恐懼,連出聲前的喘氣都帶著滿滿的哀求。
「是因為マナ,マナ跟其他人都是……」
可見此事令他痛苦到難以啟齒,所幸不說了,只是怔怔地看著小柳。
「ロウ是英雄,跟他們不一樣吧?」
小柳聽到這也沒正面回答對方,只是重新把已經沾滿塵土的手放到了對方肩上,這次少年並沒有躲閃。
173一頭鑽進了小柳懷裡,似乎是想用他一貫撒嬌的語調說話,聲音卻控制不住的顫抖。
「ロウ,我不想死,可不可以帶我逃走。」
.
.
.
.
.
扶著腦袋從器材上坐起身,伊波ライ很快就不再感到這具身體傳來的的混亂,視線定格在實驗室裡的日曆上。
「差不多一個世紀嗎?真快啊。」
臉上掛滿了嘗不出喜悲的淚水,視線模糊一片,小柳眨了眨眼睛,希望能看清楚對方的表情,卻不知道是不是光線原因,還是看不太真切。
這時伊波再次開口,伸了個懶腰。
「怎麼只有ロウ?マナ跟ショウ呢?」
「Dytica解散時星導就消失了,你相方……跟其他人一樣。」
「果然嗎?還是沒有趕上啊……我還以為既然我都被復活了,他會來迎接我。」
對方在說到「果然」的時候放緩了速度,小柳一時也分不出來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婉惜,伊波ライ輕描淡寫的反應與想像中完全不一樣,他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小柳不自覺咬了下脣,但當本來模糊了的視線重新聚焦,重新看清了眼前研究所毫無生氣的一片白色景致,忽然感覺這一切似乎也不是特別重要了。
「你有打算參觀嗎?這個……時代?」
小柳沒想到,在這種時候,自己的聲音竟然能這麼冷靜,只是在斟酌字句時格外的困難。
「嗯……不過我才剛醒過來,想先休息一下,明天再去吧?」
「……好。」
.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