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Reality

梅蘇特的意識被拉回現實的第一個感覺是頭真的他媽有夠痛。

剛被神奇機器襲擊完的哨兵腦袋當然不可能恢復得多好，更何況他還是被拉扯著從精神域深處拖出來——好吧，那應該不能算是被拖出來，畢竟最後是他選擇讓哭哭啼啼的嚮導牽著自己的手往外走。

走出這片他內心的唯一鬱金香淨土，走過那片滿目瘡痍的戰爭殘骸，最後走到城市的最外圍。

羅桑回頭看他時面上的眼淚已經乾了一半，兩個人乾乾的互看一陣子，最後還是梅蘇特伸出手把人推了出去，附上一句等我醒來，才結束這場看起來有點好笑的乾瞪眼。

所以現在過了多久……梅蘇特知道自己躺在地板上，舉起手揉了揉太陽穴，強迫睜開雙眼時就看到個人——

「……！」

「啊哈，抱歉嚇到你啦。」對方在梅蘇特整個人像隻貓彈起來並且往後撞時伸出手直接將他扯了回來，反手就把梅蘇特整個人按在……啊，原來他剛剛躺在睡袋上啊。

「你……」但梅蘇特還有點驚魂未定，甫一睜眼就看到一雙放大的琥珀色眼睛不管誰來肯定都會嚇到，對方似乎也意識到這件事了，首先放開原先壓著哨兵肩膀的手，接著才舉起兩手做投降狀。

「抱歉抱歉，我沒注意到你要醒了，嚇到你真抱歉。我是旅行團團員，哈齊姆．古普塔，是個嚮導。你所在的地方是塗鴉牆的據點隧道，我們剛被不明人士襲擊，團內與牆內的哨兵死傷慘重，以上。」

男人爽朗的說，除了深色的皮膚以及琥珀色的眼睛有些引人注目外，橫亙在對方鼻樑上的傷疤以及右側瀏海一小撮橘紅色染髮也挺顯眼。

梅蘇特在理解完後面那一串資訊後呼出一口氣，這裡是安全的，這代表他現在可以不緊繃的想點事情。像是面前的男子口音以及名字都像是印度裔，以及那個報告的口吻可能與他同樣出自軍隊，但無所謂，這不是重點。

「那個……有個白髮嚮導、呃、叫做羅桑？他在哪裡？」黑髮哨兵小心翼翼的問，感官尚未恢復完全讓他覺得周遭亂哄哄的，並且無法轉換成有用的資訊，這很困擾。

他現在才發現周圍躺著不少人，面上神情有痛苦或安詳的，有些還活著，有些瀕臨斷氣，已經斷氣的可能被送到其他地方放著，然後有不少旅行團的熟面孔來來回回穿梭在這些臨時病榻之間，而他大概是裡面最幸運一群的其中之一，至少還能彈起來跟人說話。

「啊，你說你的嚮導嗎？他現在在那邊——」名為哈齊姆的男人往後指了指一塊地方，「幫人包紮傷口，或是梳理。」

他的嚮導。梅蘇特默念了一次這個詞，沒有被哈齊姆聽見，但內心的異樣感也許早已經被面前這個經驗豐富的嚮導給感知的一清二楚了，所以這個印度人大概停頓了好幾秒才把頭轉了回來，然後梅蘇特就頂著這個視線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他……梳理的還可以嗎？」

「嗯，梳理的很溫柔喔，他是剛成為嚮導不久嗎？感覺他的梳理方式還很生澀，但我一點他就知道該怎麼做了，很聰明呢。」

「嗯……」面前這個人話好多……但梅蘇特沒有到非常抗拒，就只是安靜地看著對方。

「你叫梅蘇特是嗎？」

「嗯……嗯？」

「哈哈，因為羅桑在撤退進來之後一直抱著你哭，雖然沒有哭出聲音，但哭的很厲害，我過去問了他之後他就說要怎麼讓梅蘇特哥哥睡的更舒服。嗯……你的鼻子裡跟嘴裡還有很濃的血腥味嗎？總之我叫他清一下之後就帶他一起去支援別人了，現在就是讓他練手而已。」

「啊……喔……謝謝……」

話真的好多……不過他還是很感謝這位嚮導願意指導羅桑一些他這個哨兵永遠不知道怎麼教的東西，況且眼前這名印度人說不定是個不會被羅桑煩到抓狂的稀有動物，謝天謝地。

而哈齊姆在對梅蘇特笑了笑之後就朝身後招手，「羅桑——梅蘇特醒來了喔——要過來嗎——」

「！」在梅蘇特的視野範圍內，不遠處的一塊地方就像突然長出一顆白色的雪球，然後在哈齊姆的手左右擺動時那顆雪球便直接朝他這個方向跳過來。也許用兔子形容會比較恰當？

羅桑看起來就像一路披荊斬棘的跑到他面前，馬上跪下，然後像之前一樣伸出兩手摸住他的頸動脈要害，「梅蘇特哥哥有哪裡不舒服嗎？還好嗎？還會、還會覺得……」白髮嚮導縮了縮肩膀，「……這樣醒來不好嗎？」

