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Turkish Magma

18. Turkish Magma

Effect Extinct


梅蘇特剪頭髮了。

準確來說是剪瀏海了,那原先蓋著橙色雙眼的厚實捲曲黑髮被羅桑俐落的動作剪到眉上一到兩公分,梅蘇特超級不習慣,但更讓他在意的是從破爛的隨身鏡裡看見的瀏海根本就跟狗啃的西瓜皮一樣。

好醜……饒是平時不怎麼在意形象的黑髮哨兵也不太能接受這種髮型,於是在以這頂西瓜皮為基礎的情況下,梅蘇特勒令羅桑拿好隨身鏡,他自己多剪了幾下就為了讓頭髮不要看起來太過平整。


而最終的結果是他的前額無比涼爽,造型尚可,但他卻覺得要等瀏海長回原本長度的這段時間根本稱得上某種酷刑——他早就跟羅桑說過了,要讓這雙不知道從幾年前起就不見天日的橘色眼睛面對滿目瘡痍的世間大好風光,其彆扭情緒可是會淹死他自己的——這是誇飾,實際上梅蘇特本人只說過會很彆扭。

然後這樣的表達程度就足夠讓羅桑以為他其實只會覺得有一點點不自在,就一點點,但梅蘇特直到把剪刀收起來之後才發現他的想法太過天真。


沒錯,就是酷刑,面對羅桑那個直接朝著他撞過來的藍紫色坦率,看一次他就恨不得鑽地底一次,頭一回清楚認知到原先被黑色髮絲遮蓋住的視線原來幾乎都是以如此炙熱的模樣盯著自己,讓他覺得自身的心境也要跟著沸騰了。

那就像是……終於知道羅桑到底有多麼喜歡自己一樣。

並不是說先前任何他們交心的話語他都沒有聽進去,而是在那些時候的當下,透過語言訴說時他才有切身的感受,但絕非現在這般無時無刻都在對方熱切的視線之下感覺到所有平時沒看見的細節。


——所以梅蘇特後悔了,但後悔也沒辦法讓頭髮長更快,所以梅蘇特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承受羅桑那個赤裸裸的凝視。


後來他們離開海邊。

沿著海岸走了一段時日之後他們跟原先預想的一樣,根本沒有發現任何花海,再講極端點,或許就連一株健康生長的草都沒有,倒是找到了不少的苔癬以及各式各樣亂七八糟的藤壺……不對,藤壺是動物,所以這不能被算做植物。

梅蘇特問羅桑會覺得失望嗎,那隻白色小鴨理所當然地回答不會,與以往任何一個貼心時刻相同,但這又不全然是貼心,畢竟黑髮哨兵能夠看出那張面部表情純淨如紙的白髮嚮導,臉上就只有乾淨且純粹的好奇、以及嚮往下一個目的地的開朗。

當然仍舊是面無表情的,羅桑目前取回來的神經表現大概就只有一點點的眉毛掌控能力而已。


除了離開海邊之外,白髮嚮導還說過,如果想看花海的話就拜託梅蘇特哥哥好了之類的話,導致梅蘇特在答應剪瀏海之後下一個答應的就是讓羅桑能夠自由出入自己的精神域。

……啊!是啦!其實他對這個人的防備心已經低落到就算羅桑要在他睡夢中把他掐死他也沒感覺的程度了!不如說已經是就算意識到也懶得躲的程度了!那麼就算清醒還是沒意識,只要羅桑想走進來那他就沒有反抗的餘地吧!

