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
大神空/南高校企劃⠀⠀⠀溽暑炎炎,蟬聲擱淺在那年夏天,停擺的湖泊上一艘寧靜久未使用的小艇,彷彿永駐湖心,漣漪自內向外浮動擴散,一圈一圈波紋浸入最底層的回憶。這個時節日陽悍得狂烈,過曝的光照如燔燒的玻璃扭曲變形,鎔鑄成不易看清的模樣。十歲的年紀太張揚,讓人忘卻向陽後的陰缺,再平整的軌跡,底下也暗藏細小瑣碎的詭影。
⠀⠀⠀燥熱總是令人疲乏,彷彿知覺與隱隱約約的疼痛更加滯怠。
⠀⠀⠀週末早晨,大神空隨意打了招呼便出門,母親的詢問拉了長悶的關懷,灰髮孩子只是嗯了一聲沒有告知去向,空留餘音。鑰匙孔罅縫裡鍍上灰色油漆,父拉住妻的手臂,混合疲憊的一張臉孔搖了搖頭。大神家的兩個女兒相視一眼,各自默契地岔開話題。
⠀⠀⠀大神正往下山的小坡奔跑,朝著鎮上的泥灰道路。柏油路開闢進山時他還沒有出生,彼時母親托著孕身,在山路突起的一塊磐岩坐下,遙指靠山的家再過去的那座鎮子。空,那裡有一座海哦。從這裡看下去,景色很好對吧?前田太太的孩子也快出生了,你們倆一定能成為朋友。
⠀⠀⠀因是清晨,以往車輛吵雜的公路靜下來,失去遁形顯得寂寥曠遠。大神沿著鋪有灰色石斑的人行道彳亍前進,斑駁碎裂的矮牆只即腰的一半,一些部分已經裸露醜陋的土塊。前田和他總愛競賽只揀著白色石塊走,誰會先抵達終點。蕭疏矮叢之後便是木板階梯,向下一個街角迂迴,最先繞彎的人能率先踩上溫熱的黃沙。
⠀⠀⠀海潮退後,濁色的浪沫反噬泥沙,海岸沒有其他人影。朦朧的天海一線好似太陽無法企及的疆土,那裡一片灰,翳著沈厚的雲。涼寒的鹹風灌滿孩子吹膨的衣衫,那是海灣獨有的強烈氣味,曾經只充斥單純愉快的記憶,在狼的鼻腔卻苦辣得他擤了一個噴嚏。大神空一向是遵守約定的好孩子,所以父母喝令禁止他來這片海岸後,足了一個月忍不下去,他才獨自前來。
⠀⠀⠀前田⋯⋯和音,最後一眼望向沙岸的時候,是漲潮還是退潮呢?大神踏越髒亂的封鎖線,朝著濕黑的砂礫蹲下。
⠀⠀⠀「哈哈哈和音!過來啊,妳看我可以到這麼遠呢!」
⠀⠀⠀「空——你跑太遠啦哈哈!等等我!」
⠀⠀⠀「嘻嘻,和音是慢烏龜!爺爺上次才教我飛行,妳瞧,我一跳能飛上海面!」
⠀⠀⠀「嗚哇!等等,空!等等我!等、我⋯⋯」
⠀⠀⠀「和音——!」
⠀⠀⠀浪尖推高,滾燙的記憶坍方,如接近沸點的水流爭先恐後泚出。彷彿從靠近左胸口的位置掏出搏動的馬錶,滴答滴答,時間又再度轉動。撿拾貝殼,搭做海砂滾過的堡壘,如橋墩的岩洞底下,他們小指搭著小指,一首從祖父口裡聽來的古老歌曲。孩子化成雲流湧動的妖魔,和音格格的笑聲,這是屬於他們的約定。
⠀⠀⠀他知道狩獵的感覺。當化形奔跑都比人身熟稔,斑斕毛皮的甲斐追不上他數里,祖父終於答應帶他入山。每逢臨冬,大神空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卻也是自己。野性並非教授磨練而來,他受山林的引航喚出力量。伏在下風處,槍管準心聞血而興奮發抖與爪牙沒有區別,祖父只是展現一柄獵刀正確的使用方式。
⠀⠀⠀白兔是他的第一隻獵物,第一位導師。大神的爪墊壓在斷氣的咽喉上,弔詭的氣息彷若霧霾冉冉,鑽進鼻縫,洇進四肢百骸。血液經過每一處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音驟然消失,它變得蒼白狼狽,眼珠如落雪低埋,比起寒冷更像永遠的靜止了。那是死寂,他對自己毫無起伏的心跳感到遺憾。空,那就是死亡。
⠀⠀⠀搭乘飛機由上往下遠眺,房屋和人類都渺小如螻蟻,距離太遠,大氣好似濾鏡套成模糊的海市蜃樓。這是必經的一種過程,大神從水窪的倒影見到雙眼下方如吐出獠牙的烏黑印記。
⠀⠀⠀和音的屍首被打撈已經是42個小時之後,浮腫的慘白塊物卡在海流出口的岬岩。大神當時披著外套遠遠瞥過一眼,母親雖然想帶他離開,但大神仍是看見了。認不出那張靦腆溫柔的臉。鬅鬆黑髮盤紆在腦殼,撞歪的肩骨如同遭逢車禍畸形受傷的白鷺。他遲了幾分鐘,注視來回滾動日復一日的空洞海浪,發抖的指尖無措甩開母親。
⠀⠀⠀倉皇腳印星布在沙土,大神被地上的廢棄品吸引,蹲下拾起黃白相間的髮夾。失去主人的溫度,髒污的髮飾比看起來更廉價單薄,雛菊小花的圖型瘦稜刺目。大神已經想不起前田和音把這個髮夾別在瀏海的樣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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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方獲報後,雖馬上追蹤女童行蹤,然因氣候因素出海搜救困難,經過42個小時才終於發現女童。被找到時已因嚴重溺水失去生命徵兆,救護人員雖奮力搶救,施予CPR(心肺復甦術),可惜仍未能挽回寶貴生命。女童被送往醫院途中,均無心跳呼吸,到院前已死亡。
⠀⠀⠀根據採訪得知女童與一名同歲男童於黃昏在海邊嬉戲,幸運的是男童當時有順利返回岸上求救⋯⋯
⠀⠀⠀1975,10月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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