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
𝙋𝙚𝙩𝙧𝙞𝙘𝙝𝙤𝙧親愛的 陪我一起
讓我靠在影子裡落淚吧
親愛的陪我一起過春天
——譚維維《過春天》
01.
十七歲。
熱烈的、滾燙的、洶湧的,十七歲。
去像沒有明天一樣的愛一個人,然後在七十歲的時候回頭感慨,這一生只有一次的十七歲。
02.
「她在敏感的、多疑的、疼痛的,十七歲,遇到了像磐石一樣堅不可摧的一個人。他會成為她對未來的燈塔與礁石,收集她脆弱與成長的軌跡。她如此堅信,早在她十七歲看見這個人時,她便看見了這一生結局。」
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這樣亙古不變的事情也好、人也好、感情也好……F闔上書的時候,除了讀完書會有的滿足,更多的是一種疑惑,這是F從未接觸過的世界,她剛離開S歲,在這個春天正式邁入第十七個年頭。但在此之前,她過去的S年平淡又安穩,說不上是幸福或是毫不後悔,但沒有大災大病,沒有生離死別,有過幾個普普通通但不深交的好友,偶爾也會和人一起出門吃飯或逛街,但沒有談過戀愛,也從來不是誰生命裡的第一選項。
她的人生像是一條筆直前進的直線,偶爾與誰相交,也只不過是很快就錯過。
人原來會在十七歲的時候發生這麼多變化嗎?說不上是期待還是不安,社團結束以後,F離開圖書館,她邁出腳步,夕陽的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身後拉開長長的一道影子,F踩著建築物的影子,一個人有些孤獨,但還不算難捱。
有時候她會有一種錯覺,驚覺自己其實活得空乏,但不應該是這樣,她的生命裡自然而然地有一道缺口,這道缺口應該由某一個人填滿,就像她回過頭的時候,總覺得應該有人在她的身後看著她,或深夜時在床上輾轉反側,會感到寒冷——但這種寒冷是不應該的。F不明白這種「不應該」來自哪裡,但這麼多年過去,這道缺口她早就習以為常。
F垂下視線,踩著自己的影子,世界被夕陽染上一片薄薄的紅色,她雪白的長髮在上學時總是好好地束起,隨著行走一晃一晃。她走得專心,直到不小心撞到另一個人。
握在手上的鑰匙丁鈴噹啷落在地上。
「啊,不好意思!」
她說,抬起頭的時候看見那個人金色的眼睛,像清晨出門上學時天上撒下來的陽光,一種漂亮、但還不至於灼傷雙目的金色。
「不會。」少年彎腰,撿起鑰匙,遞給F的時候眼神變得溫和很多,F接過他手上的鑰匙。少年身高很高,比她高了一個頭,頭髮像雪一樣,眼睛很特別,鞏膜是黑色的,眼眸則是明亮的金色,看起來像某種野獸。他的五官凌厲,不笑的時候看起來應該是很兇的,但他的眼神卻很溫和,F不怕他,甚至有種毫無來由的親近感。
她覺得他們應該認識。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F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的眼睛那麼特別,見過應該就再也無法忘記。但F卻覺得這個人身上傳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他們應該認識,甚至非常親密。
他們在某個世界一定是認識的,甚至是彼此重要的人。F想,但又覺得自己果然還是看了太多小說了,她想說些什麼,好讓這次相遇不會是最後一次相遇,但文字在她的舌尖反覆,咀嚼又吞嚥,最終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還在猶豫呢,那個人就先開口了。
「妳好,我叫S。」他看著她。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F「噗哧」一聲就笑了出來,好老套的搭訕,但他們好像都有這份感覺,她偏著頭,緋色的眼眸注視著對方:「我也這麼覺得,但我應該沒有看過你,你的眼睛很特別,如果我們見過的話,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我叫F。」
S看著面前的人,好像自己過去十幾年的空空茫茫忽然就有了重心,從今往後,他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自己的錨點。
「沒關係,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認識。」
還是一樣老派的搭訕,但F沒有覺得自己被冒犯了。可能是因為S低沉又刻意放緩的嗓音,可能是因為他溫和又真摯的表情,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那種,毫無來由的吸引。
他們交換了彼此的姓名,聯絡方式,S甚至送F走了一段路,F才發現S和她原來是鄰居。她朝著S揮手,再轉身踏著影子回家的時候,腳步都輕盈了許多。微風拂面的時候,F才意識到,春天原來真的來了。
她的十七歲,一直孤獨前進著的直線終於遇見了另一條線,它們相交,彼此纏繞。
03.
隔天,F在教室裡打開夏目漱石的《我是貓》,還沒看幾行字,老師就走進來說班上來了新的轉學生,每年的這個時候總是有些轉學生,零零散散落在不同班級裡。F收起書,正襟危坐,看著走上講台的少年,神色有幾分呆。
少年的白髮往後梳起,綁了小小的馬尾,他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顯得有些兇。
「大家好,我是S。」
先是震驚,然後是喜悅,心裡像百香果氣泡水一樣冒出細細密密的氣泡,F眨著眼睛,小幅度地揮著手掌,S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表情很快變得溫和。
F好像聽見班上女孩子們細細低語的聲音了,男孩子們起鬨,覺得S帥得可以當班上的老大,教室裡一時之間吵吵嚷嚷,連老師都管不住。
但F看著S,忽然間只聽得見心跳的轟鳴聲。
04.
F:S,今天有社團,不能一起回家了……
F:(小羊倒地)
S:沒關係
S:我等妳
S:(貓貓安慰)
F和S順理成章地變得很要好。除了順理成章之外,沒有其他合適的形容詞,無論是對F還是S,這對於他們而言就像是吃飯、喝水一樣自然而然,F覺得S就像是她生命中的那個缺口,形狀、樣子都剛剛好,S來了,那個缺口就被填滿了。
說不上是喜歡、憧憬、友情還是別的什麼,可能所有常見的用在青春的詞彙都沒有辦法表述S對於F而言的重要性,F相信反過來也是相同。他們在學校沒有很常互動,F怕生,也不習慣別人的視線,但他們會用手機上的app聊天,放學後一起回家,偶爾也會到對方家裡寫作業,F不知道怎麼形容她和S之間的關係,但沒有關係。
人要想進入純而又純之境,只有兩條路可走,即:藝術和戀愛。
那種純而又純之境又是什麼呢?明明看著書,卻還是不太理解。F闔上《我是貓》,看了眼時間,社團活動結束以後,她在圖書館外與S會合,少年在看到她的時候走上前來,站在她的右側,兩個人併肩走在學校裡。
S和她都不算活潑的人,但相處的時候卻很舒心,他們走在學校裡的小樹林,這個時間沒有太多學生,F偶爾會說起班上的事,或是看了什麼書、最近的考試,S會給出適時的回應。當然,話語到最後總是寂靜下去了,他們也不覺得尷尬,併著肩往前,氣氛就自然而然地變得柔軟。
微風輕輕吹過他們,花草晃著身軀,葉片飄過,F在這一刻,忽然覺得自己十分平靜。好像世界和自己在這一刻都褪下了繁華聲色,變得乾淨又純粹。
一隻手輕輕牽住了她的右手。
S的體溫比她要高一些,握著她的手,兩個人什麼話也沒說,就這麼靜靜地往前,順著風聲,順著春天的氣息,好像要就這麼一路走到了未來長長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