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歲
咕哇很少人見過埃德里安的爸爸,他家住的特別靠海,在一個凸出海灘的岬角邊,大家沒事不會走到那裡去,也沒人見過屋子裡有成年人到過聚落裡來。
但大家都知道埃德里安有個與眾不同的父親,街坊謠傳那個男人曾經是周遊世界的探險家,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在旗嶼生了根。埃德里安時不時也會提他一下,書是他的,地圖是他的,故事是他的,爸爸是男孩的話裡許多名詞的補充字,好像他父親是一筆活在紙張角落的署名。阿卡爾倒不是從沒見過,但那名前探險家對他而言還是很神秘。
埃德里安家有閣樓──據說是他父親蓋房子時的習慣,阿卡爾可以從岬角崎嶇的石壁上輕鬆地翻進去。想出去玩時他會去找埃德里安,其他人對於村裡唯一的金髮少年似乎天生存在著隔閡,能一起笑但總握不到手,阿卡爾掛在埃德里安背上說,你爸爸書房的燈是亮的,我們出去玩吧。
他偶爾會在靠近岩壁的那間房的窗外看見埃德里安的爸爸,聚落裡各種奇怪的揣測都有,看到本人時阿卡爾沒有什麼謠言破碎的感覺,因為兩者完全搭不到一塊。那名父親是很怪,但沒有三頭六臂或特別高大威嚴。相反地,他太普通了,甚至跟大多數村裡的人比,都太瘦弱了。
埃德里安小時候就很高,他爸爸也是。成年人和少年一樣,都有一頭顏色柔軟的金髮,不過比少年來得短且亂,像猛禽的巢裡被踩爛的雀鳥羽毛。
他總戴著一副方形的黑框眼鏡,趴在桌上寫著東西,眼睛跟桌板貼的很近,像村口養的公雞,而在桌子底下的那雙細瘦小腿也像。村口的公雞有很利的喙,會啄人,埃德里安的爸爸有一支很尖的筆,阿卡爾總覺得那些被寫滿看不懂的字的紙在尖叫,又因為太吵了被揉成一團丟進角落,堆成一座新的雞窩。
三角形的房頂讓閣樓空間很窄,有時候朝海的那一面還會漏水,阿卡爾那時候會偷偷溜下樓,拿他們家的凳子上來補破洞,途中小心翼翼地跳過書房門口洩出來的光,仿佛那是一道滾燙的河流。
閣樓有個窗,埃德里安通常靠在窗邊看書,在阿卡爾翻進來時會側身讓一讓,阿卡爾快把屋頂補好時他會闔上書,說好啊那我們今天去哪裡哪裡吧。聚落的孩子出門玩很少需要經過父母放行的,這點埃德里安也一樣。
阿卡爾對他的父親不好奇,對這間其實很好進來的屋子也沒有疑問,只覺得埃德里安的家很安靜,冬天很冷,還有他眼睛裡的藍色可能就是海水天光透過閣樓的窗印上去的。
到他們十五歲,領過不知道有什麼用的畢業證書,埃德里安提著行李袋站上火車月台,沉重的後背包邊角凸出書本的形狀,那時阿卡爾忽然想起那幾張會尖叫的紙,而火車載著跟他道別的埃德里安一起走了,阿卡爾才發現原來只有自己來送他。
埃德里安說要去都市裡上學,好多同伴之後也去了,和阿卡爾的哥哥一樣。黑皮膚的少年爬上望岩,伸直的腳板後頭有橫向的海流流過,靠近了沙灘的海變成碧綠色,阿卡爾突然想知道走到岸邊的海浪最後會到哪裡去。他好像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或許那名前探險家會知道,但埃德里安走了,阿卡爾沒有理由再去爬窗子。他想,或許哪天在市場碰到了可以問,在漁港碰到了也可以問,不急,又瘦又高的公雞一樣的異鄉人肯定很好辨認,於是他再也沒有見過埃德里安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