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Above the Snow

19. Above the Snow

Effect Extinct


在被冰凍到耳垂發疼時……他的兩耳被一雙來自白髮嚮導的手摀住。

黑髮哨兵想,當初他撿起對方,用大衣遮住那副被冰雪掩蓋到幾乎僵硬的彷若失去生命的身軀時,對方是否也有感受過這種熱燙到不舒服但某方面來說卻安心的觸感。


可愛?什麼的可愛?那雙亮橙色的眼睛看著即便在已經遮擋大部分雪色的情況之下,仍然顯得如同紫色摻雜澄澈冰晶的雙眼時正努力地思考,可愛在哪裡?

可以憐愛?可以寵愛?到底是什麼的可愛呢?這個剛剛還在雪盲症的白髮嚮導,現在將手探進他大衣的帽子裡,湊近他的面龐直到對方也幾乎整個頭埋進他的帽子裡的嚮導,曾經說過的可愛,現在說著的可愛,是什麼意思呢?


梅蘇特抿起嘴。

但他捨不得將視線移開。



他在離開曾經的土耳其古都時發誓以後再也不回來,但在牽著羅桑的手忍著羞恥感一路不敢說話時逐漸冷靜,黑髮哨兵迅速轉換思考方式……好吧,是強迫自己轉換思考方式,只不過就是在那些過往同僚的眼裡他有了嚮導搭檔、或者說嚮導伴侶的事情,而這四捨五入也算是事實了,那麼以後乾脆大方地承認啊,又不會少塊肉?


雖然只要一想到可能會被認識的人虧他就有些心慌,然而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才怪!

到時候他肯定會暴斃在所有人的視線之下!那個沒了瀏海就感到渾身不對勁的哨兵啊!啊!梅蘇特很想抱頭尖叫,然而手上還牢牢的與羅桑緊緊相牽,他不能這麼做,於是在繼續強迫自己冷靜之後,他們又回歸到失去旅行團組織之後漫無目的的旅行。


羅桑已經習慣有時梅蘇特哥哥的情緒會突然像是岩漿一樣滾燙,時至今日他仍然覺得很好玩,被牽著走也很好玩,所以他在被時不時牽個幾下,而梅蘇特完全沒再針對當時自己的發言做出任何反應的幾天後,完全沒有預料到黑髮哨兵會突然迸出這麼一句。

「……想要回去當初你被我救起來的那座雪山看看嗎?」

梅蘇特回頭時的詢問看起來有點乾澀,像是也不曉得自己幹嘛問這個問題——但要羅桑將聽見對方這麼問時的情緒定調為意料之外似乎也不太對。


白髮嚮導像是從來沒有想過還可以這樣,可以回去當初與梅蘇特初遇的地點——聽起來真是太棒了!雖然他的面容還是沒有過多的神情!但他仍然用力的點了點頭。

而黑髮哨兵是這樣想的。呃、雖然他並不自詡為浪漫之人,但是既然他都抓著羅桑回到自己所謂的「故鄉」,那麼他也稍微有點想要回到羅桑作為羅桑這個人的生命起點看看,看是否還能多發現點什麼——

他當然還記得對方說過不需要特意去想起什麼,所以去往羅桑作為吉斯利所在的那個故鄉挪威目前還不在考慮範圍內,那只會在白髮嚮導真正靠自己的力量回憶起什麼時才會實現,所以這時候回到那個雪山的腳下,也並非試圖讓羅桑取回記憶……


就只是稍微重溫一下兩年前的記憶,僅此而已。

「那就走吧。」於是梅蘇特若有似無的勾起嘴角,宣告了他們的下一個確實在這個世上存在的旅途標的。



梅蘇特曾經在旅行團內的任務就是一人雪山救難隊。

顧名思義,一人,他只有一個人,雪山救難隊就是雪山救難隊,原因是梅蘇特不擅長與人為伍,或者說當初那個剛退伍、連點生存意志都沒有的黑髮哨兵,看起來完全不適合再跟一群嬉鬧的人相處。