雖然梅蘇特知道對方在顧慮什麼，肯定是因為在精神域裡那些話的關係，但——不要用這麼可憐兮兮的眼神看他拜託！

黑髮哨兵有點崩潰的想，然而在臉面神情已經好幾年不曾做過任何管理的情況下，他仍舊成功的在內心波瀾壯闊時扳著臉開口，「……沒有不好，這樣很好。」而且去他的旁邊那個印度嚮導的笑容也有夠刺眼。

接著羅桑楚楚可憐的往哈齊姆的方向看了一眼，哈齊姆便點了點自己的嘴角，白髮嚮導頭轉了回來，又問了下一個問題。

「那嘴巴裡還有血腥味嗎？鼻子呢？會不會感覺嗆到？」

啊……這是哈齊姆教的吧。

但梅蘇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之後實在說不準，只好搖搖頭，「應該……沒有？但因為我是哨兵……所以……還是多少感覺的到吧……」有沒有在滲血他真的感覺不出來，不過當他還在思考自己應該真的沒事時，羅桑壓著他要害的雙手就轉到他的臉頰邊。

「那我確認一下。」

什麼？確認什麼？——Fuckfuckfuckfuckfuck！！！

黑髮哨兵的尖叫被對方直接吞進肚裡，橙色的眼睛瞪得比此生任何一個時刻都要來的大，而他的思緒在呼吸越漸纏綿之下也緩慢的停止思考。

梅蘇特．沙辛，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跟他親愛的好嚮導羅桑，直接接吻了。

※

「如果之後有什麼困難的話可以到旅行團找我，哈齊姆．古普塔，或者納齊凱特．古普塔都可以，納齊是我的哨兵，現在不在這裡，我們都很樂意幫忙——而且小羅桑這麼可愛！記得要再來找我們喔！」

「嗯！謝謝哈齊姆哥哥！」

羅桑在哈齊姆張開雙臂時開心的抱上去，嚮導與嚮導的美好友情在待在隧道據點內休息的這幾天得到昇華，但梅蘇特現在卻只想把眼前這個印度男人殺掉。

都是你……都是你教羅桑什麼嘴對嘴把可能會嗆進肺部的血給吸出來，都是你說什麼因為我是他的嚮導所以這點事情可以做也沒關係，都是你說嚮導感官不靈敏可以代替哨兵用舌頭試試看，都是你——！

而且更氣的是他只要面對羅桑賣乖又看起來超級可憐的問自己說不行嗎的時候他就一概無法拒絕啊啊啊啊啊！

梅蘇特覺得自己快要把頭髮抓禿了，那個哈齊姆還在用關愛的眼神看著自己就讓他有夠火大，然而羅桑這麼喜歡這個印度人，他也不好直接把對方埋進土裡。

Fuck off.

「那就後會有期囉！梅蘇特跟羅桑都下次見！」

「嗯！哈齊姆哥哥掰掰！」

好吧……梅蘇特在兩名嚮導互相揮手道別時妥協的也抬起手朝對方揮了揮。好吧，總的來說多認識一個可以尋求協助的好人似乎也不是壞事，好吧……就希望他以後永遠都不會遇到需要找他們幫忙的事情，希望。

這場浩劫最終的結局梅蘇特沒想要管了，他現在立刻就想要帶羅桑像以前一樣跑到沒有危險的地方，這種半路遇襲的事情他真的不想再遇到更多次，儘管之前當軍人時這種事情遇到不少，但在身邊有羅桑的情況下他真的不想再有任何風險——

「梅蘇特哥哥？」

梅蘇特在手臂被扯住時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走的有點快，回頭看向羅桑時就看見這顆雪球正在擔心地盯著自己看，可能包含對於那些留在中東城市裡頭的對話，但梅蘇特還沒想好要怎麼重新在現實提起，於是羅桑這幾天以來除了偶爾（用正當理由）親他之外什麼也不敢做。

「沒事。」黑髮哨兵最後選擇像往常一樣反手抓住羅桑的手，捏了幾下，確保對方身上的衣物沒有任何一絲讓惡劣環境侵襲的機會後，才牽著那隻與自己同樣被黑色手套包覆的手，上下晃了幾下。

……果然還是現實的肢體接觸比較好。

「我們先回旅行團的據點。」

「好。」羅桑傻傻的點點頭。

他在轉頭之前並沒有放開抓著嚮導的掌心。

果然還是現實的肢體接觸比較好，他想，果然……果然還是活著比較好吧。

FIN.