梅蘇特正在為了自己的哨兵自尊心瘋狂辯解,都是因為羅桑心智年齡還是小孩子云云,都是因為這傢伙不可能害他云云,反正繞來繞去理由不過就那幾個,要輕鬆說服自己也不是很難,黑髮哨兵抹把臉,說了聲好,從此以後就多了每天晚上睡前都要陪羅桑在鬱金香花海看夕陽一個小時的行程,就這樣而已。


……然後還要看著羅桑在夕陽下拔他精神域裡的鬱金香,搓成一束花塞到自己手裡玩,這樣的程度而已啦。

老實說那感覺就像是小孩拿著自己給的零用錢去雜貨店買了一包糖果,回來嚷嚷著說這是要送給爸爸的禮物一樣荒謬,荒謬的可愛,思及此時梅蘇特差點就讓自己變成一個走在路上走著走著就無緣無故笑出來的怪人,還好他們現在要進入的區域若非意外大概不會有人在。


「這裡跟你的精神域……」羅桑在梅蘇特踩上一塊明顯是廢棄的建築石塊時仰著頭看人,此時的午後光線比起梅蘇特精神域內的中東城市還要更混濁,但以廢土的標準來說已經澄澈,因為黑髮哨兵轉過頭時那雙橘色眼睛似乎染上了一層陽光的金。

「嗯、熟悉嗎?」

他勾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沒了瀏海遮擋的神色比起原本的陰沉,更像個帶點陰鬱氣質但又接近恬淡的青年。

白髮嚮導順著對方比向石塊後頭那幾乎要漫到天邊的廢墟城市的手指看過去,並在接觸到不同於受到現代科技保護的古老城市樣貌時睜大眼。


梅蘇特迎著風的模樣像是荒漠之上的旅人,他們手邊的黃沙還有故土就是一整座可供翻看的古舊書籍,每一座小小的房屋林立就是一個個字母,遠遠的清真寺尖塔尚且屹立不搖,就像老照片中不會消弭的過往,刺向藍灰色的天穹建立信仰。

「歡迎來到我的故鄉,羅桑。」


他們正站在土耳其歷史之上。



其實這塊地方基本上已經被戰爭摧毀得差不多了,他們遠遠看著的那些房屋禁不起靠近,只要走進城市裡就能發現那些牆面幾乎沒有一面是完整的。

黑髮哨兵能清楚感覺到白髮嚮導似乎有一點惋惜的情緒,然而在能夠開口說什麼之前,羅桑就已經恢復成往常那般好奇心滿滿的模樣,如同進入他精神域那時開始用掌心撫摸過這座乾燥的城市,緩緩的用靴底感受地面磚瓦的感觸,而梅蘇特就無聲的跟在對方身邊看著對方探索這個城市。


——像是在觸碰他精神的認真模樣,不曉得為何,讓他看了覺得臉頰以及身體有點燥熱,連帶的心跳也有點點加速。

梅蘇特轉開頭邁開腳步,保持在不距離羅桑太遠的程度開始假裝若無其事地四處看看也伸手碰觸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順帶以哨兵感官查探一下附近是否有人。


然後他在過了可能一兩個小時之後發現還真的有人。

那列隊的人從進入城市起似乎就散落成兩三個人一組,有條不紊的開始搜索這個失落的土耳其古城,那感覺像是在尋找多餘物資,腳步聲聽起來中規中矩又整齊劃一,像是軍人,而他很清楚會出現在這裡的軍人大概都是哪些軍種哪些組織的,還有他跟羅桑很快就會被發現——

「羅桑,你還想繼續看這座城市嗎?」梅蘇特一點都不緊張,說不準還能遇到熟人、呃、關於瀏海這部分可能確實需要緊張一下,但沒有大礙。


羅桑在被呼喚之後像隻小動物一樣迅速扭頭,「想。」

「好,那你過來吧,」他朝嚮導勾了勾手指,白色鴨子立刻一溜煙跑回他身邊,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讓他覺得可愛的好笑,但當然僅僅是覺得,神色仍然與往常一樣,「等一下可能會有一些人找到我們,不是壞人但也不是好人,由我來應付他們,你不要講話,知道嗎?」

「好?」

「還有記得一直跟在我旁邊,不要離開半步。」

「好。」


梅蘇特看著對方這個樣子,忍不住抬起手揉了揉那頭白雪般柔軟的髮絲之後,便自動自發的走到對方身前。

最後他們在繞過兩三個轉角時碰上那一列隊的行軍,黑髮哨兵確實認得為首的那名軍人,記得是當時比自己大了五六歲的大哥,那時候會拉著他的領子說可惜這身鬱金香味道的那個人——