他至今仍然感謝當初旅行團願意從傭兵手上接過他這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哨兵,被安排在這個山中小屋過的生活日子很棒,他還可以在非雪季的期間偶爾隻身一人去附近閒逛看風景,好像這樣就能假裝全世界只有他一人。

沒有希望沒有人煙沒有起伏,只有他一個人存在的滿山遍野的白雪,很棒,偶爾救出幾個對哨兵嚮導感到畏懼的爬山冒險有錢人也算不上生活激情,梅蘇特發現隔著一層瀏海看到的這個世界很荒蕪,什麼都沒有,就好像他自己已經死透了一樣,這樣……很好。


所以他本來以為撿到羅桑之後差不多也是這樣的,把人送回山下就完事了。


「唔唔……」

「怎麼了?」他從沒想過自己有那麼一天竟然會在身後的人發出一些小小的聲響時就為其轉身。

梅蘇特在轉身時呼出的氣是白色的。他們尚且剛走進雪山的地界,與乾燥的土耳其廢墟比起完全是不一樣的景象,人工嚮導看起來沒有那麼怕冷,至少先前剛撿到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所以黑髮哨兵轉頭時並沒有對方是被冷到發出奇怪聲音的想法。

而羅桑眼前開始變得模糊。感覺好像快看不見面前背影的視野讓他不舒服的低低嗚了幾聲,可能啦,他覺得自己可能待會就會好了,卻沒料到在沒清楚看見對方身影的情況下,下一道嗓音卻近在眼前。


「你是不是看不到了?」梅蘇特輕聲的問,羅桑感覺到有隻手放上他的臉頰,他的眼睛還是不舒服,但白髮嚮導有感覺到那隻手的拇指揉了揉他的眼下,掌心熱熱的,要是他的臉再冰一些,就能媲美他當時感受到的熱燙——

「……看不到。」

「喔,雪盲症。」黑髮哨兵的語氣聽上去理所當然,照理說身為哨兵,他應該要更容易被眼前的雪景傷到眼睛,但或許是習慣、或許是他的嚮導素吃的夠多、喔,最近不需要了,這隻被上了專屬於他的印痕的白色鴨子會給他滿滿的嚮導素,所以他不需要。

但他還是覺得面前的嚮導不小心雪盲了,那麼到底是用多認真的神情在看旁邊那些亮晶晶的雪?哈、可愛。


「雪盲……?」羅桑的視線聚焦在……總之不是梅蘇特的臉上,那雙眼睛看起來似乎還是很執拗的維持睜開狀態,但梅蘇特看著對方那已經開始泛紅的眼眶,理所當然的忍不住在說話前把人抓過來。

「雪地反射太陽光,進到眼睛裡太強烈的話……」他先暫時用一隻手掌擋住那雙還笨笨的張大的藍紫色眼睛,「就跟直視太陽一樣不舒服,會傷到視力的,所以你不要再看了。」黑髮哨兵有感覺到掌心碰著的眼睫眨了幾下,搔過他的肌膚,這有點癢,於是梅蘇特有些不自在的撇過視線……雖然羅桑現在根本看不見,這樣做基本沒有意義。


傻傻的白色嚮導像是在利用這段時間思考雪盲症是什麼東西,堅持繼續眨眼之後才用始終天真無邪的語氣開口。

「那為什麼梅蘇特哥哥不會看不見?」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

「那在習慣之前不就很難過……我覺得我的眼睛不舒服,有點痛,還想流眼淚……」

「想流眼淚嗎?你先把眼睛閉上。」嗯,這樣感覺有點嚴重啊。


梅蘇特放開遮蓋對方雙眼的手心,發現這個笨拙嚮導還是睜著眼時覺得有夠無奈,所以他在思考了幾秒無果之後,直接靠上去,用自己現在頭上那個連著大衣的大連帽一同罩住兩人,雖然這樣距離有夠近,連呼吸都能感受的一清二楚,但在羅桑閉上眼之前,而他還要查看對方雙眼狀況的情況下,如果要讓雪地不繼續傷害羅桑的眼睛,這樣或許最快。

「你怎麼不打算閉上眼睛啊?嗯?」黑髮哨兵語帶無奈的說,仔細觀察藍紫色虹膜以及眼白上頭是否有除了充血之外的症狀……好吧,接下來只能由他牽著羅桑到當初他工作的那個小屋了,旅行團解散時應該無暇顧到這個山區的小屋,他手上還有鑰匙,所以羅桑到達小屋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靜養兩三天吧……


然而羅桑接下來脫口而出的話差點讓梅蘇特噎到,思緒瞬間自該怎麼讓嚮導不揉眼睛拉回現在這個當下。

「可是閉上眼睛之後就更不可能看到你了……我不想這樣。」而且還不只這樣,羅桑還用那雙雖然焦距明顯不對,但當中卻滿是無辜的神色又湊近了一公分,兩手也摀上梅蘇特現在已經凍到發紅的耳根。

那看起來像是白髮嚮導正在確認自己正前方的確實是梅蘇特的面龐,他們幾乎要親在一起,這讓梅蘇特無法自抑的想到先前那數次只是為了想要探明受傷的黑髮哨兵口中是否還有殘留血腥味的吻。

真是夠了——梅蘇特發現自己的情緒又變得跟岩漿一樣燙。


他慶幸還好羅桑還沒辦法讀懂任何太過細膩的情緒,就只是……就只是白髮嚮導的指尖會慢慢的摩娑他的耳後,會像是認真的如同撫摸珍寶般將他每個感受到雪地寒涼的毛孔摸到發熱,然後再發自肺腑的說了一句——

「我覺得梅蘇特哥哥現在很可愛喔。」情緒上的,羅桑這麼想,但梅蘇特卻覺得難以負荷。

可愛?什麼的可愛?可以憐愛?可以寵愛?到底是什麼的可愛呢?可愛在哪裡?而他為什麼——


會覺得羅桑這時候彷彿微笑的神情看起來那麼好看。


啊、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髮嚮導笑吧,他為什麼會覺得好看,為什麼會覺得心臟跳的比先前都還要快,如果岩漿是害羞,那現在又是什麼?告訴他,誰來告訴他啊,移不開視線是什麼感覺,他捨不得移開,抿起唇時他察覺自己狡猾的想要利用點什麼,利用白色小鴨的無知……

「梅嗯?」梅蘇特默默地讓其中一隻手沿著對方白皙的臉面肌膚滑到後頸處,而他稍微施了點力,就讓羅桑那聲還想叫自己的聲音融在有些乾裂的四片唇瓣之間,最後再落雪無聲的悄悄挪開。


黑髮哨兵迅速的從身上不知道哪裡抽出一塊布條,迅速的把布條綁上羅桑的雙眼,再迅速的扭頭面向目標小屋的方向,迅速抓起羅桑的手就往前走。

「哥哥?怎麼了?」

「……」

「梅蘇特哥哥?是身體也不舒服嗎?剛剛那樣——是想要我再幫忙檢查嘴巴裡有沒有血腥味嗎?梅——」

「夠了!閉上眼睛……不對,嘴巴也閉上!」


這或許是梅蘇特第一次真正接近發火,然而羅桑只要稍微感受一下就能知道黑髮哨兵的情緒並非針對自己的生氣,所以羅桑便在覺得這樣也很好玩的心態之下被乖乖地拉著走,但梅蘇特這邊的光景就不是這樣了——

瘋了瘋了瘋了覺得好看就算了他幹嘛出那一下手親下去——!情不自禁也不該這樣!羅桑的長相是普世大眾眼裡的好看也不能當作理由!但他現在卻一樣無比慶幸羅桑不曉得普世價值的親吻是什麼意思!否則他也沒辦法在自爆完之後還能牽著呆瓜嚮導往前走還不被打!

啊啊啊殺了他吧!


梅蘇特暫時不想思考了,然而這種詭異的不安與安心夾雜交織的情緒卻神奇地讓他覺得還不錯,面前的景色也變得太過耀眼——

……看來他也得雪盲症了啊。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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