「啊?竟然還有活人?那是……啊哈!看看,我這是遇到熟人了?」為首的那位先大叫了起來,咧開的白牙有點刺眼,梅蘇特基本上就是站在原地沒有表情的等那三個人跑過來,然後發現另外兩個人其實都是換了造型的老朋友。

「嘿、這是你的嚮導嗎?哇喔真是個美人呢,男的女的?光這樣看還真看不出來啊……啊哈哈這姑娘怎麼躲到你身後了,保護的很好?」

梅蘇特幾不可聞的嘆了口氣。老實說他知道這些人沒有惡意,只不過軍中的價值觀大概容不得他們聊點其他有建設性的話題,所以最終軍隊養出來的男人幾乎各個都臭氣沖天,而他——有著鬱金香味的哨兵,那個鮮少說話跟大家摻和在一起的哨兵,還有這個哨兵帶出來的白色嚮導,怎麼可能跟他們一樣?


所以梅蘇特很自然而然的稍微又用身體遮擋了點軍人看向羅桑的視線,讓那個無謂的家長自豪心態微微膨脹了幾分,然後在羅桑帶點不願意的將手放上自己的肩膀時對著面前的幾人點了點頭。

「嗯,我的嚮導。」他有感覺到羅桑在他說到所有格時小小加大了捏著他肩膀的力道。


「是喔?那就恭喜你啦!我們本來還都以為你不會找到嚮導呢,畢竟你感覺這麼陰沉又不愛交朋友……」

「對啊、嘿,所以這是你去旅行團後認識的?怎麼認識的?要不我們聊一下?我們可都想念死你的鬱金香味了!畢竟幾個大老粗根本沒有機會聞到這麼好聞的味道啊,雖然花香主人也是大老粗!」

「哈哈哈哈不過說真的我們還滿擔心你退伍之後的生活啦!看你感覺過的還行就放心了!不介意我們問問這個小美女你是怎麼釣到人家的吧?嘿!美女!跟我們說點話吧?也讓我們聞一下訊息素味道!」


「呃、」這麼多人七嘴八舌他實在是應付不來……羅桑應該也應付不來,所以梅蘇特吞了吞口水,拍了拍越掐越大力的羅桑的手,「是可以,但他不太會面對這麼多人,可以請你們……」不要那麼激動嗎?

其實他本來還想說點像是羅桑心智年齡沒到一般人程度之類的警語,然而在成功讓上一句話結束,這句話開頭之前,就有人先抓到他的關鍵字而爆出一聲驚呼。

「什麼?你剛剛說『他』?!這傢伙男的?好有本事啊我更好奇你怎麼釣到人的了!」

「該不會是你先沉迷他的美色吧哈哈哈!」


不是、就說、聽他講話啊!梅蘇特超級無奈,但他還是知道這幾個人沒有惡意,只不過他已經來不及阻止這三個人圍到羅桑身邊開始東問西問。

「欸欸欸所以說你怎麼認識梅蘇特的啊?怎麼會想選他當你的哨兵啊?他有哪一點好說來聽聽?」

「梅蘇特這個人嘛——說話陰沉、氣質也陰沉,雖然沉默的時候很可靠沒錯,但平常待在一起不會覺得無聊嗎?你怎麼會想跟個陰暗哨兵在一起?」

「是啊!以你的條件應該不管要找什麼樣的帥哥美女都行吧?不會覺得很可惜嗎?」


梅蘇特早就習慣這些大眾本位主義式調侃了,這些人真的沒有惡意,真的,他本來也只是想在他們終於不再繼續亂問時多補一句好了不要鬧了,要一起吃飯就走啦再問就不回答等諸如此類的沒殺傷力威脅,然而誰能料到比他更忍不住的卻是他身後的白髮嚮導——因為羅桑在把抓著梅蘇特的手換了個位置後,改成兩手緊緊環住他的脖頸。

那樣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嚮導將哨兵整個人緊擁入懷,梅蘇特因而整個人傻掉。


「梅蘇特哥哥明明就很可愛!他才沒有陰沉!他很可愛!」這聲如同宣示效忠的青年音量也把在場的三名軍人全部震傻眼。

「每次我說喜歡他的時候會臉紅很可愛!乖乖讓我親讓我抱抱的時候也很可愛!答應我任何要求的時候也很可愛!梅蘇特哥哥最可愛!」

現場的鴉雀無聲讓梅蘇特很想死。


他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如此想死過!阿拉真主耶穌基督上帝聖母瑪利亞佛祖還是誰!誰來都好!救救他!要怎麼面對這個場面才好!他一點都不想在過往同僚面前被這麼義正嚴詞的告白還無路可逃!救命啊!

黑髮哨兵雙頰紅的肉眼可見,如同螃蟹殼般的紅度還有咬牙切齒,配上那個微微瞇起且彷彿泛著水光的橙金色讓一眾軍人看到嘴巴微開不知做何反應,梅蘇特兩手就抓著環住自己肩頸的手臂像是在忍耐什麼,眼看羅桑見在場人沒有要發聲,準備繼續得意的大聲發表自己的高見時,立刻被梅蘇特掙開手轉身捏住嘴巴。


「好了啦羅桑我們該走了……」

「為什麼不讓我跟他們說?我要確定他們有相信了才可以,讓我繼續講啊梅蘇特哥哥——」

「我無所謂啦真的沒關係……」

「梅蘇特哥哥才沒有陰沉啊?為什麼沒關係?你很可愛啊為什麼不可以講?不能讓我講嗎?哥哥?讓我講——」

「夠了啦!!!」


梅蘇特覺得自己要崩潰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乃至耳廓、耳根延伸到頸側已經羞恥到全紅了,謝天謝地那些昔日同僚們似乎沒有想要打斷他們的意思,又或者其實他們也還在震驚當中無法回神,反正不管是哪個,此時他都謝天謝地。

而在糾結了幾秒鐘,腦袋瘋轉到底要怎麼樣才能阻止羅桑繼續講下去的黑髮哨兵想出了一個下下之策,也是他這個貧瘠的腦袋現在最快能夠達成的下下之策。


於是梅蘇特感到相當羞恥的咬了咬牙,雙手揪住羅桑的領子拉的死緊,眉頭緊皺到感覺可以夾死這座城市內的所有小蟲,才用一種近乎窒息的細小音量喃喃出聲,而他確信另外那三隻哨兵肯定聽得見他在講什麼。

「……我的可愛,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不好嗎?」喔、羅桑懂了。

照字面意義上的懂了,白色小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接著拉起梅蘇特的一手牽上時雖然仍然面無表情,但能感覺的到嚮導已經心滿意足。梅蘇特用另外一手摀住自己的臉時覺得自己現在還沒死掉真是奇蹟,另外三個人感覺自己的三觀盡毀,只能楞楞的看著梅蘇特轉身將這名嚮導拉走,還給了個堪稱嬌羞的回眸。


「……以後再說,再見。」雖然他希望的是此生不再相見,面子意義上的。

光是想到之後要面對白髮嚮導的快樂詢問例如所以我以後要把梅蘇特哥哥的可愛自己藏起來囉這類的問題他就覺得恥到快死掉,之後要是有機會再面對這幾位軍人同僚以及肯定把他這次的事蹟大肆宣傳過後、導致舊同事大多知曉,他也會恥到快死掉,他無法想像這些舊時同事到底會講他到什麼程度,反正大概還是離不開調侃以及他可能會被傳成是下面的那個,想到這些他就覺得心情有夠複雜。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他以後再也不要有臉回來故鄉了,雖然很對不起故土,但抱歉,他可能要為了面子問題再也不回來了,再見了他美麗的故鄉,再見——!


結論,這整件事情的最大贏家絕對是獲得了一隻岩漿哨兵的白髮快樂嚮導,持續了三天三夜的噴飛新鮮岩漿足夠羅桑玩到瘋啦。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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